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悬疑 言情 玄幻 百合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第四章 突破

作者:约翰·厄普代克 字数:75363 更新:2026-03-10 14:55:52

第四章 突破

福克茜觉得,她母亲光临这个家,提供了一个真正的天赐良机,她正好说出来自己有一个情夫。这样的坦白没有什么实际好处,她母亲再醮,人到中年,因此万事如意,悠然自得,不会施加坦白的压力;恰恰相反,她满以为自己为女儿挑选的这桩婚姻就要更加美满了,因为没有孩子这一欠缺都快迎刃而解了。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令福克茜恼火;这世界下滑的速度,这样自以为是的态度只是在膏油。反其道而行之,坦白的话儿已经把她的嘴涨得满满的。福克茜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时间太长了。她隐藏的两个秘密一直在平行增长,不堪重负,而现在这个罪过的秘密也要冒出头来,展示自己,在更宽阔的环境里得到满足,得到一个安慰和同情的阳光氛围。

然而,她母亲在这个家住了两个星期,福克茜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她娇羞的红晕掩饰了一种不便开口的难题。婴儿迟迟不生。笑话来了,还很多,说可能是五胞胎,如同上个月南达科他州那例五胞胎。肯与福克茜的母亲——康斯坦斯·普莱斯·福克斯·罗斯,恳请他们叫她康妮——相处得真是太好了。他们在穿戴上一个路子:讲究款式而不光是衣服。肯置办了各种场合下的行头,上班路上的,工作时的,在家随便穿的,在家分场合穿的,在海滩散步穿的,打网球穿的,秋天星期天下午与塔博科斯其他年轻丈夫们一起打橄榄球时穿的;他拥有一大柜子衣服,分类很清楚,马德拉棉布料、亚麻料、花呢运动上衣;质地不同的运动衫;耐磨程度有别的斜纹服和牛仔裤;几种型号的帆布胶底运动鞋;甚至还有在家用的一条薄软绸领带和吸烟上衣,仅仅在抽烟时穿。福克茜的母亲同样穿戴讲究,眼下日子富裕,一天到晚每到不同时刻就要换衣服。五点半至六点钟之间,两个女人可以坐下来喝杯酒,静等肯从波士顿回来,康妮便会换上一件更素净的常礼服,福克茜身着疲惫的宽松孕妇装,在一旁由不得羡慕母亲的身段;尽管腰部赘肉多多,臀部回缩,但是比起福克茜自己的肥脚丫、个子过高的慵懒样儿,那身段仍显得更紧凑,更具传统的性感。康妮等待肯很上心,亟不可待的样子。自从福克茜的父母同意这桩婚事,肯这些年来越来越英俊了,可福克茜这些年对肯的英俊却视而不见,麻木了。挺拔的高个儿依然挺拔,直溜,有模有样的长脑袋现在相应地长出来几许灰发,那灰色的目光看人像孩子一样胆大。康妮对肯专业上的出类拔萃甚为欣赏,可福克茜却把这视为他们漫长学生时代的煎熬的鸡肋,一场骗局而已。福克茜对肯本质冷淡的方方面面深表不屑,罗斯太太却很感兴趣——肯做出来的一些行为难免莽撞和突兀,例如开车啦,结束谈话啦,购置这所房子啦。“我喜爱这所房子,莉兹,”她对女儿讲。“看上去太有新英格兰的风格了。”她的口音在福克茜听来过分南方味儿了;她动不动就加强口气,表明了一种处在关键时期的交往,客套在这里吸收了更深的热情,成了一种矫饰。然而,这位头发梳理浸染得颇为讲究的时髦的外来尤物,这位经挑选来统治巨大的洗衣店的第二任妻子,过去不过一个区区女人,一个厉害妻子,一个年轻母亲,拖了一个松松垮垮的屁股,身穿哔叽裙装和低跟鞋子,面前摆了滚烫的熨衣板和吱吱啦啦的清漆菲尔科牌收音机,收听两大洋的消息,神色坚毅却憔悴,突然间便会垂下手来,露出担心受惊的样子。福克茜想,如果她需要,她还能找到这个女人。

罗斯太太依然一副业主的热情,继续说:“这房子就是一座城堡。肯把它买下,只为了你们两个住,出手不凡,心气很高啊。”

“也为了婴儿。”

“哦,那是的,为了婴儿,我怎么能忘记了婴儿呢?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个小天使啊!”

福克茜也说起了这所房子:“我们搬进来时,这房子只是一个破旧的避暑去处。我们请到了一个精明的本地承包商把它改造得可以居住了。墙壁、门廊、厨房,还有那边的小厢房,都是新建的。我们不得已还挖了一个地窖。”

福克茜的母亲透过红过滤嘴香烟的烟雾,眯起眼睛审视皮特改建房子的活儿,她抬头之际脖子上的衰老皮肤暴露出来。福克茜的心觉得被踢了一脚,错了位。“我不大懂得,莉兹。这活儿看起来装饰过多了。这种过时的无色灰浆怎么也不适合你和肯。”

“在这种盐沼地带,需要使用一些结实的材料,”福克茜辩解说。“经得起风吹。”

罗斯太太本意想表现得圆通些,这时突然觉得正是时候,于是说:“我知道,你既然住在这里了,那你就希望把房子装修得很舒适,”然后转移了话题。“说到风,莉比,你可知道——风一吹,我的脑子就格外清晰,我读书的圈子已经在阅读希腊神话了,今年好像是一个文学风行年——古典希腊人以及所有的古人,都显然认为女人是因为风才多生子女的,对吗?风啊!”

福克茜大笑起来。“你可记得,妈妈,在贝塞斯达,老小姐拉夫内尔老是坐在她家过道上摇晃吗?”每天,她都把谈话引到贝塞斯达的往事上。

“我记得吗?”康妮大声说。“当然记得,她坐在那里等的就是风,临风怀孕!”笑声在这间墙壁素静的房子里听起来很单薄;每个女人都需要证明可以怀孕,不过一次就足够了。

肯喜欢自己的丈母娘光临这所住房,因为她来了,福克茜在家里有人做伴儿消遣,用不着外出和那些夫妇们聚会,他一贯把那些夫妇们称为她的“你的朋友们”。他们真要外出,他们三个人一起去,福克茜的母亲身着刷拉作响的紫色服装,搭了一条白色绸披肩不停地甩动和调整,俨然是一个社交老手,一半是监护人,一半是个傻子。弗雷迪·索恩与她相处得尤其好。参加了小史密斯夫妇举行的万圣节晚会,那是节日后举行的,不戴面具,她跟福克茜说:“我得说,他好像一个百事通,别看他只是一个牙科医生。他对现代心理学和神话很着迷。你没有发现,在你这帮快活的朋友中,他是最随和的吗?”

“坦率说,母亲,没有的事儿。我发现他心机很深,很可恶。”

“真的吗?当然,他那张嘴有点损,不过和肯比起来,哪个男人都好像算不上真正的光鲜。”她话中有话地说,因为两个星期以来,她开始感觉到肯不常在家有点奇怪,他回到家后福克茜又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今天早上出去打网球,自己张罗了早餐,还在洗涤槽里把盘碟擦洗得干干净净,表示了一种不满。“那你喜欢谁呢?”她问道。

“哦,”福克茜说,“说来可悲,多数情况下都喜欢女人。特丽·加拉格尔,就是那个长了飘逸黑头发的高个子女人,她就是带来了鲁特琴,你也很难说服她弹奏一曲,珍妮特·阿普尔比有几分像她。珍妮特是那个体态丰满的女人,晚会结束时喝多了,一个劲儿模仿她的精神病医生的样子。”

“我认为她应该比她实际中过得幸福。”

“她也这样想。至于夫妇们,我很喜欢哈尼马夫妇,也不讨厌格林夫妇。我不和罗杰多说话,不过比阿还行,尽管她有点喜欢卖弄,可我认为她真的好心肠。可悲的是,他们夫妇不能生养孩子。”

“哈尼马夫妇。该不是那个吓人的小个子红头发男人吧?瞧他钻来钻去,在背后拍人家的膀子,动不动来个倒立。”

“那就是皮特,没错。他的妻子很可爱。非常善良,恬静,容易逗乐。”

“我没有注意她。不过我得说,作为群体,你们彼此处得非常融洽。你好运气,交上了可以从中得到乐趣的朋友。你的父亲和我可没有这样的社交圈子。我们自己过日子;只有你在身边。很好呀,能够释放一些精力好啊。”

“肯认为我们制造精力。肯认为我们彼此熟悉过头了。没错,我们知道一对夫妇的男的,就是因为与另一对夫妇搅得过深,把工作都丢了。”

“他是谁?”

“他们不再来了。他叫本·索尔兹。他们是犹太人。”无法自制,心里发虚,福克茜脸红了。

她母亲没有流露迹象,表明她记起了彼得和她有过什么关系。恰恰相反,她不急不忙地在稀糊糊的咖啡碟子里熄灭了香烟,说:“那一定是各种条件促成的。”

“昨天晚上,他爱恋的那个女人在场。卡罗尔·康斯坦丁。红头发高高挽起,头发根是黑色的,纤纤细腰。她作画儿。你毫不客气地指责我们的墙上光秃秃的,我一直在想购买她一幅画儿呢。”

“我注意到她了。现在还深感吃惊,她很快就会变得厚脸皮的。她心里也很清楚。她可别指望那个公子哥儿一样的小个子丈夫会怜惜她。”

“艾迪吗?我们没有把他当回事儿。”

“你应该当心。他是一个虚荣心很强的年轻的意大利人。我当着他的面对他说,我很高兴乘坐他驾驶的任何飞机;他心高气盛,不会让飞机掉下来的。”

“妈妈!难道你要作孽,和这些完全可以做你儿子的年轻人吊膀子吗?”

“我不是在吊膀子,我是提高警惕。对他那位可怜的消瘦的妻子也一样。”

“说到夫妇们,”福克茜这时想到了家乡华盛顿,问道,“肯尼迪夫妇怎么样?”

“人们说,他们过得比过去好。当然,他过去名声很臭。”

“她近来在报纸上看起来不那么焦虑了。她在希腊海滩上的照片。”

“倒了一次大霉,他们的孩子早产了。不过,我猜测他们都是天主教教徒,他们总有法子渡过难关,会好起来的。另一位天使会到来的,特啦啦。”

“你认为我们圣公会教徒没有这样的法子。”

“亲爱的好伊丽莎白,”她母亲有些踌躇地触摸她的手,她们母女俩的结婚戒指轻轻地碰擦了一下,金子对金子。“我得说,我不再认为我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当然,罗斯对这有怨言。你父亲多数情况下只是关心海军的事情。”

“他还到教堂去吗?”

“我一直想不起来问他,我见他还是多年前的事了。他在圣地亚哥,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想想而已。”

福克茜不愿意多想这种事情。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家都在说,他们快要离婚了,是真的吗?”

“肯尼迪夫妇啊。我们不多看政府人员的新闻,不过是真的,你总能听到这种事情的。当然,不是离婚;他们不得不买一份废除婚姻合同,我猜测还得从红衣主教斯贝尔曼那里买。当然,有了他的支持,他显然不像过去那么活跃了。”罗斯太太两只胳膊肘倚在餐桌沿儿上,疲惫地抚平她眼睛下面的皮肤。“你为什么问这个?”

福克茜说:“我对离婚感到好奇。”为了冲淡这样的回答,她把头扭开,阅读那张整齐地叠放在肯的空座位上的报纸,横幅标题是:《奠边府吴庭艳被推翻,一去不复返》。“有时我寻思我和肯应该离一次婚。”

地球都转了一圈儿了,福克茜还在等待回答,是以母亲身份还是以罗斯太太身份,她摸不准。“真的吗?”这口气是哪种呢?

福克茜试图掩盖一下。“不很认真,”她说得轻描淡写。“这个念头也有也没有。自从搬到这里来,我自个儿有了太多的时间。一旦婴儿出生,我就全好了。”

“哦,我说不准,”她母亲说。“不过,如果你不幸福,为什么不趁着没有别人卷进来时了断呢?你和肯两个人生活了多少年了?有七年吗?”

“搬到这里来之前,我不知道我不幸福。啊,妈妈,一团糟——糟透了。他的一切我都想要,可是我们就是不来电。”

“哦,孩子。是啊,哭出来吧。我很遗憾。”

“他有百般好,妈妈,他该死的百般好啊。他不注意我,不了解我。”

“你能肯定吗?”

“哦,是的,是的。我一直在约会另一个男人,可肯一点没有察觉。一点没有。”

“另一个什么男人?”罗斯太太严厉地问道。“真的在约会吗?”

“另一个什么男人并不重要。一个男人而已。啊,天哪,是的,约会到了睡觉的份儿上了。”

“孩子也是他的吗?”

“不是,妈妈,孩子是肯的。”

承认这点是最坏的;福克茜啜泣得稀里哗啦,脸色苍白,抽噎得身子直往下沉,连支撑她的脸的手指的粉红色都看不见了,她看出来这才是最坏的,这孩子要是皮特的,那倒还情有可原,她也不会抽噎得脸色发白了。

“哦,”另一个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这事儿必须停止。”

福克茜感觉到了泪水的力量;在泪水这银色的盾牌后面,她朝她的母亲步步紧逼,不让她轻易占据上风,争取得到解救。“不过,如果我能停止,我就不会开始。走出了第一步,就大错特错了。这不是他的主意,是我的主意。我最害怕伤害的不是肯,而是他,利用他对我的爱,逼他娶了我。”

“那个男人,我猜测,已经结婚了吧。”

“当然结婚了,我们都是在来这里之前结婚的。”

“他表示过娶你的意思吗?”

“没有。有过。我不清楚。这不可能。”

“哦,我建议干脆断绝来往吧。可是,我又绝不会说,离婚就是大难临头了。”

“哦,可是也许就是一场灾难。他爱他的妻子。”

“他说过这话吗?”

“他爱我们两个。他爱我们大家。我不想做坏女人,不想乘人之危。”

“这样高尚的道德啊。我年轻的时候,总是女人被人乘机钻空子的。如果就是我心里想的那个男人,那么他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你心里想过谁?”

“那个承包商。高个子爱尔兰人,我忘记他的名字了,昨天晚上他和你跳舞来着。”

“马特·加拉格尔吗?”福克茜笑起来。“他是一个跳舞高手,可是,妈妈,他和肯是一路人,只是没有肯聪明。”

康妮脸红了,从女儿的笑声中听得出她的猜测驴头不对马嘴。她底气不足地说:“他是唯一能配上你的个子的男人,”然后觉得找到了说话的线路,底气很足地说:“我的心肝,我不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如果我知道那个男人是谁,那我就有责任告诉肯。我只想知道什么原因让你感到不满意。告诉我,肯看样子完美无缺。”

“我知道他在你看来好像就是完美无缺的。你把这点讲得很清楚了。”

“他非常喜爱你。是性生活吗?”

“性生活没问题。”

“你有性高潮吗?”

“妈妈。当然。”

“别回答两个词儿就打发我。我是过了三十岁才开始享受我的肉体的。”

“哦,我这种情况不能尽情享受我的肉体。我不能弯腰,我的腿也别扭。”她一下子站起来,来来去去地拿盘子和杯子,害得她母亲着急地喊她。

“你怀着这个孩子,那另一个男人怎么继续跟你约会?”

福克茜耸了耸肩膀。“我没有怀这个孩子时,他根本不认识我。那事儿好像对怀孕没有什么影响。他干那事儿很温柔。他的妻子已经不再要孩子了。她相信人口爆炸。”

“哦,莉兹,听起来他对你很不牢靠。你竟然有这样不幸的趣味。”

“你问我关于肯的情况。我认为他的错误在于我没有选择他。你选择了他。爹爹选择了他。拉德克利夫和哈佛选择了他。全世界都同意他对我很合适,可这正是他和我合不来的原因。当时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关心我。我只是某件可以打包的东西,打包清理的东西,这样你和爹爹就能实现你们美妙的离婚了。”这样的指责过分严厉,她又在餐桌边坐了下来。在她淤积的心里,是一种不习惯的燃烧情绪。

她母亲按摩着眼睛下面那些潮湿的红红的地方,沙哑地回答道:“你过去就是这种情况吗?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这样想过,不过我很难过,莉兹,很难过。我们两个都很爱你,你对我们两个来说一直都很了不起,在那些乏味的岁月里,你的声音嘹亮,你很甜美,你和彼得过去一直在做的事情,我们感到害怕。”

“可是,妈妈,”——想到两枚结婚戒指触碰发出的怪声音,她们放在餐桌上的手避免接触了——“我当时知道这个。我了解彼得。我早知道这事儿会自己结束的,你当时不应该干涉。我丧失了所有的尊严。这另一个男人和我。我知道这事会结束的。他会离开我的。他会往前走的。别把这事儿告诉肯。求你啦。”

“我从来没有想到告诉肯。他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事情;他也许会恐慌的。你知道,莉兹,我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半吊子。我看得见肯的种种局限。他很像你的父亲,他凡事都需要规范。一旦有了条条框框,我认为他是出类拔萃的。他值得珍惜。”

“他值得,我是很珍惜他。可这完全是在蹂躏,有一个丈夫,他的工作却是探索生命的秘密,在他身边感觉你自己在死去,他却浑然不知,也好像并不在乎。”

“他在乎,我保证。”

“他在乎他的行头,我是其中一部分。”

罗斯太太再次把精神集中起来。“你真诚地相信,”她说,“你和这另一个男人能够结束那事儿吗?事情还没有走得太远吧?”

早餐的残余还摆在餐桌上,橘子皮、蛋壳儿和报纸,在福克茜看来好像把这个世界的内容都浓缩了。小小不言的奇迹是这孩子不肯降临这个世界。孩子的重量在她肚子里——胎儿一个星期前就掉入盆腔了,曾经是轻轻跳动的胎儿已经动弹得猛烈起来,她觉得很沉,恐慌,被出卖。福克茜回答她母亲说:“也许已经结束了。自从你来了,我们几乎没有谈过话。我们没有——真正在一起已经五个星期了。”

罗斯太太的指尖在她的脸上移动,现在开始抚摸她那闭上眼睑下的眼珠子,仿佛在珍爱它们。“亲爱的莉比,”她说,没有睁眼相看。“我对贝塞斯达那所房子最深的记忆,是那个闪亮的收音机调节盘,还有你那可爱的松软的头发,我梳啊,梳啊。”

“过去了,妈妈,过去了,”福克茜轻率地说着,站了起来,不觉一惊,因为她背部的腰间传来一阵不常有的、乐感般的疼痛。

露丝刚满十岁,仍然胖墩墩的,不过渐渐出落得秀气了,能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坐在里面静静地自个儿想心事儿。皮特在她的生日送给她一面落地镜子,一道走向虚荣的通道,算得上一件纵容孩子的父亲送的扰乱生活的礼物。他擅自闯入露丝的房间,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看看镜子的用途怎样,却吃惊地发现他自己扎眼的映像,看上去吊儿郎当、鬼鬼祟祟的样子。露丝周围有镜子、墙纸上扎眼的花朵、各种用途的架子摆放的收藏品、书籍、贝壳、瓶盖,以及安杰拉的父母从冬天巡游的港口给她寄来的洋娃娃、一张世界青绿海洋地图和绿白相间的塔博科斯高级橄榄球旗帜;还有她自己用布朗尼相机照的快照:自己和父母在扶手椅里的照片、已经死掉的仓鼠的照片、盛开的丁香圃照片、她的朋友在海滩的照片,却没有她妹妹的照片——严严实实地围了一圈儿,露丝会坐在皮特为她做的写字台边,做家庭作业,或者在她的简洁日记本里写几条天气情况和郊游活动,或者从《生活》和《国家地理》上剪下图片,贴在她的剪贴簿里,分门别类,有索菲亚·罗兰、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二世、俄国太空狗、一块法老威胁说会被阿斯旺大坝淹没的巨石、一个裸体的尼日利亚新娘、一位地震中为孩子的死亡嚎啕大哭的母亲、杰奎琳·肯尼迪、一个叫做披头士乐队的团体。

在像这个星期一的平常日子里,皮特回家比安杰拉早时,他感觉他的女儿在楼上忙碌;她四点钟坐校车回家。她关着的门后边静悄悄的,却会因为她重新整理物品或者吟唱在唱诗班学来的赞美诗突然响起,把他吓一跳;他过去给她洗过尿布,温过奶瓶,现在他唯一的作用便是保护她的私密性,别让自己去打扰她。他把报纸重看一遍,想到把自己的仓房的烂板子更换掉,因为懒得动只给自己冲了一杯杜松子-苦啤酒-柠檬混合汁。皮特眼下没有多少可做的事情了,因为那个酒店的改造已经竣工,还举行了一次正式宴会为它命名,三位市政管委会成员都出席了,还来了消防队队长,居然在席间睡着了。加拉格尔把雷斯敦的那处地产卖给了修女们,但是一家沃特顿公司得到了这份很有油水的建筑合同,因为该公司的经理的兄弟是一个牧师。他们听说人们认为投标数目很盲目;所有加拉格尔与修女们的诱人之处都暗淡失色。他们临了只有一项工作,把塔博科斯神力街这所老房子改建成适合出租的办公室和公寓。老格特鲁德·塔博科斯本来为自己用囤积纸和白铁修建了一个天堂,九月里却因为住在帕洛阿尔托几位表兄的要求,通过新贝德福德银行的代理,折腾成了一个私人疗养院。皮特的工作——更换护壁板、拆掉隔间、起地面、用乙烯面装饰板代替木板把破烂的墙壁挡起来——这点活儿还不够亚当斯、科莫和贾津斯基干,他们按小时付酬,有活儿得先让他们干。这样,皮特经常闲着。他喝了一大口甜腻腻的杜松子酒,尽力不去想福克茜;自从福克茜躲到了她母亲身后,她在他脑子里便像一个记忆的舌头不断舔的溃疡。夏天好像梦境,很遥远。她已经消失了——教堂出来后砰然一声把车门关上了。他失去了双重生活的丰富性,很有挑战性的守恒。他表现忠诚的话,那只会浪费下去。虚掷的时光在他周围死气沉沉地消耗。他借酒打发光阴。

安杰拉回到家里满口都是艾琳。“你知道那个女人干什么了?她在雷斯敦女子学校弄到了一份挣钱的工作,下星期一开始上班,还有一个星期了,这意味我不得不一个人把全幼儿园的活儿都干了。”

“告诉她你干不了。”

“谁说我干不了?如果我不上精神病医生那里耽误时间,我能照顾好十几个孩子,只要没有艾琳的基布兹理论捣乱就好。”

“你想干这份差事嘛。”

“这有什么值得吃惊吗?我不是特别想干。我想这样小的孩子不是真的符合我的胃口,但是我想看看这些年来教书到底对我有什么影响。我是说,如果你能往家里挣来一点钱的话,为什么你会不喜欢这差事呢?”

“你怕我养活不了你吧。”

安杰拉弯下身子,轻轻地用脸蹭了蹭他的鬓角,不过很快把展翅飞翔的劲头显露出来:“当然你能养活了。可是我也是个人啊。我的孩子们在长大。”她悄声说:“南希整个上午没有吮吸大拇指,只是在什么事情碰巧提醒了她才会吮吸。”她低声耳语,是因为她已经把南希带回家来了,南希就在楼上,正不知道是不是敢去打搅露丝。

“艾琳还说了些什么?你一上班就不知道回来。本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我甚至不能肯定他真的在找。不过艾琳讲了很多新闻。她那黑豆仁眼光一直盯着马路对面的康斯坦丁夫妇,说他们现在又和格林夫妇亲密来往了。罗杰和比阿每天夜里都在那里,而艾琳——你不得不听她说出来享受那种幽默——认为两对夫妇来往密切是同性吸引的结果。”她用指头在空中画了一个盒子来解释。“卡罗尔和比阿互相吸引,罗杰和艾迪互相吸引。”

“哦,她认为他们这种互相吸引有实际行动了吗?我还要喝一杯。你也来一杯吗?”

“来杯波旁,不要杜松子酒。皮特,夏天过去了。她不敢说这种话。不过她认为卡罗尔在肉体上很在行,不过比阿这方面要被动得多。她一直都是一种女人的女人;她就喜欢和女人眉来眼去,对她们干些掐掐捏捏的小把戏。”

“不过,那可是迈出了一大步啊,”皮特说,尽管他很清楚异性之间不是眉来眼去、掐掐捏捏的事儿。“赶那样的潮流,脱掉衣服做风骚的娘们儿,是很大的一步。”

安杰拉从他手中接过那麝香味儿的威士忌酒;她一边小口喝酒,眼睛变得更蓝了,凝视着她过去听说过的那种场景。“不过,”她说,“我们谁也不会越活越年轻,如果某种东西老是想得到,各种阻止不是也越来越少吗?事情在不断变化,越来越不神圣了。”

皮特说着,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罗杰是个同性恋者,没错,但是他的魅力就在于总是矢口否认这点。他对女人的态度很反常,要么粗鲁不堪,要么过分客气。”

“我认为还是有差别的,”安杰拉说。“同性恋就是同性恋,对待女人粗鲁就是粗鲁。罗杰没有勾引过你吗,比如在高尔夫球场上?”

“没有。不过他让人觉得很舒服,而且不能忍受在女子双打后面打球。不过,我认为,艾迪是一个神秘的人。艾琳怎么会谴责她的情人几个月前是个同性恋呢?”

“哦,首先是,她说得不准确,其次是,她受到了伤害,心里很苦。当我专门问起这事儿时,她只是说艾迪是非常有说服力的。我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是她把这话说了三四遍呢。”

皮特问她道:“你那个朋友弗雷迪·索恩在这一新安排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哦,是弗雷迪把他们捏合在一块儿的;格林夫妇和康斯坦丁夫妇本来没有来往,是弗雷迪从中撮合的。我猜测,他在这上面捣了不少鬼,把生米做成了熟饭。”

“可怜的乔治妮。”

安杰拉起了警觉,上嘴唇翘起来,牙齿隐约可见,问道:“为什么可怜乔治妮?”

“出于一般原则吧。嫁给了一个邪恶的半吊子。”

“你不能真的认为他邪恶。他就是喜欢瞎搅和。不过,乔治妮自打开学以来,一直对我冷冰冰的。一旦艾琳走了,乔治妮要是不来上班,我不会感到吃惊。”

“艾琳满脑子里还有什么消息?”

“让我想一想啊。约翰·安显然生病了。他的胸部有点什么毛病;医生告诉他把烟戒了他不听。他做不到。”

“天哪。癌症吗?”

“没人知道。当然,他比我们大家都岁数大,只是看不出来,因为他是一个亚洲佬。”

“他住院了吗?”

“还没有。不过,哦,当然要住院的。有个新闻你听了会高兴的。福克茜·惠特曼生孩子了。”

空气顿时凝固了;一阵憋闷后,一阵轻松心情在空间释放开来。皮特问道:“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的事儿吧。我想是在星期天。星期五晚上在小史密斯家还看见她的。也许和马特·加拉格尔一起跳舞跳下来的。他一跳舞就来劲。”

“为什么此前没有人告诉我们呢?”

“皮特,你只是从你个人立场说这种话。你又不是真正的亲戚关系。我只是奇怪,马特在班上没有提及这事。特丽肯定听说了,她才是福克茜最好的朋友。”

“马特和我这些天在班上没有多说话。他因为我们失去了修女院工程生闷气呢。不过,这真是个好消息。她肚子大得挺不住了。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七磅来重。我们应该送些花儿去吗?我喜欢福克茜,可是我们好像还不到送鲜花的分上。”

“哦,送一些吧。大方一点吧。你又不能把鲜花带走。鲜花没有生长在天上,鲜花也只是从大粪里长出来的。”

安杰拉一脸怪相,对他这番有点恶毒的话感到不解,便离开厨房,高声喊道:“露——丝!下楼来和大家呆一会儿。南希想玩钓鱼的游戏。”

只剩一个人时,皮特竭力品尝他内心那种明显而不稳定的幸福。福克茜这下安全了。生了一个男孩。福克茜的运气帮了大忙。他想呆在她近旁,爬进那间消过毒的白色房间,看看她躺在床上,肚子瘪下去了,面色红晕,暗中还在流血,昏昏沉沉中在呼吸,她那苍白的嘴微微张开,头发散乱。他看见来自暖房的鲜花——芬芳的唐菖蒲、招展的大丽花、养眼的风信子,团团苔藓粘在一起的花房泥土气还在,剪来的玫瑰花束沉甸甸地依偎在一起,一派安静的氛围。他瞅见了一玻璃杯的水,放在她那模糊的脸后面,纹丝不动;祝贺的卡通明信片和吃了一半的长条糖放在一个搪瓷盒子里。这种出神的白日梦之外,他脑子里竟然还有地方想到,她生了孩子不让他知道,是轻慢他,她应该于心不安,而且由于心里愧疚而答应给他自由。有一次,她因为不来高潮,便把他的大腿夹在她的两条腿之间,蹭啊蹭啊。这样你觉得很可怕吗?

不,当然不会的,不。青春一定不能浪费。

别取笑。我这样磨蹭真的感到难为情。

和我在一起,你的情人吗?感到难为情吗?

我就是这样的。

真是让人感动,女人干活儿多么不容易啊。

摸一摸我的乳头。

欣然听命。

再轻柔一点。我快到高潮了。

来了。他的大腿开始作痛,刺痒,血液流通受到了阻拦。啊,来了。好啊。好痒痒啊。哇噢。

冰箱顶上摆了一个木质沙拉碗,里面装满了露丝和南希讨要的万圣节糖果。为了庆贺他的幸福,为了实实在在地庆贺,皮特拿下了木碗,抓起来一块形状像玉米的糖;他过去很少吃糖,害怕把牙吃坏了。

尽管福克茜三个星期前就预约了,那时她还在医院里,约了星期五一点钟,可是福克茜出现在弗雷迪·索恩的办公室里时,他还是感到吃惊。目前为止,她一直去坎布里奇的牙科医生那里看病,但是临近她怀孕的晚期,她的牙齿开始刺痛,婴儿要哺育,她的活动范围就小多了。包括皮特在内,谁都不否认,弗雷迪是一个医术精到的牙医。然而,在她走进他的里间诊室时,身置神力大街邮局旁边他这个荒唐的小屋,镇上分明还有其他高明的牙医,又有做母亲的身份壮胆,她还是难免觉得来向他求医是在玩塔博科斯镇教会她的游戏,玩命的游戏。

弗雷迪穿了一件白色外衣,他的眼镜大约一英寸的地方,架了两个长方形放大镜。诊室出奇的干净,包括旋转工具盘上的圆形围巾和弗雷迪擦洗过的手掌的红印子,因为他或者出于吃惊或者因为祷告,两只手正好放在他那向后倾斜的白色外衣前。一只方形的黑色闹钟的时间是一点十二分。他午饭后约来的第一个患者。她十点钟左右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吃饭;婴儿已经打乱了她睡觉和吃饭的习惯。她完全相信,弗雷迪像所有规范的牙医,是按日程表推后看病的。“哦,看看谁大驾光临了!”弗雷迪看见她走进来,说。“多好的天气,”他帮着她坐进椅子里时咕哝说。等她按吩咐把嘴张开时,他问道:“哪里不舒服了?”这话等于三个人在问:首先是她认识的一个轻浮的爱刺探的男人;其次是一个礼貌的烦人的熟人;其三是全然陌生的医生。

“这里,”她说。她用手指从腮帮外面指了指位置,又用舌头在嘴里指了指。弗雷迪在她解释时在胸前拿着牙钩和镜子。“上面,我想是臼齿。我吃糖蛋儿时觉得很痛。这里上面一些,另一侧,我能感觉有个窟窿,经常塞东西。所有的书上都说,我母亲也强调,我的牙齿会掉光的,因为钙都传给婴儿了。”

“你吃过钙片吗?”

“铁质补剂,我知道。艾伦医生给我什么,我就吃什么。”

弗雷迪说:“现代饮食一般不会缺钙的。古代妇女的确有失去笑容的趋势。我们来检查一下好吗?”他用一个精致的牙钩试探性地触动了几下。一个钢尖儿触动了一根神经,却轻巧地一带而过。他的气息里有薄荷味儿,遮掩了他午饭所吃的东西,也许是小牛肉。他那有香气的手指伸进了她的嘴里,而且,如同许多东西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害怕一样,比如生孩子,比如偷情,实际情况要比她想象得更混乱,却未必有多么糟糕。

“你的牙齿很结实,”他说。他在一张牙齿图标上用铅笔做了精确的记号,福克茜看见那些牙齿图标好似一个孩子张大嘴尖叫。很奇怪,他用了“结实”这个词儿,而不是“不错”和“很好”之类。

她数了数记号,说:“四颗虫牙啊!”一坐进牙医的椅子里,她就总想多说话,尽量推迟钻头伸进嘴里去。

“你处于良好的状态,”他告诉她。“我们从上牙的右边开始吧,那颗你感觉很疼的牙。”

他从蓝色的消毒盘上拿起一根注射针。她告诉他:“我一般不用奴佛卡因。”

“我今天想让你使用一下。”他态度和气却不容商量;她在晚会上见到的那个邋遢鬼哪里去了?因为多了一层放大镜,他的眼睛完全掩蔽起来。弗雷迪变成了一个声音和一种触摸。他说:“这是一种新型的小装置,”他的指头在她的上牙床找出一个点儿,只听见小小的嘶一声,某种冰冷的东西喷出来。这下麻醉了,她再感觉不到针头刺入的疼痛了。

他们等待奴佛卡因发挥作用。弗雷迪自己在她的身后忙碌。她打了个哈欠;托比夜里两点钟喂过,五点钟便又醒来了。她的两只脚放在抬起来的金属踏板上,在浅口便鞋里看去又大又扁又无血色。她的脚丫上方是一面窗户,挂了一块暗色粗麻布纱帘,构成了一幅抽象的景致:塔博科斯邮局的石板屋顶从铜防雨固定垛的屋脊处一路下垂,由窄变宽,而铜防雨固定垛看去直刺天空。十一月下旬这季节,白天宜人。小块云彩飘过太阳时,会把塔博科斯镇遮蔽住,明暗不一。她纳闷儿为什么皮特没有送鲜花来。弗雷迪挪动着叮叮当当的金属器具,他的小护士,一个梳了臭鼬花纹刘海的、扁平鼻子的姑娘,在接待室和隔间之间走来走去,福克茜瞥见隔间里有一张桌子、一盏本生灯、一幅破损的儿童牙齿保健示意图和一张床的头。较近的地方,一个搪瓷面抽屉柜子顶上,一个浅黄色小型收音机在播放不温不火的音乐,时不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歌声没有口音,也没有感情。福克茜纳闷儿这样的音乐源自哪里,是人唱出来的还是机器模仿出来的,又是谁为牙医诊所、旅馆走廊和停机场不知疲倦地提供这样的音乐?肯称这种音乐是牙膏音乐。

弗雷迪清了一下喉咙,问道:“你母亲还在这里吗?她今天晚上会来吗?”索恩夫妇今天晚上要举办正式晚宴。对福克茜来说,这次晚宴意味着数周足不出户之后,她终于要重见皮特了。

“不,我们星期二把她送上飞机了。终于走了。”

“是肯和丈母娘在一个家里住不来吗?”

“比起我来,他才不在意呢。是我习惯一个人生活。”

“你母亲看样子很快活。”

“她是很快活。但是,自从上了大学,我和她实际上来往不多。我都这么老了,用不着母亲呵护了。”

“她很喜欢那个小宝宝的。”这不像在问问题。

“她喜欢大惊小怪。不过我发现,人上了年纪就很不灵活了,我得花很多精力对付孩子,才能让她放心。她不停地更换衣服,没完没了地说过去的事儿,可我得楼上楼下忙孩子。”这时候,弗雷迪就要使用钻头了,福克茜嘴里涎水顿起,一下子冒出了向他倾诉一切的愿望——音乐般的第一次疼痛,越来越频繁的间隔,医生和护士表现出来的梦境一样的冷淡,如同一只窸窣作响的翅膀把她折叠起来的麻醉,新生的婴儿令人吃惊的寻求的注视,她麻醉正厉害时认为婴儿更像皮特而不是肯,然而不可思议的实际情况是,苗条的福克茜,竟然是一个好奶妈,一棵高高的食物之树。

弗雷迪说:“她好像不着急回到她的丈夫身边去。”

“是的,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她想起罗斯时,说起来忠心耿耿的口气。我想她把自己的生活看成灰姑娘的故事吧,苦尽甜来,终有善果,可是以后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反倒感到厌倦了。”

“她感觉肯很随和吧。”这话又不是发问的口气。

“正是。”

弗雷迪本来没有期望这样简短的回答;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舔了舔嘴唇,才又开口说:“她似乎对我也没有见外。”

“哦,弗雷迪,我们大家都不见外。”

那位小护士一直在角落里叮叮当当地弄消毒器,这时突然在弗雷迪身后露出了坏笑。弗雷迪感觉有人在取笑,态度变得客观一些了。“我们谈论过生育问题;她告诉过你吗?”小护士离开了屋子。

“令人窒息。全都是关于神话的。”

“部分是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女人临风受孕比跟男人睡觉还容易,只要她们相信这个。这叫圣洁怀胎,说法很有根据的。”他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她对这种说法的含义如何想象呢?

福克茜说:“多傻的说法。我们女人显然无能为力。”

“你这样想吗?”

“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独生子女?我不喜欢做一个独生子女。我的父亲不在家里了。我们倒是有很多电风扇呢。”

“你们有吗?”他脱离了这个笑话的轨道——风。

“一个房间一个。我知道我一定不想让我的孩子做独生子女。”事情就是这样:福克茜过去满以为弗雷迪完全可以不用多搭理的,到头来却发现被套出来这么多话。

他问道:“麻木了吗?”

她说:“快了吧。那张床是干什么用的?”她向隔间示意一下,把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了。一小块云彩遮住了太阳,把他们俩一时间置于阴影里,好像进入了亲密无间的程度。收音机的音乐机械地播放《二人饮茶》。她突然间非常想吃英格兰脆皮松饼。

“不是你所想的,”弗雷迪说。

“我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问问。”

“有时我不吃午饭,只是午休一下。”

“我想不通你是怎么没完没了地参加那些聚会的。不过,你以为我过去是怎么想的?”她不出声地比划了几下,示意那个年轻的小护士,瞪起她那两只娃娃眼,摸了摸前额上的臭鼬花纹刘海儿,然后,把手交叠在脸旁,睡觉。她把嘴嘬起来,把她的意思贯穿起来。

“不是,”弗雷迪悄声说。“那床是我用来做人工流产的。”

福克茜大受震撼,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恨不得逃离身下的椅子。“我怎么也想不到那里去。”

“哦,牙医们都干这样的事儿。这地儿样样具备。他们要什么有什么,椅子啦,麻醉药啦,各种医疗器械啦……”

她断定他说这些事情是要夸大他在她眼中的形象,加油添醋一番让她对他刮目相看。如果过去上过医学院,那他已经雄心勃勃,有力量掌控生与死;可惜失败了,他只好投身牙科医生的行列,整天对着一张嘴的生命敲敲打打,不过他雄心犹在。她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些。”

他赶紧回应道:“你现在一定麻醉了,”然后开始钻眼儿。从上而下,弗雷迪热乎乎的脸颊紧贴在她的头上,这下成了福克茜眼里的两只长毛的鼻眼儿,几根上下活动的指头,还有一闪一闪的月牙形凹镜片。他身上的气味是母性般的肥皂味儿。福克茜放松下来。她的乳房开始刺痒,她期望赶快完事,离开这个诊所,接上寄放在比阿·格林家那张普通的便携童床上的婴儿,驱车走下盘旋的沙滩路,回到她那空房子,把上衣解开,把憋足奶水的奶子对准那张急切想吃奶的盲目的小嘴儿。今天早上小家伙是从右边的奶子开始吃奶的,因此中午应该吃左边的奶子。二十分钟过去,奴佛卡因便会失效,她能用剩下的沙拉和金枪鱼三明治做午餐。生命多么无辜地吞噬了日子。她是多么傻气,多么基督徒般地神经过敏,在变老和成长、奶孩子和用餐和睡觉、虚假和偷情和实际的爱情这张温和地混合在一起的表面下,她感到一种恐惧,一种积聚得快要释放出来的罪过。可怜的弗雷迪,他们的帮主,还真的是一个医术精到的牙医。《女士良善》正在播放。在福克茜闭上的眼睑那层红皮下,她看出来她必须和皮特分道扬镳,并且不会觉得痛苦。

收音机在一首曲子播放到一半时,音乐停止了。

没有个性的男性声音,喘息,急切,仿佛从遥远的地方被叫回到了麦克风前,宣布说:“重大新闻。达拉斯总统车队附近响起了枪声。再播送一遍。达拉斯肯尼迪总统的车队附近响起了枪声。”

一阵瞬间的寂静。然后,收音机的指针又对准了音乐频道,牙膏音乐平缓地响起了《女士良善》。那只黑色钟表上的时间是:一点三十六分。

弗雷迪把钻头从她嘴里拿开了。“你听见那条新闻了吗?”

她问他道:“到底在说什么呢?”

“某个疯狂的得克萨斯人。”他接着钻眼儿。钻速的尖鸣声按捺不住地往高提。高温的火星四处散溅,伤人。弗雷迪喷出了薄荷味儿:“你可以吐一吐水。”

那个小护士,无意中听见了收音机的新闻,瞠目结舌,从隔间走出来研磨银色充填物,专心倾听。“你们认为是共产党干的吗?”那姑娘问道。音乐又中断了。她长叹一声,画了个十字。对面的石板瓦上,一小群鸽子原本栖息在邮政局的烟囱上取暖,这时笨笨地打着旋儿往高空飞去。那条新闻又播放起来,增加的信息是总统车队确实遭到了射击。一共打了三枪。鸽子们展开脏兮兮的翅膀结队飞翔,飞出了福克茜的视线。那个姑娘用一块油鞣革端来一小团银色充填物,放在弗雷迪的工具盘里一块洁白的圆毛巾上。弗雷迪用指头把充填物揉在一起。一下子中断的音乐没有再次播放。播放的话语有顿有静,字斟句酌。总统遭到了射击,总统被打中了,他被打中了头部,他的伤势很严重,一位牧师应召而来,总统死了。到了两点钟,总统遇刺的消息已经无人不晓。在一阵阵药味儿中,弗雷迪清洗了福克茜的虫牙,用棉花团和夹条把牙齿左侧处理好,用银色填充物把虫牙补上。福克茜在椅子上多等了十分钟,听完了总统遇刺的最坏结果。肯尼迪死了,她离开了诊所。那个小护士在哭泣,眼睛依然瞪得很大,仿佛洋娃娃的眼睛,只有躺倒才能闭上。福克茜见小护士哭泣,心里难过,拍了一下她的手,轻轻的,一拍而过。人心都是肉长的。那姑娘絮叨道:“我们甚至没有投他的票,我们一家,本来想下次投他的票的。”

弗雷迪听了这个带来混乱的消息,似乎胀鼓鼓的,颇有些兴奋。陪着福克茜走过隔间,在过厅里说:“这事儿搅黄了我们的聚会,是不是?”

“你一定把聚会取消了吧,”福克茜跟他说。她今天夜里是见不到皮特了。

“可是,我已经把酒都买了,”弗雷迪心有不甘地说。

福克茜走出诊所,走进了弗雷迪诊所的小前院,这里长了一棵沙果,枝枝桠桠的,没有叶子。邮局的旗帜在旗杆上已经放下一半。神力大街异常寂静,她听见街区那边一台电动砂磨机在隆隆作响。路过匹萨店、塔博科斯星旅馆以及兼营赛马彩票的修鞋店的整体玻璃窗,她看见很多身影聚集在收音机旁边。她想起了那个小黄色收音机羞羞答答地中断了一直在播放的没有生气的音乐,想起了那个小护士湛蓝的眼睛里充盈了泪水,想起了弗雷迪愚蠢地拒绝哀悼,行为错误且可鄙,可是——她自己又好到哪去了吗?她试图想象这个死去的人,这个差不多和她同代的年纪尚轻的人,她也许可以和他同床共枕。一个遥远的丈夫已经死了,而他的死留下的空位和已经露出的空位不可同日而语。本该寄存悲哀的心头,却生出了内省的温情,一种个人的畏缩行为。在科格斯维尔家的墙角,她瞅了一眼公理会教堂,她的心,一只迷茫的羔羊,加速跳动。普利茅斯牌小车停在石头旁;她必须赶快去接婴儿。福克茜大步穿过花花点点照下的阳光向上坡走去,想象她的儿子渴望吃奶的没有长牙的小嘴。她左乳房憋得胀痛。她试了试嘴的右侧,发现还是麻木的。她笑起来一张歪脸会吓坏小东西吗?随后,那个面容歪斜的人变成皮特,她肚子的下部在下坠,她周围的小镇用脏兮兮的白色山墙抓住了她的罪过感,竭力往高抬,成了一个祈祷的人。

索恩夫妇到底还是决定举行他们的晚宴。下午晚些时候,奥斯瓦尔德被拘捕,约翰逊宣誓就职,民族长治久安的引擎显示了启动力量,之后,乔治妮便给邀请过的各家打电话,解释说食物和酒都买好了,客人们也都置办了礼服,需要清洗的礼服都清洗了,晚宴不举行她和弗雷迪整夜都会很孤单,孩子们也会特别失望,在这个可怕的日子她认为彼此熟悉的夫妇们在一起感受惊吓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再说了,乔治妮对安杰拉解释说,聚在一起还是一种守灵活动,一种爱尔兰的守灵活动,一次正规的晚宴舞会对这位死去的人非常合适,他就喜欢这样的风格。来吧。务必。要不弗雷迪会很受伤害,你知道他是多么脆弱。

那年秋天时兴露得很深的晚礼服;皮特九点钟到来,一下子就被裸露的乳房镇住了。他本来是不愿意来的。他生性迷信,一直寻求某种宗教仪式,某种感谢的纪念,对勇敢的已故肯尼迪悼念,尽管他是一个共和党人。他知道弗雷迪会表现出亵渎的态度。再说,他感觉身体不适:他的舌头和牙床长了溃疡,而且自从福克茜无法接近以来,安杰拉也不跟他做爱了,还有他的礼服很旧了,是他岳父送给他的,过时的大翻领,黑色的肩部很容易让人看见他的头屑。走进索恩夫妇的起居室,他看见裸露的肩膀和蠢蠢欲动的裸胸,在烛光里游动,周围是非洲面具,花哨的斜垫的垫子,草编的跪垫,带状铰链的西班牙箱子以及褪色的高背椅子。木头在石砌的壁炉里燃烧。吧台上铺了亚麻布,上面摆了玻璃杯、酒瓶,形成了一个火光照耀的波浪形的天地。珍妮特·阿普尔比穿了一件浅绿色礼服,那鞋带一般粗细的带子似乎和挤压成轮廓清晰的深色的体重——宛如紧锁眉头的垂直皱褶——很不相称。马西娅·小史密斯身着一件橘黄色紧身胸衣,她探着身子把烟灰弹入一个凹槽在烛光下如同月牙似的铜烟灰缸时,耳坠瑟瑟抖动,锥形的奶头儿悬在阴影里如同管状根茎散置于水中。乔治妮一身素装,两幅薄薄的白纱交叉成了一袭古雅典运动装式的紧身服,可她的胸脯像男孩子一样扁平,仿佛她的背成了胸,胸成了背。卡罗尔·康斯坦丁为自己做了一件蓝色的绸子紧身服,脚腕子一带很窄,胸前高得很纯洁,背部却一开到底,低到了骶椎骨一带。艾琳·索尔兹——索尔兹夫妇之所以来参加晚宴,部分原因是艾琳的工作增强了信心,部分原因是弗雷迪顽童似的一再邀请——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朴素的礼服;她妒忌地、急切地环视房间,寻找本、卡罗尔和艾迪,椭圆形领口样式和挑起的眉毛相映成趣。皮特被她的穿戴感动了。和他一样,她觉得来参加晚宴是错误的。她已经减了体重。她因为羞愧而楚楚动人。

比阿·格林把脸仰得高高的向他缓缓走过来;她的乳房冒出来星星点点的汗星儿,被两个鲜红的硬托捧得撅撅的,宛如两个热乎乎的铁烤模子磕出来的松软的甜面包。“啊,皮特,”她说,“我们大家都来这里,不能躲在一边,呆在家里,体面地哀悼,难道不可怕吗?”他垂下眼皮,揣摩对方的心思,对那两个和胸壁构成了窝状的、高高撅起的、圆鼓鼓的奶子心怀渴望。你为什么不想操我呢?她翘起的上嘴唇露出了门牙上的一条小缝隙;她把一只发抖的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为了平衡身子,或者就是一种警告。你被用心不善的人包围起来了。他感到尴尬,喝了一口马提尼,嘴里的溃疡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他说:“我听说你们总是去见康斯坦丁夫妇。”

“他们两口子烦人,皮特。罗杰喜欢他们俩,可是他们两口子自我中心,很烦人。呆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感觉到他们没有上过大学的缺陷。”

“罗杰最喜欢谁,艾迪还是卡罗尔?”

“别使坏,皮特。我不在乎别人说这样的话,可是我很不喜欢你这样说话。你在使坏,干吗装呢?”

“回答我的问题。”

“卡罗尔还算有趣,”比阿说,“可是她过分冷淡。又冷淡又不近人情。我想——这是非常可悲的——我想她和本相爱是真诚的,爱得很深,却从来不让自己承认,现在她不能承认了,承认了太没有面子了,只好把本糟践得怎么残酷怎么来了。”

“不过本确实令人厌烦。”

“皮特,我不认为他们注意到了,他们两个人都很烦人。哎,可怕啊,大家都这么令人厌烦。罗杰烦人更是无以复加。”

“你认为我不会烦人吗?”

“目前还不烦人,亲爱的皮特。以后也不会烦人。不过你不喜欢矮个子女人,你身上很有拿破仑的劲头。”

皮特大笑,从比阿的头上望过去。福克茜在哪里呢?他在这间光亮飘忽的房间里寻找,但是没有找到。他觉得福克茜呆在别的地方,已经对他取得了道德优势,完成了她生育儿子的胜利,是忠诚的漠视。怜悯吮吸着他;他觉得被人遗弃了,渺小得很。他问比阿:“加拉格尔夫妇哪里去了?”

“马特告诉乔治妮,说他们要带孩子们去做一次特别的弥撒。她说他回答得很客气,但是直截了当。”

“马特变得非常独立啊。安夫妇呢?”

“约翰病得厉害。”

“病到什么程度了?”

“弗雷迪说他不久于人世了,”比阿说,脸颊那道曲线在烛光映衬下很像狄安娜的弓。不久于人世。来参加晚宴之前,皮特和他的两个女儿看电视,看见那副棺材在机场的聚光灯下从飞机上抬下来:光亮的木头上有一道闪光,像子弹一样突然闪过,想象得见里面没有空气,没有充溢的灯光,在快速的人影,即武官随员的遮遮挡挡的肩膀中,那位寡妇面色苍白。棺材倾斜了一下,碰了一下。比阿对皮特说:“你没有问惠特曼夫妇在哪里呀。”

“哦,他们不在这里吗?”

“皮特,你也太露骨了吧。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可是这会儿你一直在我头上寻找呢。这样做可很不地道啊。”

“我想我应该再喝一杯。”为了遮掩惊慌。冰箱。星星。

“皮特,”比阿看见他要脱身离去,快速而温柔地说。“我可以爱你,如果你允许的话。”

在酒桌旁,卡罗尔在和哈罗德还有弗兰克调情,不偏不向。“弗兰克,”她不失时机地大声说,不过还不至于引起全场人的注意,“给我们来一段莎士比亚的台词。没有人知道如何把台词说好。”

“晚上好吗,亲爱的王子?”安杰拉主动说。看见她就坐在那里,皮特吃了一惊,只见她那漂亮的椭圆形的头和脖子在旋转的光线里悬浮着,她白色的肩膀上闪现着不稳定的人影,她的领口呈扇形,珠子恰到好处地垂下来。

弗兰克·阿普尔比,眼睛红红的,想了想说:“野心欠下的债迟早要还。”

卡罗尔问道:“这是台词吗?”

“出自《朱利厄斯·恺撒》。好一个傻娘们儿。”他把卡罗尔的肩膀用力搂抱了一下,皮特担心会把她那件轻薄的蓝色紧身服挤裂了。

“怎么样?”哈罗德·小史密斯呵呵一笑,插进话来。“奥斯瓦尔德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吧。”听见别人哈哈大笑,他继续说:“我当初真的不得已笑了,听到这则新闻时我正在吃甜点,gâteau avec des fraises,身边是三个共和党铁哥们儿,包括,弗兰克——这会让你们觉得有意思——小爱德·福斯特,弗兰克知道,福斯特认为鲍勃·塔夫特最后转变成了左倾人士。Un peu de rose au fin.不用说,大家一开始都以为他们全都是理所当然的自由派——”

卡罗尔打断他说:“哈罗德,你真的是保守派吗?”

珍妮特也开始说话了。“哈罗德和弗兰克不一样。弗兰克是一个联邦主义者;他真诚地热爱那些开国的先辈们。哈罗德主张教皇至上;他内心里只虚张声势而已。”

“Merci pour votre mots très incisifs.我可以接着说下去吗?嚯,不用说,大家都以为是一个右翼狂人干的。你们还记得,伯奇分子的天堂达拉斯一开始弥漫着很多郁闷的气氛,等等;我们大家都很虔诚,啧啧不已。”

“刚才说的是法语吗?”卡罗尔问道。

“但是那时,两点半左右,我回到了办公室,关于奥斯瓦尔德的情况已经开始穿凿附会了,年轻的爱德欣喜若狂地打来电话,说:‘你听说了吗?这事儿不是我们的人干的,是他们的人干的!’”也许因为所有倾听的人已经有过同样相反的偏见,所以没有出现哈罗德所期望的哈哈大笑。

弗兰克接过话题说:“自从麦卡锡垮掉,所有真正的狼都站到左翼分子一边去了。”

弗雷迪说:“有一件事情我很清楚,他不是一个人单独干的。当时枪声四起。整件事情简直是他妈的马到成功。”

他得到的回应是异口同声的“呸”。珍妮特说:“弗雷迪,凡事你都认为是阴谋诡计。”

“他就是这样想的,”安杰拉声明说,“我们大家也是互相保护、避免死亡的阴谋诡计。”

“我想我说过的,不过今天晚上不包括在内。”

皮特印象深刻的是,他所说过的话弗雷迪都能够记得样样不落。东拉西扯的话都在变得有血有肉。从皮特自己懈怠而散漫的生活里,照样吸收钙质。近来,弗雷迪早已开始死死地盯住皮特,显然有意为之。

“我来让大家了解一个阴谋,”哈罗德·小史密斯说,“市场重新开张后,花销去吧。商业不高兴肯尼迪,这下要爱上约翰逊了。他才是那种商业高兴拥戴的老流氓呢。”

卡罗尔光裸的大后背在发抖。“那才是一个粗俗的糟糕的男人呢。这好比一个中学铅球手接管了班长一职,除了低三下四就是满口语法错误。弗雷迪,你还让我们跳舞吗?”

“客人想干什么都是合理要求。说实话,我不知道如何安排。我过去从来没有碰上过总统遇刺。他们刺杀林肯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娃娃呢。一张真诚的娃娃脸。”

本·索尔兹在一旁聆听,这时向他们走过来。他胡须上的那张脸在皮特看来白如贝壳,像一片爆裂后留下的咧嘴坏笑的碎片。“可是,”他告诉弗雷迪,“自一八六五年以来,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个政治暴力的令人侧目的纪录。四位总统被刺杀,还有对杜鲁门和大小罗斯福的多次行刺——如你们所知,特迪在一九一二年不成功的总统竞选活动中,实际上受了伤——还别提休伊·朗了。巴尔干半岛以西没有一个国家具有这样类似的纪录。英格兰的首相只带一个随身保镖,想去哪里去哪里。”

“我们曾为携带枪支的权利斗争过,”弗兰克说。

卡罗尔说:“本会和我跳舞的,不是吗,本?难道你不喜欢和我跳舞吗?”

本露出了雕刻狮子似的微笑,但是他的眼睛依然是犹豫的,害怕的,人性的。卡罗尔不由分说抓住了哈罗德的胳膊,说:“如果本害怕,哈罗德会跳舞的,不是吗,哈罗德?和我跳舞吧。珍妮特看不上你的优雅政治由来已久。弗雷迪,放音乐。”她把背部那冷冰的苍白向皮特转过来。

本穿了一件看上去像是租来的紧身服,也转过背来,和安杰拉讲话。皮特听见他的妻子说:“……现在还喜欢她教课吗?”

本的声音忧郁而清晰,回答说:“……这么多年来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经受智商方面的挑战,还能使用她的脑子,我是很感激的。”

乔治妮站在屋子中间,一副女主人的样子,却不知道该尽什么责任。皮特走了过去,让她尝了一口他杯中的酒。“卡罗尔太亢奋了,”他说。

“咳,带她上床去吧。你知道床在哪里。”

“我倒是做梦都想呢。她可不好缠。不过我纳闷儿是谁心血来潮,让索尔兹夫妇和康斯坦丁夫妇撞在了一起。”

“弗雷迪,当然。”

“可是你力挺啊。弗雷迪有很多主意,倒是你打消的。”

乔治妮生性耿直的俱乐部会员的性子来劲了。“哎,皮特,真是这样,如果人们不能暗中私通,那生活就太没劲了。”我们和别人不一样,她说了下去,我们秘密私通,敢做敢当,比那些堕落的夫妇们好得多。她接着大声说起来,毛毛糙糙地用手指梳理她那灰色的头发,仿佛要把落叶松针梳出来。“我似乎是唯一一个在这世上还有私密感的人。”

“哦。这话说得有些意思。”

“我可不是为了有意思才说的。”

“亲爱的乔治妮,要是我不逢场作戏,你怎么对付那些私密性呢?”

“哦,”她说,“男人来的来,去的去。我留不住他们的足迹。他们在林子里踩出了一条小道。”随后她问道:“你在意吗?”

“当然。你对我来说很销魂。”

“然后会怎样呢?”

“开始害怕。我感觉弗雷迪早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我对付得了弗雷迪。”

“也许我算不上完全真诚。”

“我知道你不完全真诚,”乔治妮说,“你从来都不完全真诚,”这下,如同用劲儿甩出一张牌来,让他领教了她的锋利,随后发牌去了。让女人进来吧,皮特想,她们从来不会停止喋喋不休。自从偷吃了禁果,喋喋不休就开始了。争当神仙呢。

罗杰·格林走到他跟前来了。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身穿一件镶边的打皱褶的衬衫,点缀了红宝石,一条特别新潮的蓬蓬松松的领结。他问道:“把你的高尔夫球杆束之高阁了吗?”

皮特说:“也许在一个更暖和的下午来一盘。”

艾迪·康斯坦丁缩头缩脑地凑到了他们跟前。“喂,老天爷,”他说,“你们两个看见马西娅的穿戴了吗?她的两个大奶穗儿垂到肚脐儿上了。”

“你早知道它们就在那里,”皮特跟他说。

“眼见为实。天哪,我们刚才在厨房谈论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空气污染,我忍不住一直向下看,那对大奶穗儿活蹦乱跳地乱动,我把持不住就硬挺起来,赶紧到这儿熄火来了。”

罗杰大笑起来,从他那张小嘴冒出来的声音太大了点儿,如同一个人活到老的时候才学会了大笑,皮特感觉到他站在这里有点碍事,因为艾迪带来的趣闻的热点已经让罗杰产生兴趣,情绪激动。我的鸟儿,他心下在说,像飞机机身一样硕大。女人嘛,他继续在心里说,是肮脏的。

“珍妮特怎么样?”罗杰问他道。“让那两根小鞋带拴住了吧?”

艾迪仍然一副随时溜掉的样子,向另一位靠近了一点。“依我看,两条小鞋带勒在肉里,她带来了第二个后背,防止第一个后背勒掉了。”二元性的美。二元的宇宙。“嘿,罗杰,你想知道前天晚上疯狂的卡罗尔干了些什么吗?我们一起……你知道……在我的怀里……翻身起来……那小母狗玩花样儿,把她的腿向后撩起来,直通通把丫挺的脚丫子杵到我的嘴里了!这下真绝,我他妈的差点儿吐出来。撺掇比阿也试一试。”

皮特躲开一点,若有所思地站着,把珍妮特轻轻地从小史密斯和弗雷迪·索恩身边拉开。珍妮特手里的杯子里有几块融化的冰块;他拿住杯子,从珍妮特手里拿走。珍妮特没有坚持,她的头低垂着。在他们两个的身体挡起来的安静空间,皮特问道:“怎么样,珍—珍?你那个英俊的神经科医生怎么样?”

“那个狗杂种,”她说,没有抬起头来,“真是个狗杂种。他不会告诉我停止和哈罗德往来的。”

“我们都以为多年前你就停止和哈罗德往来了。自从你开始善行健康养生法以后就停止了呢。”

这时,她抬起头来。“你很正派,皮特。又天真又正派。”

他问珍妮特说:“你的精神病医生的工作为什么是要告诉你停止和哈罗德来往呢?”

“那是他所说的话,”她说。“因为我爱他,就这个原因。他是一个又老又胖的德国佬,腿上有一个支架,我爱他,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可是我敬重他,他对我的情况哪怕只是放个屁,那他也只会是告诉我别跟哈罗德睡觉了,但是他就是不吭声。他不放话。那个老呆子。”

“那他告诉你什么?”

“我现在去看了五个月了,他给我唯一的暗示是,因为药物的事情,每次我吃避孕药,都是在和我的父亲性交,那是他的精子。我跟他说,我头疼需要服两片阿司匹林时,我该怎么办,是打电话祈求吗?”

“亲爱的可爱的珍妮特,别哭啊。告诉我,安杰拉应该去看精神病医生吗?自从你开始看医生,她一直想去。我作为丈夫,我的责任是什么呢?”

“别让她去。给她找个情夫,送她去南斯拉夫,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让她去看精神病医生。天哪,那就是堕落。看医生只能让她晕头转向,她本来是很恬静的。她不知道她是多么容易神经过敏。”

“她开始神经过敏了。她告诉我,她觉得太隔绝了,仿佛她已经死掉了。”

“唔,我知道那种感受。安杰拉和我有许多相似之处。”

“是的。她也这样说。她说你们两个都长了大奶子,这让你们都感到抑郁。”

“安杰拉爱怎么说让她说去吧。我不敢肯定我就喜欢成了某个人的影子。你会给我再倒一杯波旁酒吗?”

皮特站到酒桌前时,弗雷迪·索恩躞蹀着走到他跟前,说:“你能跟我说说话吗?单独。”

“弗雷迪,多么来劲的事儿啊!只是小小的老我,大大的老你吗?”

“看清楚,我没有笑。”

“可是,我在那两片裂开的嘴唇后面,能看见你的头颅骨在笑。”

“你喝了多少酒了?”

“千万别在守灵夜问爱尔兰人这个问题。为悲哀痛饮一杯,根本就不算一杯。别站在这里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得给珍妮特倒杯酒。我想我跟她坠入爱河了。”

然而,他端着酒返回来时,珍妮特和哈罗德交谈得很带劲,皮特只好跟着弗雷迪走到一个角落,躲在那把没有上弦的鲁特琴后面。

“皮特,”弗雷迪说,“皮特”两个字说得很短促。“我要给你冷火鸡了啊。我知道你和乔治妮的事儿了。”

“冷火鸡吗?我以前知道冷火鸡是吸毒的人吃了戒毒的。要么,在感恩节后的那天我会想到火鸡?”

“我那天夜里在康斯坦丁夫妇家里跟你说过别干了。记得吗?”

“就是你扮演蒋介石的那天夜里吗?”

“可是刚才我看见你和她在屋子中间谈得很投机。对不——对?”

“我不关心他们在国务院说些什么事情,我想我们应该让你加入进去。解放弗雷迪·索恩,我一贯这样呼吁,我们很多共同的朋友都会证实的。”

弗雷迪什么都没有说。皮特没有听见任何回答,感到一种紧张害怕的感觉。他问道:“你怎么认为你就知道了呢?”再次没有听到回答时,他又问:“你怎么认为你就知道了呢?”

“她亲口告诉我的。你和她是情人。”

“乔治妮吗?”

“哦,她在撒谎吗?”

“她也许在撒谎,从你那里得到某些别的回报。也许你在向我撒谎。这事你认为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别逢场作戏。你知道什么时候。”

“好吧。我坦白。去年夏天发生的。我们俩是网球搭档。我头脑发昏,她漂亮的白色服装,雀斑,等等,我把她弄倒在罚球线上,我们零比六输掉那场球。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我抱歉。”他的嘴觉得非常干燥,尽管第三杯马提尼在他手中轻飘飘的:杯子里空了,倾泻了,橄榄成了服服帖帖的绿色蛋蛋。

弗雷迪取得了一些成功,打起精神做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大块头,一块横行的云团,把他那长条秃脑壳摆出威严十足的样子。他皱起眉头时,叉状的皱褶伸展到了他头顶的后面。“我要你尝尝苦头,”他告诉皮特说,大步走向厨房,取冰块儿。

安杰拉看见皮特发抖,丢下本对着空中喋喋不休,来到了丈夫身边,问道:“你和弗雷迪在说什么?你的脸色像鬼一样难看。”

“他告诉我,我必须把我的牙齿矫正一下。哇。我的嘴疼死了。”

“你不愿意告诉我。是在谈论我吗?”

“安杰拉,你猜对了。他要我把你的手给他吻。他说他爱上你很多年了。”

“哦,他老是说这种话。”

“他老是说吗?”

“这正是他打扰我的方式。”

“不过你喜欢这样。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喜欢听到这样的废话。”

“为什么不喜欢呢?你为什么这样小看弗雷迪?他过去为难过你吗?”

“他威胁我的起码信仰,”皮特告诉自己的妻子说。

福克茜和肯走进了屋子。她穿了一件没有肩带的银色礼服。她的奶子奶水憋得胀鼓鼓的。她转身在疯狂的身影里寻找皮特时,她的上身透出款款的精心打扮的光彩。惠特曼夫妇走进前门,把房子里的气氛搅动起来,因为烛光这时在忽闪忽闪地挣扎,家具和墙壁似乎摇晃起来,歪歪斜斜的。她是奔着皮特来的。她已经放弃了家和暖暖的婴儿,在这个悲剧的夜晚单单出来找他,把他从这个臭烘烘的人群里拯救出去。他听见福克茜向乔治妮解释说:“我们等看小孩儿的把一切都收拾利落了,觉得来这里呆一会儿,正好让看小孩儿的试着独当一面——她是艾伦医生的女儿,我们不想一开始就让小姑娘泄气,我们过去一直不需要看小孩儿的帮忙。她到来后,我们坐下来就坐住了,因为一直不能让我们自己离开电视机。”

“现在播放什么?”罗杰深沉的声音问道。

“哦,”福克茜说,“差不多都是老电影的剪辑。我们真正感到心碎的是记者招待会。他雷厉风行,精力旺盛,我不知道,还很专注。他在某些事情上恢复了作为一个美国人的情趣。”皮特看见,福克茜说话的当儿,一直紧紧地挎着丈夫的胳膊,寻求庇护。肯站得笔直,在一身黑礼服映衬下,脸色苍白。他的胸前纽扣是缟玛瑙。

“我爱他,”比阿·格林叫道,突然喊出的声音里似乎含有遥远的悲苦,一种来自阴间的悲哀,“我从来没有投过他的票,我真的不相信他想要的那些空洞的社会主义,我认为人们即使苦难多多也必须自行其是,但是我喜爱他的派头,他的穿戴,瞧他从来不戴帽子,不穿大衣,我就喜欢他这样子。”

“那种深邃的悲情,”弗兰克·阿普尔比说,“一直留在那双奇怪的碧亮的大眼里。”

马西娅问道:“它们真的像壁梁吗?我原来以为那只是他总是照着墙壁上的字幕讲演的结果。”

音乐在房间里回荡,给人半透明似的感觉。多丽丝·戴的歌儿:《落在亚拉巴马的星星》。弗雷迪喜爱多丽丝·戴。弗雷迪喜爱得全心全意,不折不扣的美国人做派。

“弗雷迪!”卡罗尔叫道。“你这天使!罗杰哪里去了?”索恩家的地毯织成了灯心草玫瑰花饰,卷到了缎面长沙发的腿前,卡罗尔和罗杰,一个柔软多姿,一个直挺挺的,一直在跳舞。“哦,”她叫喊道,“你的手冰冷啊!”

“因为刚刚端过酒杯,”他嘟哝说,有点责备,有点尴尬,他的手搭在卡罗尔裸背的骨棱棱的脊梁沿儿上,半握起的拳头软软的,如同熟睡的婴儿的小拳头。

别人都神色不安地在一边观看。为了给妻子和自己取酒喝,肯·惠特曼不辞劳苦地绕着裸露的地板走过去,等待弗雷迪从厨房取冰块的工夫,和珍妮特轻声地交谈起来。本·索尔兹走到了福克茜的身边。福克茜的形容举止表现出了重见本的喜悦,因为他多次晚宴都没有出席了;随后,她一边回答本的问候,一边俯视她那扁平的柔软的肚子,脸上泛起了礼貌的红晕,倒不是不喜欢,而是很享受本那种犹太人圣徒彼得的遗风。安杰拉拽了一下皮特的胳膊,问道:“我们跳舞吗?”

“你想跳吗?好像对死者灵魂不敬吧,如同在那个可怜的家伙的坟头上跳华尔兹。”

“确实是,没错,可是我们得跳。真是可怕的趣味,但是我们不能让罗杰和卡罗尔两个人跳啊。他们俩很尴尬,快受不了了。”

揽入怀抱,她是那么熟悉,那么厚实,那么柔软;他从来没有学过像样的舞步,在他们俩的婚姻生活中安杰拉已经学会了跟随他那含糊的步子,举步自若,仿佛他们创造了一种舞步样式,她的大腿和胯部跟皮特的腰胯配合默契,进退有余。他们俩的身高相同。她极少使用香水,因此她的头发和皮肤释放出一种特别的香气,却绝对纯正,像清水,像生命,像存在本身,可与星星之间无与伦比的真空相比。

“艾琳和艾迪在哪里?”他问她道。

“在厨房里谈论空气污染呢。”

“他们是最悠然自得的一对儿,”皮特说。“尤其那次大惊小怪之后。我希望你今后对待格林受伤的信心要用盐舌头呵护。”他说的“盐舌头”是指盐碱地,比如密执安奶牛场的谷仓空地堆积起来的大块大块的东西,但是盐舌头听起来就像一个很小的东西,比一粒谷子大不了多少。

“哦,”安杰拉说,“本在和你那位曾经怀孕的女朋友说话,因此艾琳不得不回到艾迪那里。”

“麻烦事儿还真多,”皮特说,一边随着《落在亚拉巴马的星星》转变成《柔如星光》试图让自己的两脚转变节奏。“可另一个女士肯定已经怀过孕了,她从来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在说笑呢。别这样和我较劲。放松。滑步。”

“我很不喜欢这次晚宴,真的。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皮特,这可是你喜欢的那种晚宴。”

“才不是呢。昨天,他还是我们在华盛顿的总统,可现在他属于我们芸芸众生了。他就在这里。你感觉到他了吗?”

他注视着她那双受惊的蓝色的眼睛。安杰拉的眼睛里有一种久久不散的陌生神色,因为她一直想让他醒悟,提高他的情绪。他察觉了这点,对所受的微妙的束缚感到很恼火,心急火燎地想把福克茜从本身边拉开,用靴子照准本的大胡子脸一通暴揍。一不留神,他踩在了安杰拉的脚拇指上。

这时,肯和珍妮特进入了他们跳舞的舞池,弗雷迪和艾琳也跳起来。在他的黑色肩膀上方,她那完美的眉毛的柳叶形状,好像展开的翅膀。她的头发不偏不倚地从中间分开。艾迪·康斯坦丁走过来,仿佛来逮住她,但是临了一转身离去,抢到安杰拉面前同她跳舞。皮特过去请乔治妮跳舞,因为她站在摆满酒瓶和脏酒杯的桌子旁出神。

进入他的怀里,她问他:“你认为现在上火腿太早了点儿吗?我们买了一些大马哈鱼,但是没有天主教徒来。”

他责怪她说:“你和你的高尚的私密性啊。你丈夫刚才给我下了严厉通牒。”

“弗雷迪吗?究竟为了什么?”

“因为我和你私通啊。”

“别没正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非常宝贵,至少对我来说很珍贵。”

“没正经!他说了,你亲口跟他交了底儿。姿势,某月某日,上弦下弦。”

“这才是弥天大谎呢。我压根儿就没有承认过我们俩的任何事情,尽管他一直想从我嘴里套东西。这就是他做事的德性。我希望你什么也别承认。”

“我没有,但是那也只是死扛到底。我觉得我让他任意摆布了。”

“他一晚上都在跟卡罗尔和珍妮特说话;也许她们两个中有谁让他相信,他无所不知。”

“你敢肯定他不知道吗?你敢肯定某天夜里困得不行睡觉前没有告诉他吗?没准当时把我当成了幌子,需要某种东西来平衡某个伤害,比如他和卡罗尔的私通。”

“卡罗尔吗?你知道这事儿?”他喜欢她在他的怀里经受恐惧的感觉;那是一种身体紧缩的化解,和性主动没有多少区别。

“不。但是他老是呆在那里,而且卡罗尔本来是个来者不拒的人。”他赶紧找补说:“这可不是说弗雷迪不是个猎艳的老手。”

她对他这样用心不良的拙劣嚼舌话没有细究,转而问道:“那你呢?你是一个幌子吗?”

《柔如星光》转换成了《一定是月光》。“哎,”皮特用了几分心思,说:“越来越是幌子了,因为弗雷迪的所作所为,仿佛他真的知道了。”

“咦,弗雷迪。他并不想知道什么事情,他只是想让人相信他无所不知。但是如果我不值得你上心,谈论这些也没意思,是吧,皮特?”使出运动员干脆利落的劲儿,她用两手把他的胳膊推开,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只是下次想换一换性伙伴时,别再死乞白赖地来找我。”目送乔治妮离去,他意识到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一直在和福克茜缠绵,其实还一直认为乔治妮是自己的情人。

福克茜和弗兰克·阿普尔比跳着舞穿过屋子。他们两个一起不急不慌地移动,没有跟随节拍,进退自如,鱼水交融。《梦中裹紧你的麻烦》开始响起来。马西娅近在咫尺,哧溜一下,一下子便傍在了他潮湿的胸前衬衫上,问道:“皮特,你到底怎么了?你不像你过去那样乐呵。”

“我从来不强装乐呵。”

“你一贯乐乐呵呵的嘛。你以往特别喜欢和我们一起凑趣儿,海边沙滩,山间滑雪,在哪里都快活。现在不再在意这些了。你认为我们是些又丑又傻的人。”

“马西娅,我爱你。我敢说,你在学校里曾是班级的文书。”

“是受你的工作影响吗?天气太冷,无法在印第安山上建造更多舒适的房舍,你现在干什么呢?”

“钟声救了我们。就在前一个星期,我们在神力街揽到了一个很大的内部装修活儿。他们已把格特鲁德·塔博科斯大厦改成了一个私人疗养所,可新贝德福德街的那家握有抵押权的银行正在把这房子改造成办公室。我们从那里运走了三卡车《国家地理》杂志。”跟马西娅唠叨这事儿让他更心烦,因为他整天都在那个房子里干活儿,独自一人,在曾经是悬挂枝形吊灯的餐厅的地板上鼓捣大型打磨机。机器嗡嗡轰鸣,催人瞌睡,几十年来的积垢和油漆瞬间消失,令人着迷,随后干净的木头露出来,他因此竟然对总统的被刺一无所知,直到贾津斯基神秘兮兮地吃完他那顿漫长的午餐,三点钟回来,他才听说。打磨机把他折腾得够呛,皮特让那颗子弹无痛地打穿了他。

马西娅不满地问道:“人们为什么非要在塔博科斯设立办公室呢?”

“哦,你知道了会很惊讶的。市内办公室缺得厉害。保险公司,按摩师们。汽车协会也想在这里设立分支。这地儿不是你当初搬来的田园胜地了,马西娅。我们成了令人心酸的郊区了。在这里到雷斯敦之间,要修建一个大型购物中心。弗兰克在促进会里不是打算挤出更多的火车业务,占去可怜的老纽黑文市、汽车客运公司和莱昂内尔公司的业务吗?”

“皮特,我们什么时候和加拉格尔散伙呢?弗兰克和哈罗德在波士顿吃午餐时和一个人交谈过,那个人知道南海岸的事儿,指望加拉格尔破产呢。银行贷给他两倍资产以上的贷款,而他一直在下赌注。如果去年夏天修女们没有帮他摆脱困境,他已经支付不起另一次款项了。”

“不,亲爱的,你不懂。马特不会破产的。我们生活在膨胀的大千世界。”为了让她平静,让她消除吹毛求疵的情绪,他用手在她的屁股上轻轻点了点;她的两瓣屁股窄小,像拖拉机前面的小轮子一样顺从地往里贴了贴。他顺势触摸几下,她便把身子贴得更紧了,冷不防他的嘴唇竟然因为她游荡的耳垂往回躲了躲。他悄声说:“说到汽车客运公司,弗兰克怎么样?”

“老样子。也许更糟糕。只是上床睡觉已经不能安慰他了。他需要摆脱那个沉重的神经病婊子。”

“哦,见鬼,我们都需要摆脱出来。”

“我不需要。我需要哈罗德。让他伤害我。他有股美丽的残酷劲头,你不认为吗?”

“美丽的?”

“不过是骑士风度的美丽,一种老式的劲头。我是他的,不过他尊重我的独立性。我认为我们是一对非常老式的夫妇,你说不是吗?”

“老式的。维多利亚女王和阿尔伯特亲王。但是我们来谈谈我吧。我需要摆脱安杰拉吗?”

“啊,皮特,”马西娅不耐烦地说,“没有安杰拉,你就死定了。”

这句话噎得他发虚,无言以对,他便随着声音曼妙的录音机,对着马西娅弯弯的亮亮的耳廓唱道:“城堡也许倒塌,那是命中注定,生活果真如此,真的有些乐趣。”

她误解了他的情绪,把自己的身体收得扁平,更加柔顺万端地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在他的脖子后面摸到了短头发,她的胯部向上提起了一英寸。这个女人得寸进尺:他环视屋子,寻求解脱。肯还在和珍妮特跳舞。他们转到一根蜡烛附近时,肯的鬓角看上去灰白了。弗雷迪已经取代艾迪,与安杰拉跳舞。艾迪和艾琳已经在墙前站立下来,正在谈话。弗兰克·阿普尔比在为自己另倒一杯酒。福克茜逃开了。多丽丝·戴的歌变成了《月光》。哈罗德看见了皮特的目光,走过来把手指插进昏睡的马西娅的臂里,用劲儿很狠,马西娅橄榄色的皮肤在他的指甲间立时变成了白色,说:“现在他们在那白痴一样的收音匣子里说,要给他点起长明火焰。Une flamme éternelle.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不是无名战士,他是一个精明地制造出来的政治家,碰巧撞上了一个小人物的子弹而已。Chérie,es-tu ivre?”

马西娅依偎在皮特身上睡过去了,这时醒来,沙哑地说:“是的。”

“那就跟我走吧。Pardonnez-nous,皮特。”

“很高兴。我也去撞一颗子弹。”皮特给自己倒上了第四杯马提尼,银白色的。福克茜。她在那片树林里吗?本在哪里?不在跳舞的人群里。好似飞蛾扑火,她投身犹太人。亚伯拉罕之于洛特。本总做细活儿的手指很灵活,一路滑向她那长筒袜大腿的茶色长内侧,触摸那里的黑人嘴唇般苍白的阴毛。福克茜的阴蒂在乳白色薄皮下鼓胀起来,红宝石般的红玫瑰,三色堇花儿形状的钟表发条。福克茜会展开身子,一路引领。本则像一头狮子,隐身于属于索恩家族的灌木丛里。在这些黑魆魆的窗户那边,福克茜已经向另一个情人开放了。

皮特痛苦地从窗子前翻过身来,好像看见一对对夫妇正在肯尼迪的棺材上面滑步跳舞。一个哀悼民族里的灯火明亮的岛屿。“闭上你的眼睛。”“闭上——闭上你的眼睛”:好莱坞的柔软细腻的声音在皮特耳边一英寸的地方悄悄诉说。他的马提尼酒杯里的橄榄早已脱离树枝,干瘪了。他的溃疡很痛,尤其舌头能够舔到的一个,长在嘴唇根部前牙床左侧下面。口膜的构造一直没有从无助的水藻进化成皮。上帝赋予我们一种推动力。他觉得他不应该再喝一杯了。没有吃晚餐,肚子空空。马西娅紧紧粘贴的身子已经搅动了他的性欲。降半的旗帜,耷拉起来,团成一团。他的腰子给出了信号:无声的铃铛的悦耳的响动:让我释放吧。索恩家的卫生间。在这里,乔治妮过去和以后都会冲凉洗澡。她说他的精液顺着她的腿往下流,太多了,应该多和安杰拉做爱才是。六角形小地砖,海鸥蛋状卫生纸,雅致的紫色浴巾。欢迎事后避孕药……淋浴后裸体款款走动,她毛茸茸的阴部如同蕨类植物蓬勃。做爱后令人感激的起伏不停的身子。干得好啊,你优秀而忠诚。转上这熟悉的楼梯,他黑色的脚稳稳地踩在晃动的踏板上,他瞅了一眼黑乎乎的侧房,瞧见几个模糊的脑袋在看那口棺材从飞机舱往外搬的乏味的电视重播。本在那里,向前探着身子,他的侧影映照了一层银色,如同主日学校面向西奈山的石印油画。罗杰和卡罗尔分坐在一块跪垫上。弗兰克在吸雪茄,烟雾中光线在闪动,那副棺材变成了遗孀,遗孀变成了约翰逊,约翰逊变成了播音员。一伙盗尸者。福克茜一定在厨房里。格子卫生室的门关上了。他轻轻地敲了敲。福克茜悦耳的声音说:“稍等一会儿。”

皮特说:“是我,”随后推门。门竟然开了。她身穿提起来的银色礼服,坐在恭桶上,吓了一跳,手里紧紧捏着一块蓝色手纸,一如一绺蓝天。椭圆形马桶座把她那吊袜带的白光光的大腿挤偏了;她向前倾着身子;她的脚拇指而不是脚后跟踩在六角形地砖上。“我爱你”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吐出来一颗牙齿。洗脸盆上的镜子把他照给自己看。他那扁平的绷紧的脸看上去通红,惊恐,嘴大张,黑色领带歪向一边。

福克茜悄悄说,在这明亮的贴了瓷砖的空间嗡嗡作响:“你疯了,闯进这里来了。”随后做出不大协调的镇定神色,她轻轻拍打几下臀下,把卫生纸扔进了椭圆形坐垫下面的水里,接着在坐垫上半转身子,按下了那个银闪闪的把手。马桶哗哗冲刷,水声懒懒的:乔治妮经常抱怨这山冈的水压很缓慢。福克茜从打旋儿的水上站起来,把衣服往下抻抻平。面对着他,福克茜看去高出去一截,有几分挑衅,有几分敌意,她那紧闭的嘴唇用淡红唇膏涂过,很新潮,奇怪地浮出苍白色。他检查了他们身后的门,关得紧紧的,从她身边过去站到了便池旁。“天哪,”他说,“单独见到了你是一种大赦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幽会呢?”

她急忙说,声音高过了他撒尿的声音:“我不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啊。你一直躲得远远的。”

“自从你生了孩子,我怕你怕得要死。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到头了呢。”

“那不是真的。除非你想让缘分到头。”

“事实上,整个秋天我一直担惊受怕,凡事都提心吊胆。死亡、我的工作、加拉格尔、我的孩子们,还有星星。日子过得很烦。”最后一注子尿,有点故弄玄虚,一个释放干净的干巴巴的哆嗦。他把裤口整理好。“我的整个生活似乎就是一次漫长的堕落。”

“但情况不是这样的。你有一个好妻子。你有亲亲热热的家庭,你的漂亮的方形房子,还有我,如果你还想要我的话。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星期一给我打电话吧。我又一个人守在家里了。”

他冲了水,但是水箱还没有灌满水。“等等。求你了。让我看看你的奶子。”

“奶子憋满了奶水。”

“我知道。就一会儿。求你了。我真想看看。”

他们听了听楼梯上有没有脚步声;悄无声响。楼下音乐在放,电视机在喋喋不休。她的嘴张开了,她的舌头红得像鲟鱼,把上嘴唇舔了舔,一边伸手把后面的搭扣解开。她的礼服和乳罩一起脱下来。奶穗儿。

“啊,天哪。”

她红着脸回答说:“我觉得难看死了。”

“青筋可见,奶水饱饱的。奶子头上很硬,这里。”

“别让奶子开始流奶啊。我一个小时后必须赶回家里。”

“喂奶去吧。”

“是的。你有了有趣的可悲的纹路,这里,还有这里。别皱眉头,皮特。都有灰头发了。新长出来的吧。”

“喂我几口奶吧。”

她赶忙捂住一个奶子,惊慌失色,但是他已经跪下了,他那张大嘴含住了另一个奶子。第一口吸到的奶水缓缓流进来,有一股令人反感的甜味儿。卫生间明亮的光线照在他的眼皮儿上,好像把他的体内染成深深的流动的玫瑰色,一直延续到他的膝盖跪在湿冷的地砖上的痛点上。福克茜的手轻轻地扣在他后脑勺上,时而引导他更贴近她的奶流,时而触动他的耳朵告诫他把她弄疼了。他睁开了眼睛;她另一只奶头儿在她保护的弯曲的象牙似的手指间露出来,樱桃一样。偷吃的食物像脉搏似的冲洗着他的舌头和牙床;她抚弄着他的头发,他则抚摸她那穿着服装的屁股。她只差把他淹没在玫瑰里了。

他们身后近在咫尺的没有锁上的门传来了砰砰的响声。刺目的灯光泻在他的眼上。他看见福克茜空闲的那只手,在那个没有吃的撅起的奶子的感应部位,又是掬又是摸又是捂的。她像刚才一样悦耳地喊道:“劳驾,等一会儿。”

安杰拉清晰的礼貌的声音回答:“喔,对不起,福克茜。尽管用吧。”

“好吧,”福克茜回答说,向皮特惊慌地询问地看了一眼。她裸露的奶子成了大圆圈。一个基督徒奴隶脱光了遭受折磨。他的身体因为害怕哆嗦了一下。他的手像被绳子牵着的木偶一伸一缩的,然而他的脑子把他受困的明亮的卫生间透视了一遍。没有别的门。淋浴隔断是透明的玻璃,两块滑动的玻璃板;他要是躲进去会让人看见的。倒是有一个小窗户。窗户的窗台和他的胸部一样高。想到抬起窗框会弄出声音,他示意福克茜给马桶水箱放水。福克茜弯腰去扳那个银色的手柄时,她的奶子形状改变了,向前垂下,长尖儿的乳房滴下了白蒙蒙的奶水。他扳开了碍事儿的窗钩,推开窗框,听见马桶水箱再次放干了冲刷无力的水。把他的晃动的黑色便鞋踩在浴缸沿儿上,他把头首先伸进了窗框外的黑乎乎的空气中。房子这边是榆树,但是没有一棵树能够抓得住。他两只手只能抓住窗框的竖木,感觉到寒星带来的冷空气。他知道他应该先把脚伸出来,可是太晚了;他必须掉下去。这边是房子的遮挡着的田野地区。下面是柔软的野草。卫生间安静下来,再没有声音掩护他换一换姿势。福克茜想到了把两个水龙头开足。然而逻辑上讲接下来她就必须给安杰拉把门打开。皮特让身子移出了窗子。福克茜站在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前,向他瞪眼睛,并且开始用紫色的浴巾擦乳房,把自己那件银色的晚礼服上衣整理好了。皮特想象到她在发笑。没有时间细究这个了。他站在滑溜溜的浴缸边上,一条腿伸出了这个小窗户,借着散热器盖子的支点向上提拉身子,设法把另一条腿也弄了出去。啊呀。他借着胸部力量钻出来身子,用两只手抓着索恩家波浪形的房檐,把整个重量吊了起来。松动的钉子也许会勾住他的鼻眼儿,像把鱼儿开膛破肚一样把他的脸划开。他的两只鞋在空中游荡。十英尺高。十一英尺,十二英尺。古老的房子,高高的天花板。他的手还抓在卫生间里面的窗框上,有东西羽毛一样触动他的手指。是福克茜在请求他别莽撞吗?安杰拉会说这没什么,她早知道了吗?为时已晚。掉下去吧。用不着什么抱歉的话。他用便鞋轻轻地蹬了一下墙壁,试图轻轻地收缩一下身子,让身子落地时少受震动。掉下去时首先感觉呼的一下,然后魂飞魄散的感受:鲁特琴弦反向着地了。他的脚后跟先触到了霜冻侵蚀过的草;他向后滚了一个跟头,担心野草会把晚礼服弄脏,随后才感谢上帝没有伤着他的骨头。他头上,一张红扑扑的脸不见了,那个金贵的小窗户悄声关上了。他们安全了。他坐在松软的草上,他的脚在纸一样薄的便鞋里一阵阵疼痛。

离他最近的榆树干的侧影摇晃了几下;一个女人的声音格格笑起来:“皮特,你表演得真够精彩了,”比阿·格林说。

本·索尔兹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好一个倒滚翻啊。我算长了见识了。”

皮特站了起来,掸了掸他衣服上的脏东西。“你们到这屋外来干什么?”

“啊,”比阿说,她那慢条斯理的口音在室外听起来好像脱离了身体似的,“本把我带到这里来看天空飞过一颗卫星,他往那里面安装了他微型化了的零件呢。”

“一个小不点点儿的元件,”本说。“我原来的一套人马研发出来的,里面有我一两个闪光的点子。我原想那个卫星就在这个时候从上空飞过,但是我们看见的却是一颗流星。”

“好看极了,”比阿说,可在皮特来说还被摔得迷迷糊糊,好像那棵榆树在讲话,尽管比阿晚礼服的红色越来越清晰了,“流星划过时好看极了,闪耀着又绿又蓝的光芒,好像一根火柴划着了,一眨眼就什么也不见了。除了小时候,我还没有看见过彗星呢。”

“那不是彗星,”本说。“那是一颗流星,一个惰性的物质体,你可以说是空间尘埃,接触我们的大气层后摩擦得燃烧起来。彗星是白热化了,有椭圆形的轨道。”

“哦,本,你真了不得,你无所不知,不是吗,皮特?可是现在跟我们说说,你和福克茜究竟干了些什么?”

“你凭什么说是福克茜?”

“我们看见她关窗户了。难道你没有看见吗?”

“你敢保证就是福克茜吗?我原以为是安杰拉呢。”

“安杰拉,呸。当然是福克茜,瞧那头可爱的秀发。你们是在做爱吗?就在卫生间里吗?”

“伙计,胆大包天啊,”本说。“更别说肉垫子一样的身体了。我在一只船上尝试过一回,根本不是我的方式,没有一点掩饰。”

“别说傻话,”皮特说。“当然我们没有干。你们两个真是活见鬼了。”也许气愤能够消解这对冒出来的男女的猜忌。

“怎么是说傻话呢?”比阿轻声柔气地高叫起来,好像她哀悼肯尼迪时的哭声。“谁都知道你和福克茜在相好。你的卡车总是停在她家门前。我们认为这是好事儿。”

“我的卡车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那里了。”

“哦,天哪,她生了孩子还没有恢复过来呢。”

“你知道,”本说,“我还真不明白这套。怀孕期间禁止性交。我怀疑这种说法最后证明又是一个伪医学迷信例子,如同因为不卫生不喂人奶一样,三十年代人们深信不移。我非让艾琳喂母奶,她现在很感激。”

“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本,”皮特说。“现在你让她出去工作,她又很感激你了。”

比阿把她发抖的手放在了他的小臂上。“别因为你自己处境尴尬,对本冷嘲热讽啊。我们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们看见你跳出了窗户。罗杰和艾琳除外。”

“嘿,你和本在户外搂脖子亲嘴,我又该告诉谁呢?”

“你可以告诉一个人,”比阿说,“这是规矩,但是不能告诉安杰拉,因为她会告诉弗雷迪·索恩,随后就好事传遍天下了。我冻坏了。”

他们三个一起回到了住宅。多丽丝·戴在唱《星尘》。安杰拉从卫生间走下楼来。她问道:“你们几个到哪里去了?”

皮特告诉她:“本说他造出了一颗天上的星星,可是我们没有找到。”

“你们为什么在树下看呢?我还纳闷儿谁在嘟嘟哝哝说话呢;我从卫生间能够听见。”她停留在半楼梯上,宛若一盏枝形吊灯在闪烁。既然安全地加入了晚宴人群中,皮特对比阿说安杰拉凡事都会告诉弗雷迪·索恩的话感到非常郁闷。本想问一问安杰拉比阿的话是不是真的,话到嘴边却改口问道:“你喝了多少酒了?”

“够多了,”她回答着,走下了楼梯。她用手撩开一个隐形的门帘,从他跟前飘然而过。

皮特急匆匆走了几步;他见了女人就有问题想问;他一直在咂摸倒胃口的奶味儿。福克茜在厨房里和珍妮特讲话,珍妮特见状转过身去,让两个情人儿说话。他问福克茜,声音有点哑:“应付得还好?”

“那是了,”她小声说。

他继续说:“是我在想象呢,还是你真的站在那里冲我微笑?”

她环视一下,看看有没有人能偷听到。“你当时急疯了,像是在演一幕无声喜剧。我想告诉你别卖傻,把自己摔坏了,但是我们又不能弄出一点动静,显然你无论如何是一心想着跳下去的。”

“一心想着!我吓坏了,现在我的右膝盖开始疼了。”

“你害怕安杰拉吧。为什么呢?至多不过看见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呆在卫生间里。又不是世界的末日。也许你能帮助我开开眼界呢。”

皮特临近了他道德义愤的动植物稀少的保护区。“你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我感到惊讶。我们的爱情处在危急中。”

“我在最后一刻试图抓住你的手;但是你放开了。”她的微笑变得很假,很凶。“我们还是不要再谈下去了。弗雷迪·索恩在窥视我们,哈罗德·利特尔也过来了。”

哈罗德一脸怒气,梳理得光溜溜的头发在脑后的别针羽毛中有点凌乱,接着在别的地方开始的话题,说:“如果相信全能的上帝,那么我就要说,他让我们东南亚的一个坚定盟友受到牵制,取悦这个国家的脂粉气的左翼,这就是惩罚了。La gauche efféminée.”

“哦,哈罗德,快进来吧,”福克茜说,像母亲说话的口气,“别像那样子说话,你在模仿别人的样子。枢机主教黎塞留。你以为,要是你站在右翼一边,我们都会认为你八面玲珑了。我们现在就认为你八面玲珑。难道不是吗,皮特?”

“哈罗德,”皮特说,“你想到过去向那个年轻寡妇求婚了吗?你和吴夫人可以结合成一对夫妇啊。你们俩开口说话就火气十足。”

“你们俩还都讲法语呢,”福克茜起哄说。

“这个粪便成堆的国家也有麻烦,”哈罗德说,听了这番恭维也难解心头之愤,“那就是没有体面的方式成为一个自由分子。”

皮特说:“咳,瞧瞧我。我不是一个自由分子。瞧瞧你的同行兄弟。他们欺骗穷人,取悦富人。这种行为和自由分子毫不搭界。”

“他们都是些白痴。”随后用法语强调:“Idiots.”哈罗德跟皮特说,“你从来没有走出这个田园天堂里,你不知道世上有什么样的大白痴。他们真正关心的是,”他强调说,“别克车和凯迪拉克车的区别。”

“这倒是很恶心,难以置信,”皮特说,看见卡罗尔一个人站在鲁特琴旁边,向她走了过去。“你跟那个异类弗雷迪·索恩讲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不过我会告诉你的,皮特·哈尼马。你们别的人都因为可怜的老艾琳不跟艾迪和我来往时,只有他一个人还一直来看望我们。可怜的老艾琳,真叫愚蠢啊。你看见他们刚刚碰在一起,她就带着艾迪进了厨房了吗?”

“你这个美人儿。我们来跳舞吧,”多丽丝·戴这时在唱《在蓝色毯子下》。他手下的卡罗尔的背裸露得很大,骨感,柔软,给人巨大的安逸感,若上了床,他那毛茸茸的长胳膊可以紧紧搂住,让她那修长的敏感的舞蹈演员裸体得到慰藉。他的拇指触摸到了她的肩胛骨的边缘;他潮湿的手掌放在她脊椎骨凸起的另一边;他的手指尖摸索到了她两侧隆起的高点。向下滑动的柔和的两侧,绷紧的肌肉,成了世界范围的支点和逆向捅入的宝座,即便是一个脆弱的女人也宽敞和强壮。卡罗尔在衣服层下扭动,顺从地贴上来,顺着他的身子从容地摩擦。女人的身体是一块块令人迷惑的料子,顺从不顺从,全在她们决定。卡罗尔舒缓轻巧地移动她的盆骨,他的那话儿感觉到了抚弄的舒坦。她轻轻地或左或右地磋磨身子,低下脖子,这样他正好看见了她的乳房,气息吹进了她的耳朵。音乐停止了。她退了一步,她紧皱眉头的脸显大,叹息一声。她告诉他:“你居然是这样一个讨厌鬼,”然后走开了,背部一直裸露到了腰间。美人鱼儿。从他手中溜掉了,如同一块滑溜溜的肥皂。

这样一个讨厌鬼。上大学时,有一次他去约会厮混得嘴发干,裤襟湿了,手指尖还残留着阴道的气味儿,因此回来晚了,他听说他的父母亲出了车祸,他立即想到如果他在那里,在大拉皮兹,只要他在那里,就会改变事情的走向,让他们无法聚会,怎么都能让他的母亲和父亲活下来。同样的,在贾津斯基等打磨机停下来告诉他新闻,他对肯尼迪的死也感到内疚。

艾琳·索尔兹向他飘来,眉毛挑起,泪水涟涟,在烛光下亮亮的。“你高兴吗,艾琳?”他问她。

“我仍然爱他,如果这就是你话中的意思的话,”她说。

“你想听人家笑话你,”皮特告诉她,“像我一样。我们两个都是替罪羊。”

弗雷迪咋咋呼呼地端着火腿,一边是乔治妮,一边是安杰拉,只见火腿热气腾腾,油光发亮,切成片段,点缀了丁香花,从厨房里取了出来。比阿·格林面容苍白,如风拂面,脑后松松地挽了个发髻,跟在后面,端了一碗沙拉,拌莴苣、黄瓜片、鳄梨、西红柿、欧芹、细香葱、菊苣、茅菜。他们的祝福无以复加。弗雷迪拿起银质十字磨刀器,开始把切刀摩擦了几下。弗兰克·阿普尔比在餐桌旁的人堆里低沉地说:“我们这个恺撒吃的是什么肉,他长成了这样的大块头?”

乔治妮解释说:“我为天主教徒们准备了鲑鱼,可是他们一个都没有来,我只好把鲑鱼留给孩子们当午餐吃了。”

弗雷迪切火腿的当儿,眼镜一闪一闪在发光;他切肉很在行。弗雷迪能把肉切得精薄,无人能及。“动手,吃吧,”他拉长调子说,把一片火腿放进一个女人递过来的干净盘子里。“这是肉体,送给你吃了。”

“弗雷迪!”马西娅·小史密斯尖叫道。“这样说让人恶心。”

“难道你不认为,”比阿·格林问道,声音纯正、悲伤、掷地有声,“我们应该禁食或者干点什么吗?”

“禁食或者纵欲,”弗雷迪·索恩说,如同外科大夫精妙的手术一样,又切下了一片。

肯·惠特曼在附近的墙壁前静静地观看,头上悬挂了一个非洲面具。本·索尔兹急切地耸起背,把小萝卜和面包拿到餐桌上。卡罗尔拿了两瓶葡萄酒,在烛光下黑漆漆的像柏油。皮特接到了一个传过来的碟子,咀嚼着食物但是涎水不够;他的嘴里感觉全都是还在燃烧的灰烬。突然间他觉得衰老了,急忙寻找椅子。他的膝盖很疼。

接下来的星期二,全国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他去探望福克茜。三天全国哀悼过去了,对塔博科斯这些夫妇们来说,像三天糊里糊涂的假日,每天都过得大同小异。每天下午,男人在阿普尔比家后面的球场,即“欢乐小溪”,玩橄榄球,而女人和孩子们呆在图书馆里看电视。华盛顿各种哀悼仪式的枯燥的延伸报道以及达拉斯的事后剖析,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皮特和他的孩子们刚刚从教堂回家,正好看到奥斯瓦尔德被击毙;露丝平静地转过身来问他道:“那是真的吗?”而南希一声不响地把她的大拇指伸进了嘴里),部分女人来到室外,在弗兰克家的草垛占位置坐下,观看他们的男人满脸通红地比赛,在起伏的球场上奔跑,呼叫着抢橄榄球。临近冬季的日子还像秋天一样晴朗,阳光照得暖融融的,等到影子迅速拉长了才冷下来。比赛结束时,赶上这个漫长的周末,男人和孩子们会用纸杯喝有人(惠特曼夫妇和小史密斯夫妇)从海滩沿路的果园带来的苹果汁,然后大家立即返回室内接着喝鸡尾酒,长守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而孩子们渐渐胡闹起来,闹闹哄哄要珍妮特分发的饼干、花生酱、葡萄干和苹果。播放,重播,仿佛失眠症的旋转鼓,海尔·塞拉西和戴高乐将军并排缓步走下宾夕法尼亚大街,杰克·鲁比的脱衣舞女慢吞吞地承认他的脾气有可能很坏,李·奥斯瓦尔德一脸假笑,被人领着走下一个拥挤的过道,走向一顶鬼鬼祟祟的帽子和一片噼里啪啦作响的照相机。那个遗孀和一个兄弟,从太近的摄像机前走过,他们因此影像模糊,面对土地和鲜花构成的一个不明确的倾斜地带鞠躬。天空在南方的阳光下看上去很深远。鼓乐声中,那副棺材一闪一闪地被抬走了。孩子们受了别人的欺负,哭哭啼啼地走过来。再来一杯吗?该回家了,但是还能等等,等等再回家吧。直到向晚时分,他们才把孩子打发到了车上。他们驱车回家,车里的气氛很憋闷,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一个国王被谋杀了说不清楚症结所在,对小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次动荡的地震,一次只有睡觉可以舒缓的胃部痉挛。学校开学,星期二到来,如释重负。

皮特把卡车停在车道上,一眼就看得见。惠特曼夫妇家活下来的丁香花没有叶子,他的眼睛在刺目的光线下眯了起来。每个季度都有自己的光线,只是每年我们总是忘记:窗户结了窗花的厨房,落满树叶的侧门厅,好似初春的白垩一样的中午,冷气逼人,树叶飘零,天空几乎无色彩的晴朗。十月的橙黄色在盐沼地上已经消退;它们把起伏隆起的灰色推向沙滩的边缘。海潮落下去了;大海在更宽阔的海峡间下沉,如同铁块正在抛弃。福克茜回应了他第二次按响的门铃。

开门后,她看上去有些娇弱,仿佛从病中刚刚恢复,又仿佛她洗了一个烫澡折腾过自己一番。“啊。是你。真是难得。”

“是吗?你一个人在家吗?我来看看小婴儿。”

“不看我吗?”

但是,一走进室内,走在环形地毯上,他立即拥抱住福克茜,像房子里没有婴儿一般把她紧紧抱住不放,好像住宅里在这个沉沦的贫瘠的世界里没有生命,只有他们自己。在她那件粗糙的家穿罩衫下,在她撅起的奶子和骨楞楞的骨盆之间,感觉到了一种不加防范的空虚,和他记忆中她的鼓起的肚子截然不同。抽鼻子的委屈的声音,不像哭泣而像抓挠什么需要的出入口的声音,在起居室里响起来。福克茜依偎在他怀里,像是哭泣的姿势,而他顺势低下头拱进她的头发里,亲吻她的脖子,这时她的舌头和手指仿佛摆脱了长期缺席的胆怯,哆嗦着试图抓紧他,但是如同蜜蜂在烟雾的房间里瞎飞一样,只是在一些可笑的地方乱动——他那没有刮过的胡子、叮当作响的口袋、一只简直来不及闭上的眼睛、一个痒痒的胳肢窝,她的热情没法释放。他跟她说:“婴儿在哭吧。”

他们一起走进了婴儿所在的起居室,只见婴儿躺在童车里呼吸。周遭是一种珠子落地都会吓人一跳的安静,面向冰冷袭人的盐沼地的窗户似乎从房间里投射在窗框上的形象,实际上是一盏以婴儿纯净的灵魂为中心的魔灯映照的效果。福克茜问道:“你想抱抱他吗?”随后轻轻地把婴儿抱起来,顺手便把婴儿放进了皮特的手中。皮特捧起宽大的手掌把这突然到来的孩子接住,自己不由得感到惊讶,他忘记了那小屁股一巴掌大,那小脑壳还是紫红色。好一阵儿,那婴儿两只瞪得大大的黑亮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眼睛看向别处,他脑门儿上的肌肉如同有弹性的杠杆往起使劲,把眉毛挤在了一起。婴儿开始哭起来。害怕婴儿的哭声会暴露他们的私会,皮特把孩子送给了福克茜。她一把接过孩子,揽在胸前轻轻抖动着。

皮特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一定知道。”

“安杰拉告诉过我,可是我忘记了。我想是一个很老派的名字。对这样一对年轻夫妇来说很老派的。”

“托拜厄斯。”

“不是那只猫的名字吗?”

“猫儿叫棉花。托拜厄斯是肯的祖父。”

“你们为什么不随肯的父亲叫名字?”

“肯显然不喜欢他的父亲呗。”

“我认为他父亲完美无缺,哈德福德完美无缺的律师。”

“他确实是。但是肯非要这样叫,我只有吃惊。”

“肯让人吃惊的地方很多,时不时来一下,对不?一个令人着迷的人物。”

“你在用劲儿把他推销给我吗?”

皮特问她道:“我们干什么唇枪舌剑呢?”

福克茜说:“我不知道。婴儿让你烦恼吧。”

“我喜欢这娃娃。我喜欢你做母亲的样子。”

“不喜欢再做情妇了吗?”

“哦,”——尴尬之情在肚子里翻腾——“你还没有完全恢复,是吧?”

“两周多我都不应该做爱,但是我想我能够经受住一点表示爱意的行为。你为什么这么遥不可及的样子?”

“我吗?”他发现这里很安静,窗户外面是干枯的盐沼地,他曾经雕刻过的静谧的房间,灰泥墙四下铺展如同女人的头巾,婴儿周围珍珠一般的光辉,福克茜自己身上矜持的干爽的风韵,仿佛睡觉和自顾消耗掉的干爽劲儿——还有这贞洁的迷人的空气以及他不愿意玷辱的迷信勉强心态,他怎么能明明白白告诉她呢?他承认说:“我正纳闷儿我现在在这里还能干什么呢?”

“现在为什么没有事情干?你过去在这里干过什么来着?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妻子。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寻求婚外的交媾,这很好啊,我给你了,我喜欢这样。现在怎么了?我生了一个孩子,把自己弄脏了。”皮特觉得她对这样粗鲁的交谈太喜欢了,觉得某些东西复活了,仗着他就在跟前,从她经历的深处复活了。她两腿分开站立着,上身稍稍前倾,两臂把托拜厄斯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意识到。她提高的声音已经把婴儿哄睡了。皮特喜欢她做母亲的笨笨的样子,她自己的孩子自己照料的那种已然习惯的信心。

他问她道:“你怎么能要我呢?你拥有了这个了不起的小宝贝。你拥有给你宝贝的肯。”

“他不喜欢宝贝。他不喜欢这个婴儿。”

“不可能吧。”

福克茜开始哭起来。她的头发在暗淡的向晚的光线里没有光泽,悬垂在孩子上面。“这孩子把他吓着了,”她说。“我把他吓着了。我总是把他吓着。我不怪他,我就是个大麻烦,皮特。”

“胡说。”他内心的啃啮转变成了一种猛烈的下沉的感情;他别无选择,只得走向她,用两臂把她和孩子轻轻拢住,说:“你很可爱。”

她的抽泣一时停不下来。她的处境,包括他的退让和他的庇护的胳膊,似乎加重了她的气愤。“难道你不喜欢和我说说话吗?”

“当然喜欢。”

“你真的不喜欢和我交谈了吗?你和我除了上床,难道就不想干任何事情了吗?难道你不能等几个星期再要我吗?”

“行了。福克茜。别卖傻了。”

“我害怕服用乙醚,因为我担心我会喊出你的名字。我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对这个无辜的宝宝念叨‘皮特,皮特’。我强拉着肯去参加那个讨厌的晚宴,就是为了见见你,而你却不怕摔死逃掉,也不愿让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

“你夸张了。只是一点冒险而已。我逃掉只是想保护你和我自己。”

“你现在还在瘸呢。”

“瘸是因为打橄榄球崴了一下。”

“哦,皮特。我开始不停地抱怨了。千万别扔下我躲开。你是我真正拥有的唯一一样东西。肯是不真实的。这盐沼地也是不真实的。我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不真实的,我存在只是为了喂养这小宝宝活着,我被安置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这让我发疯。”

“别发疯了,”他恳求说;然而他自己感到很生气,如此受到逼迫,如此没有退路,连缓口气都很难,难以痛痛快快解释一下,他们现在不停地彼此见面是邪恶的,尽管过去他们私通是有好处的。他们过去被放进了上帝的游戏室,整个下午在地板上一起寻欢作乐,但是已经到了把玩具收进盒子里,把椅子一一摆回墙前的时候了。

肯下班回来看上去更加疲惫,她自从他攻读研究生学位以来还没有看见他这样子。他带来一捆油印印刷品,重重地放在了客厅桌子上。“光合作用取得了突破,”他跟她说。“他们发现某些物质涉及到了铁氧化还原蛋白——这好像是光与暗反应的转换点。”

“什么叫铁氧化还原蛋白?”

“一种蛋白。一种非常低氧化还原潜能的电子载体。”

“谁发现的?”他几乎从来不和她谈论他的工作,因此她急于作出回应,问出个究竟。为了他回家,她穿上了一件柠檬色晚礼服,特意表示亲近。他们的孩子今天出生六个星期了。

“哦,”他叹了一口气。“两个日本人。他们确实很优秀。比我强多了。我把东西带回来了。”他无力地坐进了沙发里,一把皮沙发,他们在坎布里奇的公寓里一直把它搬上搬下地使用。她感觉到他们的生活向后滑去,心中一阵惊悚。

“让我看看,”福克茜说着走了过去,一副妻子式的忙碌和果断的样子,来到客厅桌子上证实他是不是弄错了。最上面的小册子的书名是《控制行为的神经生理机制:情感和杏仁核》。下面的一本的名字是《实验性苯肾上腺素:遗传药理学在白鼠身上的作用》。她没有再往下看。

给我们塔博科斯活人鬼魂小史密斯夫妇——

又一个圣诞节来临,我们人人身体安康,事事如意,然而因为这十一月事件多多,可悲而令人震惊,自然而然感到伤心。人活一世真的“如草木一秋”。一件不同类型的伤心事降临我们家,因为今年九月我们把年轻的蒂姆,仅仅几年前还是我们早慧的宝贝的乖乖,送到圣马可学院读一年级去了。他在家里打发掉了几个星期,俨然一个“青年人”的样子,但是圣诞节假日里有他在自家屋顶下将会是快活的——哪怕他迷恋电子吉他,高分贝惊扰得我们目瞪口呆。同时,帕特、奥得利和格蕾丝林继续在一流的牛顿公学幸福地上学。帕特真的获得了荣誉(你们听到了我们的纽扣和自豪感在“噗噗撞击”了吧)。

“天哪,”马西娅说,“她开篇就把可怜的肯尼迪扯上,只是向我们显摆他们有钱供孩子在圣马可公学读书。”

“高分贝惊扰得我们目瞪口呆,”珍妮特套用信中的话说,两个女人随即笑得身子都软了。

塔博科斯镇上圣诞节前的几个夜晚令人沮丧也令人激动:锡纸星星和花环吊在松弛的铁丝上,在风中呜呜发抖,那些沉默的基督诞生像跪在铁亭子里,学校的孩子们在黑暗中从学校一路尖叫着回家,晚餐后外出采购的人们匆匆低着头行路,仿佛去干什么非法的勾当,害怕被人看见似的,伍尔沃斯零售店、西方汽车商行和五金商店门庭若市,紧绷的希望的窗户和门难免哈欠连连。今年市面上的旗帜下了半旗,一些商店——古老的珠宝店和瑞典面包店——没有像往常一样张灯结彩。在灯火辉煌和呆板的圣歌声声的廉价商店里,皮特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为安杰拉挑选礼物,在蜡烛柜台碰上了比阿·格林。看见她的小尖脑袋,正在考虑什么,拉直的头发在闪光,皮特的心加快了跳速,他那沉甸甸下垂的手抖动起来;她转过身看见了他;她看出来他看见她露出的那种有些过分的喜悦时,她本能的微笑僵住了。

露丝和南希漫无目的地走下一个厨房小装置的通道。她们的脸在刺目的灯光下看上去脏兮兮的;他的女儿们似乎成了丢失的流浪儿,在这廉价商品大世界里病病歪歪的。她们迷惑的贪婪的样子让皮特大为光火。他听任她们走下那条甬道,很清楚她们会伫立在一包新鲜的泡泡形碗碟抹布和一种红把手削铅笔刀前,只是铅笔刀用不到新年就会丢失了。

比阿对孩子们一窍不通,看上去罕见的年轻,纯洁。她披了一件绿色的毛披肩,穿了一双精灵穿的绒面革鞋。她手持一盒长细枝蜡烛。她似乎不只是年轻,还一副未婚的模样,一个顽劣的、乱闯的、转脑子的偷儿形象。皮特小心翼翼地向她走过去,发问道:“买了蜡烛吗?”

“罗杰喜欢这些,”她说。“我觉得这些东西很怪异,真的。我害怕灯火。”

“是因为你住在一所木结构房子里吗?我们都一样啊。”

“他还喜欢在圣诞树上插真蜡烛,因为他老家就往圣诞树上插蜡烛。他简直就是一个老顽固。”她的脸仰起来冲着他,在炫目的光亮下显得庄重、紧张、朴实、害怕。她梳理的发式把她的脑门儿绷得紧紧的,光光的。他父母家就有印刷的荷兰油画,画上的姑娘就长着这样光光的高脑门儿。

“说到你们的房子——”

这时南希回到了他身边,用沾了糖蛋汁儿的烦人的手抓住了他的大拇指。“爸爸,来和我们一起看看。”

“等一会儿,乖乖。”

“现在就来和我们一起看看嘛。露丝在取笑我,她不让我开口说话。”她的脸,圆团团的像饼子,有一些斑斑点点的雀斑。

“我马上就过去,”他跟女儿说。“你回去告诉露丝,我说她别像一个大炮弹一样到处打人。你们各自都会找到送妈妈的礼物的。也许你会找到一些漂亮的碗碟抹布。”

南希有话不好再说,听了爸爸的话走回到了姐姐身边。皮特对比阿说:“可怜的孩子,她现在应该上床睡觉了。圣诞节真是折腾人。”

比阿膝下没有孩子,对他们的要求一点不懂,两眼流露出了对他的耐心的赞赏,实际上他只是对付走了一个精疲力竭的孩子而已。比阿提醒他说:“说到了我的房子——”

“是的,”皮特说,觉得自己开始脸红了,在这柔顺的目光盯视下变得越发红了,“我一直在琢磨,你是不是在意我哪天早上或者下午,过去看看我做的修复活儿四年过去了怎么样?我在阁楼把垛梁吊成了A字形,是一种实验,我想看看它稳固不稳固。你家的灰泥墙有什么地方裂缝了?”

他鼻子旁边出现了什么东西,在残酷的光线下照得很不完美,吸引了她的目光:“我没有发现什么裂缝,不过欢迎你来看看。”

“你喜欢我去看看吗?”

比阿的脸因为稀疏的睫毛的眼睑松松地把她的眼睛向一边稍稍拉了一些,变得更像孩子的脸了,如同一个孩子圣诞节眼巴巴得到了一些迟疑的不敢相信的礼物。

“有一度,”他提醒说,“你是喜欢我去的。”

“不,我一直喜欢你来的;何况”——她寻思怎样说下去,两只眼睛比安杰拉的眼睛还淡蓝,抬起来看着他——“何况是一所你很熟悉的房子呢。”

“我熟悉的房子。一座可爱的房子。告诉我哪天上午去合适?”

“今天是星期四。我们过了周末再说吧。星期一怎么样?”

“星期二对我更合适。星期一我的活儿很紧。十点钟左右怎么样?”

“十点以后吧。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儿,我在早上总是穿戴不好衣服。”

“爸爸。她就是个爱哭闹的小屁孩儿,我可不是一个大炮弹。”露丝怒气冲冲地来到了他们跟前,拉着一脸泪水的南希,皮特吃惊地看见他的大女儿虽然还没有比阿高,却不差上下了。她的父亲只顾在别的地方奔波时,她已经摆脱了小孩子家,脱颖而出了。在这过分晃眼的光线下,他还看见那张红扑扑的脸,虽然还是孩子的,但是已经孕育了某些女人的影影绰绰的东西,那种女人家矜持的本质。

比阿站在他身边,仿佛现在猜透了他在想些什么,像说自己的女儿的口气:“她会长得亭亭玉立的,如同安杰拉一样。”

在哈尼马夫妇举行的新年前夕晚会上,福克茜问皮特道:“她是谁?”

“谁是谁?”他们在整洁的殖民地时期风格的起居室跳舞,房间过于窄小,跳舞难以放开。在往后移动椅子和桌子时,弗兰克·阿普尔比和艾迪·康斯坦丁把蛋壳白的护墙板碰出了划痕。陈旧的松木板在摇摇摆摆的夫妇们不堪承受的重量下吱吱嘎嘎作响,皮特担心他们会一股脑儿掉进他家的地下室去。举办晚会主要是安杰拉的主意,他只是附和;近来,比他还习惯与他们的朋友们保持距离的她,似乎欣然与人们交往了。她甚至说服可怜的贝尔纳黛特·安单独来聚会。约翰还在住院。

“那个取代我的女人,”福克茜说。“你现任的情妇。”

“亲爱的福克茜,没影儿的事儿。”

“不敢承认吧。我了解你。要么是安杰拉变成一个大红人了?”

“她最近随和多了。你认为她有了情人了?”

“可能,不过我对此没有兴趣。塔博科斯唯一让我有兴趣的人是你。你为什么不再给我打电话了?”

“过圣诞节了。孩子们放学在家。”

“与孩子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整个暑假都没有让你操心。”

“现在多添了一个。”他害怕已经伤害了她,找了个话茬。他拍了拍她那木板一样的后背,打趣道:“难道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们所有的朋友吗?你过去喜欢安杰拉的。”

“那是因为爱你的缘故,爱屋及乌。现在我受不了她了。为什么她占有了你?可她没有让你幸福。”

“你是一个狠心的女人。”

“没错儿。”

她端庄地垂下眼帘,跳起舞来。她的身子,柔软而扁平,略显生硬,可以说全是他的了,一种难以估价的拥有,因为那个鼓鼓的肚子,那个大珠宝,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最后说:“我认为我们应该谈谈。与你幽会是巴不得的好事儿。”背叛加背叛。密切配合,像同台演戏一样渐入佳境。

“我一直在家。”

“星期一肯就要回去上班了吗?”

“他从来没有停下工作。他假期每天都到波士顿,只过了几天圣诞节。”

“也许他在与一个女人相会。”

“但愿他找得到。我罪有应得。不过恐怕他是与细胞幽会了。他开始进入这个课题了。”

他笑了,却并没有把她明显地往自己身上搂抱得紧紧的,他胳膊的肌肉让她感觉到只是拥抱而已。如果皮特有弱点,那就是对女人冷嘲热讽。“我巴不得与你幽会呢,”他说,“但是我害怕到头来令人失望。别指望太多。我们只是谈谈而已。”

“当然,还能有别的吗?你不会跟一个年轻母亲睡觉的。”

“我认为在这方面你就喜欢误解我。我爱你的小宝宝。”

“我对此并不怀疑。你不爱我了是真的。”

“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刻骨铭心。我过去对你投入很深,爱你不能自拔,我害怕再回到那种状态。我认为曾经到了那种状态,再来一次的话,那会让命运上当的。我想我们把我们的运气使用完了。这正是因为我爱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行了,现在闭上嘴巴吧。弗雷迪和乔治妮都在看着呢。”

德拉·里斯的曲子停下了。皮特松开了福克茜,一身轻后如释重负,尽管她没有张望,身穿一件宽松裙装,长及膝盖,淡绿色碎花,如同马里兰州来的一个忸怩的姑娘,两腿修长,年纪轻轻,她过去经常对他描述那里的姑娘的样子,可他从来没有完全相信。

他听见厨房里比阿清脆的哀婉的声音,或高或低的,谈论某件轶事,这时在召唤他。但是,在前面狭窄的过道里,贝尔纳黛特·安宽厚的肩膀挡住了他。“皮特,”她扯起嗓子叫道。“什么时候该我和你跳舞呢?”

他用了庄重的语气:“贝尔纳黛特啊。约翰现在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回家?”

她有点醉,因为她跨了一步,她的胯部一下子碰撞了他。她的呼吸有一股铜臭气。“谁知道呢?医生们意见不一致。这个医生说很快就回家,另一个却说也许可以吧。有政府的医疗保险兜着,他们也许永远不会放他回家。”

“他感觉怎么样?”

“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书看。他现在和坎布里奇那里的人在电话上谈事儿。”

“这是好消息,不是吗?”皮特侧身向楼梯走去。

她又跨了一步,挡住他走向楼梯栏杆。“也许是好消息,也许不是。他那样子,我不想让他回到家里,整个夜间都呼哧呼哧喘不上气来,把孩子们吓得半死。”

“天哪。过去一直这样吗?”

贝尔纳黛特身子紧紧地裹在绸服里,一个小金色十字架在乳房间摆动,听见有人往唱机上放廉价唱片,早把两臂伸开了;皮特在她身上看见她那垂死的丈夫像一个蚕蛹困在蚕茧里。他紧张得像杂耍演员,他从她身边溜过去,一步跨上了楼梯。“我一会儿就下来了,”他说,没有必要地说了谎话,因为她会想到他一定是去卫生间了。“我想我听见一个孩子在哭。”

上了楼,按谎话所说的,他转身离开亮着灯的卫生间,走进了漆黑一团女儿们睡得正酣的屋子。楼下,安杰拉和比阿的声音一声高一声低,一唱一和。他的妻子和他的情妇。在床上,比阿让他销魂,她的皮肤甜酥酥的,细腻腻,她的脚底凉丝丝,她阴道紧紧的,稀稀的,长长的,一块巧妙的狭窄通道,引向一个巨大的区域,他那圆滚滚的种子在那里任意驰骋。她那丰满的眼皮儿紧闭着,盲目地吮吸他的指头,就这样进入了两次。她似乎在她的床上漂浮在一个幸福的水平上,他的进入和出来改变着这个幸福的水平,让他面临一种挑战;最后,她坦承他把她弄疼了,用她的手指在他的耳朵背后罩住,感谢他。她是他最娇小的女人,他最服帖的女人,他最遥远的女人,应付这些悲痛的搏斗,没有话语,没有问题。他觉得他自己就是一个全方位的回答。终于到了他应该离去的时候,她迅速地把一件浴衣裹在自己身上,一下子跃身起来,显露出了她的奶子和屁股,如同薄如纸的皮肤下液体的流动。灵的外质。

他蹲在他的两个女儿中间,她们的呼吸此起彼伏。南希的呼吸湿润,几乎听不清。也许下沉到了寂静状态。原子的脆弱的网在编织。仓鼠在天堂一样的轮子上翻滚。那里。是它。就是它。露丝睡得更沉稳,呼吸本身呼出来吸进去,接近了成年人强有力的呼吸力量。如同船只向上游推进。蒸汽充足。很快会交往男孩子。洗澡间玩笑,南希·德鲁,速写试图表现胸脯:纯情少女的。在一个学校演出节目里,她扮演了海伦·凯勒,在明亮的房间里蒙住眼睛碰碰撞撞,怎么说她也不肯拿下那块蒙眼布。吓唬她自己。必须这样做。选择了勇敢,不厌其烦。她的呼吸高高低低,频率加快了一倍。一个梦吧。他得离开了。他在她们的床之间蹲得更低一点,拉住了她那只潮湿的方方的小手。她的呼吸平稳了。她的头变换了姿势。睡美人。毒苹果。我是你唯一的爱人。所有跟随的人都是在仿效我。影子。睡觉。楼下的乐曲停止了。弗鲁格舞曲,还没有人能写得出来,很古老,学不来。南希的呼吸他听不见了。他却听见了加固了窗框的窗户边轻轻的敲击声。雪。几片干燥的飞雪,飞飞扬扬。这个冬季第一次表现得羞羞答答了。老家的暖房深深地埋在雪里。一种久远的幸福的温暖把他包裹,置身长方形的密封的空间,与生长的鲜花共同享受快活,他的母亲在暖房那头,用做针线活儿的指头缝紧带子,学校还在放假,一切都需要悬浮起来的冒险。

远处,打响了一枪。楼下,他的朋友们,声音此起彼伏,唱起了《友谊地久天长》。作为主人身份,皮特应该陪他们,可他呆在目前这个地方,蹲在越来越响的歌声的上方,等待歌声过去,他再次听见了南希呼吸的轻微的游丝,还有窗外那飞雪见证的悄悄絮叨。

拜访福克茜果真令人失望。那是一个寒风冻耳的冬日星期一;他开车行走在沙滩路上,货车哗啦哗啦作响,收音机在咝咝的静电中报道保罗教皇在耶路撒冷差一点被人踩踏了。房子里很冷;福克茜穿了一件厚厚的毛衣、一顶法兰绒睡帽和绒毛拖鞋。她来回走动,说话很快,带了气愤,仿佛在保持温暖。咄咄逼人的盐沼地任凭寒风呼啸,穿过了他为她拼起来的墙壁,带盐的灰色的冰碴结满了潮水渠道,把整个盐沼地糟蹋得惨不忍睹。看得见的阵风在海水面上行走。她问道:“你要一杯热咖啡吗?”

“是的,请冲一杯。”

“我都冻成冰棍儿了,你不冷吗?”

“恒温器开着吗?”

“锅炉一直在烧。你听不见锅炉在嗡嗡响吗?我一直害怕锅炉烧爆了。”

“不会的。”

“肯的一位朋友在科德修建了一所自己的房子,说我们没有在起居室下面挖一个宽大的地下室,是疯子行为。”

“如果挖地下室,至少还需要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也值啊。看看我整天都在烧煤气,接待塔博科斯来拜访的人,不让她们受冷。那天珍妮特来了,第二天卡罗尔来了。我听说了所有肮脏的勾当。”

“什么肮脏勾当?”

“也肮脏不到哪里去。我认为我们大家都疲惫了。珍妮特对肯的童年充满好奇,卡罗尔认为你在和比阿偷情。”

“卡罗尔真是可爱。”

“快进厨房喝咖啡吧。在那里不会更冷多少。”

“我在想如果用木框暴风窗户,在这盐沼地上是不是能起到作用。它们比起铝合金来更利于保暖。要么用窗框上的那些木板直接把窗户挡上?”

“那样安杰拉喜欢的风景还能看得见吗?”

这句打趣的话,让他想起了他躺在她怀里时她说她在双重偷窃,既偷走了安杰拉的老公,又偷走了她的房子。惠特曼夫妇已经在厨房里重装了电暖气,在这里不那么寒气逼人,她说:“你要是看见我夜里的样子会笑话的,肯躺在一边,托比躺在另一边。这是我取暖的唯一方法。”

尽管他知道她这样说话是想引起他的妒忌,但是他并没有感觉到醋意,倒是想象到她睡在她的丈夫和孩子中间的样子,她那月光下的散开的头发让丈夫和孩子分享。知道他对她的宝宝的兴趣会让她不快,可他仍问道:“小少爷怎么样了?”

“高大结实。他现在只有两个月,看上去却像肯的父亲了。爷孙俩的脸相都有那种判官的冷峻。”

“两个月了,”皮特说。他穿着工作靴,杏黄色的风衣下是一件短夹克。她递给他一个冲了咖啡的杯子,没有用托盘,仿佛对待一个干杂活儿的人。他感觉捆住了舌头,嗓子发哑,看见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有不舒服的警惕目光。她在接听电话,另一个情人吗?当然不是,她有孩子了。她是小家里的母亲。

她专注地打量他。公正的冬日的光线照出了一圈光亮,令她左边眼帘的形状发生了改变。她说:“两个月比六个星期多几天吧。”

他琢磨六个星期的含义是什么。“哦。了不起。不过——你还想吗?我是说,和我来往。”

“你真想跟我来往吗,这倒是一个好问题。”

“当然。当然我想,我爱你。显而易见。可是我们还应该来往吗?一切从头再来。坦率说,我有些害怕。难道我们没有为社交付账吗?越过你一次就够艰难了。”

他担心她会取笑自己,但是她严肃地点了点头。福克茜的头发不像比阿的头发那么一色金黄,而是部分金黄,间杂了许多别的丝缕——橡木色、蜜黄色、灰色,还有琥珀色——在海滩气候里变得更暗了。她抬起了头。一个鼻眼儿下面有一片粉色的小疤痕。“我吓坏你了吗?”

“不是你。只是,只是现在来往不妥啊。”

“好吧,那就快走吧。走吧,皮特。感谢你带来的一切。一切都让人刻骨铭心。”

“别介。别这样狠心。”等待她开始哭泣的当儿,他觉得自己的眼睛酸起来。这场戏必须上演。

她抓住了那个高高的、傲气凌人的角色。“我不知道怎样扮演一个被遗弃的情人。拉德克利夫的人没有教过我这个。也许我选择了错误的课目。我保证下次会表现得更出色。”

“别介,”他乞求道。目光从她那两只干涩的眼睛里显露出来,他低下头躲避这些咄咄逼人的目光。

“别介什么?”她问道。“别上演好戏吗?别表现得像一个悍妇吗?所有的可怜的小民工的所作所为,都是来到你的家里,让你入迷而脱掉裤子,让你躺下来和他做爱,还不会让那个可怜的小贝贝难堪,不让你觉得是个累赘。我不会的,亲爱的皮特,我不会的。起身走吧。滚。滚到比阿身边去吧。滚到乔治妮身边去吧。滚到安杰拉身边去吧。我不会在意这一切的。”

她的眼睛,没有哭泣,他必须做点什么事,什么事情都行,把眼睛里冰冷的干巴巴的光线压回去,不让它们蹂躏他。他问道:“难道我们不能一起躺下吗?”

“哦哈,”她说着,舞动手脚,但是她的厚毛衣和沉甸甸的睡帽不随和,只是夏天鬼魂般地扭动了几下,厨房里的各种东西,炉子,洗涤槽,窗户,保持了它们原封不动的样子,如同没有被打动的判官。“你在垂怜,可是反会把我刺得更深。忘掉吧,我不是得理不让人的人。”

然而,她眼睛里的完整目光已经破裂,已经泪水涟涟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明智而热烈,到达了他和福克茜共享的黑暗的保留地。“我想挠挠你的后背,听你说说你的小宝贝。”

她把她眼睛下的皮肤抹了抹平。“我想你在我们的事情上的做法是对的,”她坦白说。“我只是不想知道了断到底什么时候发生而已。”

这是她送给他的许多礼物中最仁慈的一件,把他释放了。他知道,一小时内,他就可以毫无愧疚地自由了。他问道:“我们到楼上去吗?我们需要盖上我们的身体。”

她说:“我们必须让门开着,听听小宝宝的动静。他睡在婴儿室里。”皮特欣喜地看出来,他对她的婴儿的关心,终于让他获得了相应的解脱。

楼上比楼下更冷。到了床上,她还戴着那顶羊毛睡帽,而他穿着他的内衣;他搓摸着她背上光滑的平面,直到她似乎睡着了。但是,等他停下来,她翻过身来面朝着他,手伸到佩斯利牌内裤里去触摸,仿佛她会被拒绝,问道:“你喜欢进入我的身体吗?”

“很想,真的。”

“轻一点哦。”

没错,她已经被孩子撑大了;珍贵的阴道紧贴感觉全没有了。他主动地亲吻她的奶子,尽管一股奶腥气干扰了他;她的手指把他的脸推开了。她必须为了宝宝保存自己。他感觉她长长的身体在他身下配合地伸展着,不够柔软,有男性的感觉。他的脑海浮现出了许多木头的影像:坚韧的灰色的宽板等待打磨机打磨,精巧的榫头与钢丝和油最后吻合,圆头和暗榫镶嵌在一起,坚硬而柔软,类似木头保持的平静而延缓的生命假象。

一个沉重的东西掉在了床上;皮特的心跳起来。福克茜的脸紧贴他紧绷的脸,这时笑了。是那只猫儿,棉花。喵喵叫了几声,棉花这厮满足地在这对儿情人叉开的腿间凹陷下去的毯子上方躺下来。“我有两个情人了,”福克茜悄悄地说,但是皮特内心的恐惧已经被触动了,光焰照亮了那个世界——希望街上加拉格尔&哈尼马公司的办公室,修女湾路上那座殖民时期的房子,公然停放在惠特曼夫妇车道上的那辆谁都认得的轻型货车。他问她道:“你能达到快感高峰吗?”

“我想不行。我的情感太乱了。”

“那么让我达到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不再顾虑,快活而有力地来了几下,就完事儿了,紧紧抱着她发泄了那阵疯狂劲儿,她浑身颤抖着迎来了他的高潮,起初他误以为她的颤抖是她自己的高潮。他把他的肉欲仿佛释放在了她那柔软的机器里几英里远的正在劈开的大木块上。她看着他,每只眼睛里都有那个长方形的天窗。“这么快吗?”

“我知道很快。我在性爱上很亟不可待。我得走了。”

他麻利地穿戴起来,躲避那些讨论和唠叨,他知道她渴望这个。他想,最后一次没有令她销魂,这很好。他现在看出来,她迟迟不来高潮,一直是一种贪婪的表现。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紫丁香后面的门,听见婴儿室那边的婴儿开始哭喊起来。

室外很静,正如同一所房子的最后一批次级承包人刚刚离去,而占用者还没有进来,电暖器打开了。面向小史密斯夫妇家的那片树林,紫色被白色冲淡了,在风中没有动静,如同草地上的霜打的蕨类植物。海滩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一只海鸥在他的视野里划过,他听见身后福克茜开始哭泣了。他的手掌放在方向盘上,瑟瑟发抖,他把货车掉过头来,向塔博科斯的镇中心开去。穿过那些没有叶子的树木,瞄见了一个金色的风向标。驾驶室暖和起来,他随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吹起了口哨,又一次因为没有被缠住而高兴起来。

也许,那天他发觉自己身上有股可贵的狠劲儿,因为那个星期晚些时候,黄昏时分他和比阿单独在一起,他打了她。她四肢舒展地一直趴在他身上,如同一只喂奶的哺乳动物,她的奶子在摆动,有一些郁金香的光泽,仿佛为了标记一种高潮的幸福界线,他用巴掌抽她的屁股,她的松弛的两肋,而且,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下狠手扇她的脸,留下了红红的手印。看见她的眼睛疑惑重重,他又狠狠地扇了她几巴掌,扇掉了所有的怀疑,牢固地建立了这种新的领域。他已经利用她处处配合的劲头,尝试过各种性交姿势;扇巴掌能让他的硬挺的鸟儿转移神气儿,他感觉他找到了一种延长时间的妙招,从来没有这么长过,他能一直占据一个女人。

比阿的左眼眯起来等待第三个巴掌,巴掌没有打下来,她睁开眼睛,露出来确认的惊诧之色。“罗杰就是这样干的啊。”

“人家也是这么说的。”

“我原以为是他不能正常做爱才打人的,因为离开这法子我不能激起他的性欲。可是,你本不是这样的啊。”

“不,问题出在你身上。你引诱人家这样做。你就是一个可爱的白色的窟窿,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填。精液,拳头,唾液。”他在她的奶子间啐了一口,抬起胳膊仿佛又要扇她。

她的眼睛完全失去了活力,连蓝色都快没有了,警惕地圆睁着,在阴影笼罩的枕头上扭向了一边。“这让我纳闷儿我是否得了神经病,”她说。“我甘愿为人家干这个。艾迪整个过程都在拧掐我的手腕,”她说。“求求了,皮特,我真的宁愿你别这样干。使唤我,可别伤害我,但凡你不是非这样干不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也许我罪有应得。”

“哦,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憎恨这样干,原谅我吧,”皮特说,把脸藏在了比阿的脖子和头发里。“一定原谅我。”然而,他暗中高兴,因为在虐待她时,他已经加强了他爱欲的基础,让他的心脏的杠杆力量跳动起来。他喜欢和他睡觉的任何女人,这是他的力量,他的魅力;然而每个和他睡觉的女人都因为消磨时间而让他备感威胁。现在,和比阿睡觉,他已经触及了内疚的暗礁,把他自己拖进了她身子和温床的平静的港湾。暮色中孩子们放学回家,扔雪球,吵吵嚷嚷,比阿置若罔闻,自顾吮吸他的指头,她那下面的小嘴儿张开着,直到他完全迷失,他体验到了罕见的性高潮,如同一种没有危机的渗透,一种白雪覆盖的屋顶上日光的隐退。死亡似乎不再可怕了。

电话铃响了,福克茜打来的,吓了他一跳。那个月他们在冰冷的房子里进行了他们都不满意的交媾以来,她一直没有给他打电话,在聚会上也很少说话。她已经消失在朋友们多彩的画卷里。她问道:“皮特,加拉格尔在吗?”

“是的,他在,”他兴致勃勃地唱道。

“你能到外面来,打付费电话给我吗?”

“现在吗?”

“皮特。求你了。我们必须谈谈。”她的音质遥远,破声破气,他想象到一条手绢儿团在她指头间的样子。

“如你所愿。”他找补了一声坚定的真诚的“没问题”。他听见加拉格尔在那面花玻璃隔板后面聆听,尽管他的门关上了。相应地,加拉格尔的门也关上了。每天早上,皮特走进他的办公室,都发现右边的墙在夜间稍稍挪窄了一点。他的办公桌旁边悬挂了一个挂历,是斯皮罗斯兄弟送的。“建筑工和木材供应”的字样,还有一只湿淋淋的金色猎犬,嘴里叼着一只绿头鸭;皮特在写字台上工作,能够感觉到那只狗的气息在他的耳边呼吸。

他走到室外,置身扫雪机堆起来的白雪映照的圣瓦伦丁节明亮的光线中,随后走进了一个铝框电话亭,一股橡皮鞋味儿扑鼻。一只晾干的小孩手套放在零钱架上,无人认领。惠特曼夫妇家的电话号码响了三次、四次、五次,还没有人接听。他想象到福克茜躺下死了,自杀,在还清醒的晕晕乎乎的最后时刻给他打电话,随后彻底昏迷在了床上,她的长头发乱七八糟,孩子在楼下哭。听筒被拿起来;仿佛一扇窗户被打开,皮特透过电话亭肮脏的玻璃,看见街那边四个男人在摇晃一辆汽车,试图推动它。

“喂。”福克茜的声音凉丝丝的,没有情感,不体谅人。

“是我。这么久才接电话干什么去了?”

她的声音如释重负,软瘫下来——不过,他觉得,不真是这样子。“哦,皮特。你这么快就打过来电话了。”

“你让我快快打的。”

“我去照看托比了。”

“有什么事儿吗?”

她犹豫一下。“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样了。我失去你后掉了魂似的,感觉到我一直硬挺着不给你打电话,本想惩罚你,可你没有受到惩罚,真是活见鬼了。”

他大笑起来,放下心来,不过还是怀疑,因为他不记得她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嗯,我是在受惩罚,我觉得除非我们互相有什么事情要说,我们不交谈是对的。我很欣赏你的处世为人。”听见她没有说话,他赶紧接着说:“我把你的信拿出来,经常看看。”这是谎话;他没有看她的信好几个月了;它们似乎全都是蓝色的鱼钩和钓线,干死的刺儿置人于死地更锋利。

仿佛感觉到了这些,福克茜笑了。“不过我确实有事情告诉你。好消息,你听了会高兴的。房子现在暖和了,不是你的过错。他们安装火炉时,那个工人把恒温器装得离墙里的一些热水管道太近了,因此恒温器以为这房子已经到了温暖的程度,所以不停地关闭。肯和弗兰克·阿普尔比一天晚上喝得迷迷糊糊,琢磨出了问题所在。阿普尔比夫妇和史密斯夫妇近来常来我们家。”

“哦,亲爱的,可是就是我的错呀。我是总承包人,应该注意到问题出在哪里。可是,我只顾和你做爱,分神了。”

“你当初喜欢和我做爱吗?我一直不敢肯定,在某种程度上像处女一样放不开。”

“像处女也像妓女。我和你做爱很投入。当初不知怎么就是有那股劲头。不过,你现在总之感觉好多了吧?你能正视安杰拉,而我能正视肯了。”

“我从来没有在意安杰拉。我暗中感觉到,她同意我们私通。”

这个话题令他不快;他不喜欢别人把安杰拉不当回事儿。他觉得他的情妇既然和他私通,就应该尊重安杰拉,因为已经通过他们的身体接触欺骗了安杰拉,拿自己出气。“托比怎么样?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吧?”

“很开心。他能抬头看人,似乎听得懂我说什么。和他老爸不一样。”

“你和肯在一起不开心吗?”

“不怎么样。”

“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所有事情吗?让我大雪天来这里受罪?”

“不是。”似乎有些金属声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听筒本身发出来的。福克茜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话音已经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他一边聆听,觉得他好像在一个晶体面上滑行,那种上帝之手没有捏成人形之前紧握着的纯净的物质,她的灵魂。“皮特。我的月经往后拖延了两个星期了。这次恐怕是你。”

“是我什么?”不过马上他就反应过来了。那个冰冷的房子,那个受到惊吓的最后碎片。那个劈裂的大木头。那个人质。

她在说话,她的声音变成了许多柔软的撕裂的响声,这是因为他聆听时他脑子里滑雪的动作造成的。“还不只是月经推迟了,整个化学反应都有了,腹下出现一种烧灼的感觉,我记得怀上托比时就是这样的。”

“这么快就感觉到了?”

“都一个月过去了。”

“生过孩子这么快就有了,不是你体内自然不和的现象吗?”

“可是我来过两次月经的。”

“不会是肯吗?”

“真的不是,不是。”他觉得她的用词很奇怪。她补充说:“他使用那些避孕的东西。”

“有时候会破裂。”

“肯的不会破裂。再说,干那种事也不经常。自从生了孩子,我搞得他很抑郁。还有,他对自己的工作很着急。不只是犹太人,连日本人都走在他前面了。”

“多久来一次呢?”

“可以进行那事儿以后,弄过两次,月经期除外,最近只来了一次,我当时希望来一次可以带来月经。”

“你真的有那种烧灼感觉吗?”

“真的。焦虑。失眠。皮特,皮特,我很对不起,这太愚蠢了。”

“为什么那天你让我来呢,如果——”

“我不知道,你当时表现得不像你要干那种事儿,我的旧避孕膜又不适合,而且——”

“我原来以为你吃避孕药了。大家都在吃避孕药。”

“哦,是大家都在吃避孕药吗?你做过普查了?”

“别任性。”

“你不使性子就好。说到避孕药,关键不在这里。肯就不相信避孕药。他认为使用避孕药有很多麻烦,避孕药也许会引发别的病。”

“得了,”皮特说,“得了,得了。”

福克茜继续说:“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是多么天真,是因为我想还在喂奶期,可以保证我安全。”她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在冷冰冰地贴着他的耳朵的听筒上发出响声。

他笑起来。“老妇人的经验之谈吗?我总是忘记了,你是一个南方女人,是依靠杰米玛大娘膝头的秘诀长大的。”

“哦,”她发湿的苍白的声音喘息了一下,“听见你笑话我很好。我已经乱套了。我今天上午给你打电话,是为了不让自己疯了,后来你打来电话时我害怕极了,简直不敢接电话,然后我撒了谎。我只是在撒谎,撒谎,皮特。”

“撒谎倒是我们大家都能得到些好处,”他说。听筒在他手里成了一个轻如鸿毛的东西,冰冷,僵直,空洞,他真想把它挂起来,一走了之,不清楚为什么它紧紧黏在他手里,如同身体黏在灵魂上。

福克茜问道:“我们怎么办呢?”

在假想提出建议时,他发现了某种庇护,那便是他们可以栖身的正确手段和坚强的判断力。“再等几天吧,”他跟她说。“洗洗热水澡,只要你忍受得了,越热越好。如果月经还不来,那就找医生,做个妊娠检查。那样,至少我们知道怎么回事。”

“可是我们不能去艾伦医生那儿。首先他知道我这么快就怀孕,会大惊小怪的。他还可能告诉一些船坞的朋友。”

“医生从来不搬弄是非。不过你和肯在坎布里奇没有医生吗?如果你愿意,你去找他。不过还别急着去。也许是虚惊一场。安杰拉有时三个星期,有时五个星期;她根本不当回事儿。我没有给她搞上,简直是奇迹。”

尽管他一直很严肃,福克茜还是笑了。“可怜的皮特和他的女人,”她取笑道,“居然根据月亮的盈缺走捷径。我猜测我到头来是个哑弹。”

“要我说,恰恰是个大炸弹呢,”他感到了惧怕的快活,确实看出来福克茜是一块双料的沃土,她已经让他看见她有能力给大地上的炸弹带来更多的活力。

她问道:“你会打电话给我吗?求你啦。你用不着干什么事情,我会关照好自己的——绝对的;不,不用说什么话了。不过就是有点孤独。孤独啊,皮特。”

他答应给她打电话:“我明天就给你打电话。”他觉得需要最后一个词儿,放下手中和耳边的听筒之前祝福一声。他担心向她显摆他肚子里的所有智慧时听起来好像卖弄辞藻,开口便结结巴巴起来:“福克茜,经过多年的思考,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个世界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我们能够有所作为,一种是我们无能为力,好比星星和死亡。对我们无能为力的情况担惊受怕,我认定是巨大的浪费,实际上是一种罪过。所以,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我们掌握在真主手中。”

他没有敢说“上帝”,免得心里堵得慌。但是,福克茜被这番话哄得静悄悄的,仿佛没有在听他说话,最后才语气平常地说:“明天给我打电话,皮特,我敢说这会像一场卖傻的梦,会应付过去的,我们能够回到我们那种美好的舒服的疏远状态。”

是了,“疏远状态”才是最后要说的那个词儿呢。他挂断电话,看见那几个人把汽车从白色的排水沟里推出来了,沿着博爱街一直推,一下接一下用力很猛,似乎是一个神圣的空间,一个人能够把它建立起来,奔跑,选择,而他却被疏远了。

现在,每天打电话的梦魇开始了,不过说些小小的虚假的希望(那种灼烧感今天似乎不明显了,她早上热乎乎地洗过澡后感觉子宫怪怪的,塔博科斯图书馆的医学手册上说了许多产后月经不正常的例子),也说到了麻烦地取得进展的确定性。第一次妊娠的检测结果呈阴性;不过坎布里奇的医生解释说,初期怀孕检测结果只有百分之九十的准确率,言外之意是不赞成她这样着急。一个简慢的鹰脸的男人,他的诊室里挂满了高尔夫球奖杯,也许看看她的症状就能诊断出来她有事儿没事儿,体面社会计算盲目生命的可能性,这种事儿出了麻烦并不少见,可对福克茜和皮特来说却似乎太孤立了。整整一个夜晚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因为这个好消息不停发抖,要等到早上才能告诉皮特。但是,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却奇妙地在扩大,因为福克茜拒绝放弃她那微小的囚徒,投降,流血。皮特在电话上连珠炮似的说话,苦口婆心地请求她,他不愿意责怪她:他已经不再是她的情人,他和她睡觉是为了说再见,他和自己珍贵而冷淡的妻子生活是幸福的,因为福克茜的天真他干了蠢事,她没有权利要求他干什么——这些话他都没有必要和福克茜说,只是在肚子里想想而已。福克茜说对不起,奚落自己,主动要求带着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从这个小镇消失;但是就目前来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只有他能和她一起度过这些煎熬的日子。他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她唯一听起来不陌生的东西。他们说好见见面,有难同当,如同握紧拳头的拳击手,渴望逼近开打,你来我往,把对方打得痛苦难当。雷斯敦的一家综合商场有个大停车场,扫雪机已经清理出来了;停车场在商场的后面,货车可以卸货,小车很少在那里停放。他们朋友之中,只有珍妮特有时会来这里购物。他们在这里会面应该安全。

星期五。天空紫得发暗。稀稀拉拉的干雪花在飘飞。看见了惠特曼夫妇家那辆黑色的MG牌小车,孤零零停在柏油路上,浓云低垂,他的心不由得跳起来。他把自己的货车停在商店焚烧桶旁边,穿过没有车辆的停车车位。福克茜摇下了她的车窗。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左边眉毛上。他说:“我原以为肯开着这辆车去波士顿了。”

“他今天坐火车去了,因为天气预报说要来暴风雪。上车吧。”

坐进车里,砰一声关上车门,他说:“肯总是在思考。”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这可不是他的错。”

“我没有不喜欢他。我敬仰他。我妒忌他。他有大学学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他占有了我呢。”他们笑了,笑她,笑他们俩,笑他们大家。在塔博科斯镇的遥远的边界地带,他们看到了一个景致;他们的朋友和他们的住宅在他们身后似乎变得很小了。只有他们,福克茜和皮特,多大多小没有变化。只有他们停止戏弄生命,听任自己通过生物学被带到生命定义的强度。他们的危机如同天鹅绒幕布一样把他们烘托出来。她局促地斜身坐在方向盘后面的座位上,她的膝盖顶住了变速手柄,两条穿了黄色毛便裤的腿显得很长,头发散披在俄国将军服的肩部。

他说:“你看上去很神气,”随即拍拍她的大腿。“我们在电话上进行过多次发疯的交谈后,我原以为你看上去会一塌糊涂呢。”

她做了个怪脸;她的鼻子和下巴似乎被即将到来的暴风雪的压力削得更尖了。雪花在橡胶车窗密封条上弄出了一条白色的线。在综合商场的卸货平台上,一个穿了工作围裙的孤独的男孩在摞板条箱,他呼出的哈气白花花一团。“哦,”她说,有点做张做致,“我们女人可以把样子捯饬捯饬。”

“我认为这无可厚非。”

她点了点头,轻轻巧巧,仿佛一朵胸花别在她的下巴颏儿下面。跳舞。跳舞后坐在汽车里的姑娘们。自从他像这样坐在车里,好像过去整整一代了。福克茜说:“脑子总有想不到的事情。我在这个下午还要开车去做一次妊娠检查。我应该去。要不然这场暴风雪会耽搁掉的。”

“不会连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你也耽搁了的。”仿佛让他的笑话恰到好处,他找补说:“想来有趣,十分之一的机会都不会让人安生。”

“你老是说我们把我们的运气逼得太狠了。”

“我很抱歉,这次同床没有给你带来更好的运气。”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如何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那只猫跳在了床上。真是太愚蠢了,不是吗?通奸。这下麻烦太多了。”

他耸了耸肩,不愿意附和。“这是一个让你冒险的路子。在这个世界上摆脱出来,寻求知识的路子。”

她问道:“现在我们找到了什么知识,皮特?”

他感觉出,她直呼其名,拉近关系,把这次要命的幽会弄成一次共度良辰的机会,一次约会。他硬起嗓子说:“我们知道上帝是取笑不得的。”

“我从来没有取笑过上帝。”

“那是。你的上帝就在那里,你的两腿之间,整个无形无状,害羞,等待人家触动。这很好,福克茜。我无意抱怨。部分原因是我看见你太动人了;我没有料到会成这样子,因此我动辄就发脾气。还想占有你,似乎太离谱了。”

她把腿调整得更舒服一些;一个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立即缩了回去。“你原来只想憎恨我吗?”

“有点儿。十多天来全乱套了。和你电话里的声音相比,你似乎很幸福。”

“坏就坏在这里。我是幸福。我因为怀上了你的孩子,感到幸福。我整个身心都想玉成其事,把孩子留下来。”

“你不可以要。不可以,不可以的。”

“哦,当然。绝对不可以。我同意。”

但是,她的脸已经变得很悲情了。一声悲叹从她的喉咙发出来;他向她倾斜过去,抚摸她,害怕再看她的脸。她的气息很烫,脸颊上流下冰冷的泪水;她的身子包裹在臃肿的外衣里,尽量迁就他,但是司机座位和底盘阻止了他们。他挺直身子,匆匆的在她那变形的脸上看到了赦罪的表情,看得出是在她内心里搜寻他们相爱的种种痕迹。“可是怎么办呢?”他问道。“瑞典怎么样?日本怎么样?人们是怎么对待这些事情的?”在她凌乱的头发上方,一溜没有叶子的枫树在飘雪的天空映照出来一条刺绣一样的花边。

“很可悲,不是吗?”她问道。“我们似乎不认识合适的人。我知道到处都有帮人堕胎的人,等待客户上门,我就在这里,却没法儿接上头。”

“肯怎么样?他认识医生。”

“我不能告诉肯。”

“你肯定吗?告诉他,事情可能解决得了。你甚至可以飞到日本去。他能作一个客座讲演。”

“他不擅长这个。”

“开开玩笑。”

“我知道。皮特,为了摆脱这个麻烦,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告诉我老公我们两个的事情。他对付不了这种事情。他太——自负了。可在某种程度上,我也很自负。我屈服过一次,我不会再屈服了。我不会因为我们的事儿乞求,不会道歉,因为我们一点错也没有。我宁愿死也不屈服。这话听起来更傲气。你能告诉安杰拉你跟我睡过觉,你们两个也许承受得了,过一阵子会更加和睦,可我们的婚姻不是按这样的路子建立起来的。我们没有那么亲密。我们两个讨价还价是显而易见的,一种不允许我们任何一个犯这样重大错误的讨价还价。那会让肯垮掉。我这番话说明点什么吗?”

他看出来她不会告诉她的丈夫,正如几个月前她不愿意安装封闭的橱柜一样。她是顾客;他必须按照她的意愿干活儿。“喂,那么告诉他是他自己的孩子,提前了,怀上了另一个小惠特曼,这样如何?孩子可能是红头发,不过你们两个有一个一定有红头发的基因。”

她寻思了一番,一直把舌尖咬着。舌头不能老老实实呆在嘴里的女人,是很能激起人性欲的。“可行。可是我觉得,要是你画出来的这个小孩子,一天比一天长大,我看见他的样子越来越不像肯,越来越像皮特·哈尼马,在栏杆间晃来晃去,把木头钉在一起,我们会把自己一辈子送进地狱的。我宁愿喝一剂猛药,下一次地狱,渡过难关。”

“我可怜的福克茜哦。”他靠过去亲吻她的鼻子。她那两只红红的手拢在她外衣的下摆里;她可能把肩部耸起来了吧。

一辆像珍妮特·阿普尔比的绛紫色墨丘利小车缓缓地开过停车场。但是,开车人不认识,一个上岁数的雷斯敦的市民,胡子灰白,戴了一顶猎人帽子。他瞪了他们几眼——一双白圈的浣熊一样的眼睛——继续绕圈开出了停车场,从另一边出去了。这个幽灵一样的人物让他们两个都悬心吊胆,让他们藏身的地方一下子没有了安全感。那个摞木箱的男孩已经从平台上走掉了。“我们还是离开吧,”皮特说,“要不他们会看见我们冷冻在对方的怀里了。”

回到家里,避开了暴风雪,耳边是安杰拉做饭的声音,他的女儿们在争吵玩耍,皮特左思右想,把自己的困境视为相对的麻烦,可是不管从什么角度审视都是一个绝对的麻烦,表明是一个和死亡相差无几的灾难。怀孕就是孕育生命。造化以性交为诱饵,让我们走向悬崖。掉下悬崖的人受到亲切的对待。大人物都有私生子:格罗夫·克利夫兰,还有查理曼。没有人当回事,一个开心的玩笑而已,深色啤酒,诺福克勋爵对他的私生子宠爱有加。多一个灵魂而已:三十亿人口再加一个而已。再说了,她也许会移居伯克利或者洛斯阿拉莫斯,他再也看不见那个婴儿了。逐渐消失,皮特·哈尼马,一个新民族的父亲。为了你的健康。他喝下双倍的马提尼酒,一种滚沸的沙沙作响的恐惧如同猪食往上涌,和酒劲沆瀣一气。肯。他的恐惧不得已面对肯的脸,那种陌生的信任逼着人接受其略显粗鲁的空虚,即它寻求报复的正义。堵心,滑倒,皮特看见他生活在一个只有人类的道德的世界,只有人类要求正义的世界,看见他像一个围在枕头里面的婴儿往下滑落,掉进了女人堆儿里。他曾经瞠目结舌地听福克茜用不屑的口气抱怨肯。在皮特的脑海里,肯对自己的父权凭空塞来一个私生子的冒犯,是没有尽头,没有界限的。父权就是男人性交的女人。脆弱。温婉。他父亲用弄脏的大拇指把天竺葵栽在花盆里,暖房的景致暗示着一种直系家族线索的无穷无尽。小时候,他更喜欢呆在一个顶头的温暖屋子里,他母亲在那里叉腿坐在绕圈的布条中间。他父亲沉默寡言,有一种威慑力,他很怕面对。一种直来直去的男人,他的嘴装了假牙,显得怪异。啊,上帝,他们都过世了,他是多么高兴。

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的。小时候有了麻烦,他会想到有某件更糟糕的事情。不让进入橄榄球队不会比得了小儿麻痹更糟糕。没有应邀参加安娜贝勒·沃伊特的宴会,不会比意外打瞎朱普的眼睛、让他一辈子瞎眼更糟糕。关进这个箱子里不会比死掉更糟糕。不是吗?按照一种类似死去的方式,他闯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空间。在福克茜丝绸般的咸咸的腰胯部位,他已经种下了长了他的面相的种子,现在他希望变得渺小,钻进她滑溜溜的各个通道里爬行,随后一个谋杀者狠狠一击。上帝宽恕吧。不:上帝下狠手。上帝经常下狠手,上帝之手信手一拈,不管是硅藻还是鲸鱼,多一次屠戮,从天空一挥,如同甩一下鞭子,一根指头戳向她的喉咙,抹杀了这个巨大怪物的生长。因为上帝就是王国。

肯的脸,很少彬彬有礼。胸怀大志,苦苦钻研,脸色苍白。皮特的五脏又一次翻腾;他喝了口酒压一压五脏六腑。子弹。睡眼惺忪的行刑队。生命从漆黑一团中崛起的可怕王国。上帝事前布置的行动。泥土与唾沫搅和在一起。福克茜巧妙的阴道,珊瑚的花瓣,里面更为红紫,她的眼睛好像挂在树上的一对铃铛,风一起便叮当作响。然而她受苦,这个女人下面有一头动物,一个像他一样的男人,或者说一个一把年纪的孩子,评判,猜测,希望,企盼。一样东西粘附在你身上,如同霉菌一样在你身上祸害。他的睾丸收缩,表示同情。可怜的温柔的福克茜。抹掉吧。给我勇气,上帝。给我自由的勇气吧。

他醉了。真正倒下的最后的甜蜜。比阿。害怕打电话,她也许猜测到了。她知道一些事情。如果看见他从那个卫生间的窗户跳出来,那么福克茜便一头金发闪闪地暴露在光线下了。在她的床上,他起身离去问心无愧,只有那个最后的灰色的星期一造访,白痴一样践踏了肯的父权,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一个有责任的灵魂,从此让自己承担了法律的责任。受辱、坐牢、死亡、火化、灭亡,永远无名无姓。他们的朋友的嘲笑。报纸的添油加醋。他看见比阿在微笑,她的奶子融化了,她的身子依然是一个池子,他的那话儿在她体内悬垂,好像一条熟睡的泥鳅,知道他为什么爱恋她:她不宜生育。他的精液可以扎入那个白色的深渊,永远不会搁浅。

他的孤寂变得沉闷。暴风雪悲号地呜呜鸣叫,一种不存在的东西,一种搅动。他喝干了酒杯,走进了厨房。他的两个女儿和妻子在布置情人节的礼物。他没有想到给安杰拉送一件礼物。上学的露丝和南希收到了毛茸茸的心、呆头呆脑的奶牛、脖子缠在一起的长颈鹿。露丝把最后的礼物摆在冰箱的顶上。伸手摆礼物,她的体态婀娜多姿。他走进厨房去添杜松子酒,打乱了一个三角形女性和谐,小南希对这种和谐尤其珍惜。她扭过脸来,那模样像一个圆圆的卡通心,心尖儿对着他,对自己忍不住鲁莽地格格笑起来,说道:“爸爸难看死了。”

“不,爸爸不难看,”露丝说,用胳膊搂住了他的腰。“爸爸很耐看。”

“他的鼻子眼儿很吓人,”南希说,走近一些,抬起头来看。

露丝继续用娃娃的口气说话,把对父亲的爱故意隐藏起来。“爸爸长了好美好美的鼻子眼儿,”她说,“因为他是老早老早从荷兰来的。”

皮特忍不住笑起来。“我的脚怎么样呢?”他问南希。

露丝把他抱得紧紧的,抚摸他那毛茸茸的手臂。“老好老好的脚,”她说。“妈妈长了一双笨脚,她的小脚趾碰不着地。”

“这才好呢,”安杰拉说,“俏皮美才翘小脚趾呢。”

“有些事情你知道吗,妈妈?”露丝说,放开了皮特的腰,也不再学娃娃的口气说话。“惠特曼太太长了一双肥脚丫,因为夏天在海滩上,弗兰克·阿普尔比和乔纳森·史密斯在仔细甄别,跟踪别人,发现她的脚印没有内侧凹痕,你知道,就是没有弯曲的地方,应该叫什么名字来着——”

“脚弓,”安杰拉说。

“——对,脚弓。那也许是她只用脚拇指穿拖鞋的原因吧。”露丝瞅了她父亲一眼。没错,哪怕如此不友善地提及福克茜,也让他感到快活。懒懒地拖着肥脚丫,怀孕挺着大肚子。她的高高的座位。

“多么有趣啊,”安杰拉说。她两手一直在忙着侍弄他们晚饭沙拉的菜叶子。“你们还注意到脚丫的什么啦?”

“索恩太太有一个绿脚拇指指甲,”露丝说。

“爸爸的脚拇指,”南希说,在安杰拉的保护下毫无顾忌地向上看去。“像万圣日前夜的鬼牙,”皮特看出来他在这个孩子眼里代表死亡:对脆弱的生命形成威胁和摧残的东西,在小南希看来,就集中在他那魁伟的男性身躯;这个过程会把她及时带入露丝的阶段,到时便敢于景慕和顺从男性这种陌生的东西了;最后长成安杰拉的阶段,到时从与男性相遇中一心寻求自己的某种东西,她纯粹的自己。他爱她们,他的女人们,围在他周围,如同陷阱的桩子。

露丝说:“妈妈,别让南希再侮辱爸爸了。爸爸很好看,不是吗?”

皮特弯下腰把南希抱起来;她尖叫,踢腾,快活而害怕。她的气息里有红糖果心的浓浓的味道。糖果腐蚀了她那口好牙。他气哼哼地把她搂抱得更紧了;她尖叫起来,挣扎着下地,这下完全害怕了。

“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是真的很好看,”安杰拉说。“反正人家都说他招人喜欢。”她补充说:“还随和,好心。”他把南希放下,暗暗掐了她一下。她仰起脸瞪着他,这下知道了某些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永远表达不出来的东西。

也许因为他们和孩子们以及她们的情人节的礼物呆在一起而温情融融,也许只是他们在暴风雪里暖暖和和而容易令人兴奋,安杰拉早早就把他领到了床上,而且,像一朵徐徐降落的暖和的云彩,跨在他身上,用坐姿做爱,这是安德洛玛刻安抚赫克托耳的古典姿势。

星期六早上,他们的电话响了;福克茜气喘吁吁地讲话,嘴唇离话筒很近。“安杰拉在旁边吗?”

“不在,”皮特说,“她在外面和两个孩子铲雪。要是她接电话,你会说什么呢?”

“我问问她去参加爱心基金会舞会,是穿短裙子还是长裙子。”

“你知道,这样来电话真的有风险。她刚刚开始对你消除了一些怀疑。”

“对不起,我不得已跟你通话。我原以为你昨天晚上会去加拉格尔夫妇家的晚宴的。你们为什么没有去?”

“我们没有得到邀请。都有谁去了?”

“大家都去了。只有你们夫妇、索尔兹夫妇和安夫妇没有去。去了一对新夫妇,牛哄哄的,很年轻。”

“马特没有跟我说任何东西。不管它了。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儿?”

“检测。检验结果是阳性。毫无疑问,皮特。”

“哎呦。”他像挨了一下子,渐渐回到了这个事实,只是出神地打量家里精致的家具,锥形腿枫木电话桌,镀金镶边的叶形镜子。这些东西都是随心所欲、两手灵巧的手艺人制作出来的。他不禁对自己深有感触,他过去曾经精力充沛,任意驰骋,把两根木头拼装在一起。

他默然无语,她在电话那头哭诉道:“哦,皮特,我成了一个不堪重负的累赘了。”

“没有,”他撒谎道。“我还在想你,轻飘飘的,善解人意。”

“不管怎样——安杰拉进来你就挂断电话——我突然有一些想法。”

“什么?”

“弗雷迪·索恩。”

皮特笑了。“弗雷迪能给你把它整出来。那就是堕胎。”

“没错。我要挂电话了。我不会再打搅你了。谢谢你做的一切。”

“别挂。等等。”他喊叫道,担心那边的听筒已经离开了她的耳朵。“跟我说说。别这样动不动就任性。”

“我一团糟,亲爱的,我不喜欢受人嘲笑。”

“糟糕就糟糕在这里。”

“等着吧,到时候再告诉你。”

他催问道:“你是说弗雷迪·索恩吧。”

“弗雷迪·索恩曾跟我说过,牙科医生干那些堕胎的事情。他们具备所有的工具,椅子,麻药——”

“很有可能。还有呢?”

“最近在加拉格尔夫妇家那天夜晚,你知道他是怎样把你弄到一个角落套近乎的,我把这个话题提起来,问他是否知道谁能干堕胎的事情。”

“你告诉他你怀孕了?”

“没有。老天不允许。我告诉他我知道有人想堕胎,坎布里奇的一个很好的姑娘,着急堕胎。”

“说的跟真的似的。”

“喂——你确定安杰拉听不见吗?——”

“我到窗户前看看她在哪里。”他返回后,汇报说:“她在车道上铲雪,很像一个干活儿的女人。她近来情绪好多了。暴风雪一来,她也来劲了。”

“我恰恰相反。我开车出出进进坎布里奇去送尿。然后,我又强打起精神去参加加拉格尔夫妇家的晚宴。”

“弗雷迪·索恩用疑惑的眼神瞟你,该死的很清楚是你怀孕了。”

“没错。他是打量了。不过,他没有这样说。”

“他说什么了?他商定了他的堕胎时间,和你约好了吧。”

“还不完全是这样。他讲了一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说话是在厨房里进行的;别人都在起居室玩一个新的字谜游戏,还用了一本字典。他说他怎么也得见见那个姑娘和男人。”

“是够令人毛骨悚然的。见姑娘,还要见男人。”

“是的,因为我就是那个姑娘,他一定猜到你就是那个男人了,我只能得出结论,他是想见你呢。”

“你的结论也多了点吧。弗雷迪可没有这样有条理。他在玩游戏。唬人吧。”

“他还没有这样儿戏。他看样子相当严肃,不含糊。更像牙科医生,不像平常的样子。”

“你从弗雷迪身上看出牙科医生的样子,真的吗?我不想见他。我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我没有打算把咱们俩交在他手里,由他处置。”

“那么你另有别的什么高招吗?”

前门有人推开了。皮特机警地把电话筒放回去,面向过厅,仿佛一直在看镜子。南希站在门前,雪花沾满衣服,包裹在她身上。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她大睁眼睛,向他伸出了一只湿漉漉的羊皮手套,他一眼看去,还以为是个雪球;但是,那东西一半是灰色。原来是一只冻僵的小鸟,绛红色的头,胸脯上一个黑色的点儿,一只被暴风雪袭击的树雀。冰层粘附在它睁大的眼睛上,圆鼓鼓的,好像帽子饰针的头。一种生怕他要责怪的就事论事的态度,这孩子解释说:“妈妈发现它的时候还硬挺挺的,我去把它放在取暖器上,取取暖,让它活过来,哪怕我知道它不行了。”

爱心基金舞会每年都在塔博科斯美国二战老兵俱乐部举行,一座位于马斯科诺米尼大街的老旧的水泥建筑。俱乐部有酒吧,楼下有两条保龄球道,楼上是舞厅和一个小酒吧。花眼旋转球灯,射出了花花绿绿的亮点,在墙壁上不停地旋转,在角落格外快,在窗户则慢下来,在他们跳舞的脚下疯狂变换,光怪陆离。不管天气多么冷,二战老兵俱乐部总是暖洋洋的。只要门打开,热气掺上了红红绿绿的霓虹光,一下子涌出来,和停车场冒出来的废气混合在一起。

今年的舞会,皮特认识的夫妇都可有可无地参加了。卡罗尔·康斯坦丁是一个优雅的希腊舞者,老兵们和他们的夫人在宽厚地观看表演,面前的桌子上摆满开福特小点心、羊肉大米菜叶包、黑橄榄和蜜糖果仁千层酥,卡罗尔与他们的儿子——杂货商、电器技工、股票经纪人——手拉手领着舞队跳起来。卡罗尔舞风严谨,以古典派倨傲,当仁不让。但是,今年艾琳·索尔兹是爱心基金的董事,康斯坦丁夫妇和索恩夫妇以及加拉格尔夫妇去看凯尔特演出了。哈尼马夫妇来参加舞会,主要是看艾琳的面子,因为艾琳向他们吐露(别告诉任何人,尤其别告诉特丽·加拉格尔)这几个月可能是他们在塔博科斯的最后日子,本在克利夫兰得到了一份工作。惠特曼夫妇和阿普尔比夫妇呆在一张桌子上,格林夫妇把那对新来的夫妇带来了。他们姓莱因哈特。他们看上去面色光滑,急于结交,皮特懒得看他们几眼。花花绿绿的斑点在旋转,第三代希腊姑娘形成了他们的侧面图案,跳起布祖基琴伴奏的屈膝东方舞,皮特只是等待开始跳美国舞,这样他便能够和比阿跳舞了。安杰拉因为铲雪累得懒洋洋的,福克茜因为在极力忽略他,看上去绷得紧紧的。只有比阿在现场表现得悠然自得,嘴好像一个白色的铃铛圈儿,她的声音不断地冒出来。他记得她是一汪平静的水池,他能够在里面跪下来伸到她肚脐眼儿。当十几岁孩子的乐手变换曲子后,他的胳膊伸过去,把她拦住,他们一路滑行,到了他们的朋友听不见说话的地方,她看着别处,说:“皮特,你遇上某种麻烦了吧。我能从你的身体上感觉出来。”

“也许就在你的身体里。”但是,她没有喝醉,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而他却在塔博科斯酒店用餐时喝下了三杯马提尼,一直在出汗。他想把她的奶子挤住自己的胸膛,安抚一下他的心。

“不是的,”她语气平稳地说,拒绝屈服于他的胳膊带来的问题压力,“是你出了问题,你失去了你平常的弹力。你连站立都不一样了。我不是告诉过你,那种不良善的人会搞垮你的吗?”

“没有人不良善。是你太良善了。还是在那次谈话中,我惊讶你还记得,你问我是不是不想——”

“我当然记得。当时你说了,并没有回来。难道你不喜欢那种事儿吗?”

“天哪,我爱做那种事儿。我爱你。最近一次格外带劲儿。再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可去了。”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的原因吗?”

“我没法打呀。你是对的,现在我生活中确实出了一些事情,一个结,一个可怕的结。如果真的解不开的话,你还愿意要我回来吗?”

“当然。什么时候都行。”然而她说话有了距离感;郁闷之中,他把她紧紧地搂抱过来,像一管药膏一样挤压在他胸膛的那个硬壳儿包裹的结上,不忠在这里重逢不忠。弗兰克·阿普尔比正在和那个莱因哈特姑娘跳舞,意外地碰上了皮特的眼神,露出了令人厌恶的微笑。迷失的灵魂。在地狱里相会吧。弗兰克没有情人怀孕,似乎永远鸿运高照:埃塞克斯高等学院的教育的优势体现出来了。得零分的惨败啊。

比阿向后退步,挣脱了他们的搂抱,从他肩膀上方盯视某种东西。皮特转过身来,吓了一跳。福克茜从他们身后走过来了。“比阿,你一个人独占这个非常可爱的男人,可不公平啊。”她说道,没有看皮特的脸,把手搭在皮特的胳膊上,他感觉干枯而僵硬。拉住他跳起舞来,她说,声音严厉,没有血色的嘴唇带着怨恨:“我受你妻子的委托,来告诉你她很瞌睡,想回家了。不过,你得给我一点时间。”但是,她的身体让他感觉到支支楞楞,不随和,他们仿佛由于义务拉扯在一起跳舞。她身上有一种令人腻烦的香气,熟透的气味,让人想起腐败的蝴蝶花的味道;相比之下,皮特辨别出来比阿的香气是柠檬香。她,一个幽灵,在他的怀里已经漂浮起来了。

弗雷迪·索恩的诊所里散发着丁香酚、地毯清洁剂和棒棒糖的气味;牵着南希往后拉动的圆滚滚的小手,皮特记起来他小时候害怕这种牙科诊所的气味的感受——肚子发紧,屋外的阳光和自由,赶巧在即将到来的半个小时里睡着了。在弗雷迪摆放《时代周刊》和《新闻周刊》的胡桃木杂志架上,两份杂志的封面上有夏尔·戴高乐和玛丽娜·奥斯瓦尔德的照片。两个人看去都面容憔悴。弗雷迪的鼻子扁平的门诊接待员对紧张的南希微笑,让她轻松,皮特的心尽管早已牵挂着弗雷迪,但还是对这个姑娘的爱心产生了一些感激之情。一块清新的蔬菜,很嫩。如同吃芹菜,每根分叉的地方都撒点盐。弗雷迪尝过新了吗?他怀疑。他对弗雷迪充满了怀疑;只是想象这个男人给他注满了没有希望的湿汲汲的重负,如同在一个短循环的洗衣机里被涮来涮去。

皮特的左手掌因为羞耻而痒痒起来。他羡慕小南希仅仅害怕疼痛的感受。他努力阅读一本皱巴巴的《瞭望》杂志时,他的小女儿在一边磨蹭他。错路。两只猫。电可怕。佩德里克曾经说过,你可以想象上帝是电磁波。他忽略那个可怜的魔鬼的挣扎,应该再去。小南希悄悄说,可他没有听清楚。小南希用指头捅几下,他很恼火,大声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这孩子喊声“嘘”,小手猛地伸向他的嘴唇边。他被小南希弄得不好意思了。她一贯只相信她的母亲。通常安杰拉带她来看牙,但是今天安杰拉在幼儿园下班后要开会,皮特面临着命运的挑战,不得已接收了这个差事。那么你另有什么别的高招吗?现在,拿不定主意,矛盾重重,他心里很乱,进退两难令他疲惫不堪,万不得已,只好忍着。如同在校长办公室外面等待。老奥夫,一个严厉的路德教教徒。蔑视荷兰人。崇拜加尔文教。先生,对不起,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人会看见吗?正在砖与铁修建的楼梯井的栏杆上打秋千,当场被抓住了。南希清晰地耳语道:“他会使用那个嗡嗡转动的东西吗?”

“那叫钻头。只是你生了虫牙才使用。”

“你能看见虫牙吗?”她张大了嘴——一个很大的嘴,他的嘴。

“亲爱的,我看不见的,我不是牙医。你要是长了虫牙,只有很小很小的洞,因为你的牙齿就很小嘛,因为你还是个很小的姑娘呀。”

他胳肢她,但是她的身体紧绷着,心思在别处。“告诉他别钻眼儿,”她说。

“可是他必须钻眼儿,那是索恩医生的工作。要是我们不让他把工作做好,那么以后的麻烦更大。”他把脸贴近她的小脸。如同一个圆圆的白色吸墨器,她吸收了他的不同意见,向他作了保证;而且,居然忍住没有哭,小南希让他意识到她的勇气。他们一起走进了弗雷迪的里间诊室。

只要进去了,坐在了那把知更鸟蛋一样蓝色的倾斜的椅子上,小南希耳朵旁的小碗里的水哗哗作响,索恩医生和她父亲在头顶上开玩笑,她不知怎么就放松起来,让这位牙医在她的牙齿的回响的小径上挑选他的路径。“两颗,”他最后宣布说,在他的图标上记下了记号,判断说:“不算严重。”

“两颗虫牙吗?”南希问道。“它们会很疼吗?”

“我想不会的,”弗雷迪甜言蜜语地说。“让我们看看你能多么安静。你表现得越平静,你心里就越平静,你心里越平静,你就越不会注意钻头的声音。”

皮特记起了弗雷迪床边那本灰色的催眠手册,很愿意对业余催眠术开一个玩笑,但是他需要别人怜悯,便忍住了,于是递着小心问道:“她应该用些奴佛卡因吗?”

弗雷迪看了他一眼。“蛀洞很小,”他说。

南希静静地忍受了第一次钻眼儿;但是当弗雷迪没有停歇,开始钻第二个虫牙时,她喉咙响起了一声呻吟。皮特走到了椅子的另一边,拉住了她的抽动的手。他往孩子的嘴里看了看,在两颗隆起的臼齿之间,那个钻头直楞楞地在飞速旋转,像一朵花儿一样矗立着。她的舌头拱起来了抵抗钻头的闯入,皮特不得不拉紧她的手,不让她伸向嘴边。她表示抱怨的呻吟使劲往外喊,变成了一声尖叫。她的眼睛瞪得方方的,满眼痛苦,和她父亲的眼睛相遇了。皮特一下子冒出汗来;汗水在他的胸膛流淌,胳肢窝湿漉漉的。南希下唇和下牙之间的红红的牙床上,一片唾液和钻液。她的后背拱起来。她的那只没有握住的手乱摸;皮特赶紧抓住,握住,请求弗雷迪说:“我们停一下吧。”

弗雷迪向这时浑身抽动的孩子弯下身体。他的嘴唇很薄,如同鱼儿的嘴一样张开了,“啊”了一声,把钻头取开,完成了钻眼儿。“这下好了,”他跟南希说,“这用不着大惊小怪,不是吗?”

她的脸颊被泪水浸透了,往哗哗响的口水杯里吐口水,抱怨说:“我想只有一颗虫牙。”

“可是这下呢,”她父亲跟她说,“两个虫牙都治了,现在就到有趣的时候了,该索恩医生往里面补水银块儿了!”

“没有趣,”南希说。

弗雷迪说:“她可不是一个容易哄的孩子,对吗?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他露出了高兴的面容。

“你不应该这样没轻没重地往里钻。”

“蛀洞很小很小的。只是在牙皮儿上划了几下。她自己吓唬自己。她在家里就很娇气吗?”

“她像我一样不信任人。大姑娘更皮实一些,像安杰拉。”

“安杰拉不皮实,那是你的看法。我的看法是,她吃得了苦。”弗雷迪莞尔一笑,言外之意是他很乐意接近智慧的矿脉,接近现实下面流动的秘密溪水。多么可悲的半吊子,真是的。他那位留着鼬鼠纹刘海的助手进来研水银块。

南希的苦难过去了。弗雷迪伸进器械修补蛀洞时,皮特硬着头皮问道:“活儿完了私下说会儿话好吗?”

弗雷迪抬头看了看。夹在他平常的眼镜上的眼镜片,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很多,怪模怪样的。“我今天的预约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手啊。”

“好吧,别介意。”皮特如释重负。“没有什么大事儿。别的时间也行。”

“喂,手艺人。别吹毛求疵。我可以挤出一会儿工夫。”

“也许得两会儿呢,”皮特说,他想躲掉都不行了。

弗雷迪说:“三下两下全搞好了,南希。你和珍妮特一起出去,也许她能给你找到一根棒棒糖呢。”他领着皮特走进了那个小小的侧屋,他的那张发黄的旧搪瓷椅子以及设备存在这里救急用。这儿的窗户面向后院,看得见卫理公会教堂的塔楼尖儿,一个太阳照耀的光点儿。弗雷迪身穿司铎一样的白色大褂,似乎比皮特高了许多。皮特脸红了。弗雷迪擦了擦眼镜,等他开口;多年来的积怨已经让那种躲闪的拥挤的表情丰富多了。

“我们两个都认识一个女士——”皮特开口道。

“我们两个都认识好几个女士呢。”

“一个高个子女士,留着金黄色头发,做姑娘时的名字是一只动物。”

“一个可爱的女士,”弗雷迪说。“我听说她在床上功夫了得。”

“我没有听说过,”皮特说。“不过,她和我谈话——”

“不是在床上谈话吗?”

“我想不是的。也许在电话上。”

“我自己觉得在电话上特别不过瘾。”

“你试过手淫吗?”

“皮特我的宝贝儿,我没有很多时间。有话直说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这位女士告诉我,也许她告诉别人,别人又告诉我了,说你认识一些男士,可以做与牙科没有关系的手术。”

“也许吧。也许我不认识。”

“我猜测你也许不认识。”皮特扭转肩头,转向那扇关闭的门。

弗雷迪不动声色地捅了他一下,拦住了他,一个标准的技术人员的动作。“不过也许我认识呢?”

“不过你真的认识吗?我需要信得过你。是还是不是,要肯定。”

“就算认识吧。”

“那么,亲爱的弗雷迪,这位女士需要你的友谊。”

“可是老皮特,虔诚的皮特,朋友皮特,你说到了她。我和你又怎样呢?难道你不需要我的友谊吗?”

“可能。”

“也许。”

“好吧。也许。”

弗雷迪坏笑了;人们很少看见弗雷迪的牙齿。他的牙齿很小,缝隙大,牙垢多。

皮特说:“我不喜欢这场游戏,我走了。你在蒙骗人,你蒙骗她来让我把我们俩都出卖了。你这个鬼东西。”

个子更高的男人又把他拦住了,拉住了他的胳膊,使出一些受伤的热情,仿佛他们多年的嘲讽和轻蔑已经让他享有了友情的要求。“我没有蒙骗人。我能牵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对我来说是有些风险的,不过事情能够办得干脆利落。那个人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怪人。他信仰这个。在波士顿呢。我知道有人用过他。她在哪个月怀上的?”

“第二个月。刚刚。”

“还好。”

“真的可能吗?”这个好消息麻酥酥地在他的血管里流淌;他感觉女人气,服帖,感激,像一只狗儿。

“我说我能牵线。你能交货吗?”

“你说钱吗?他要多少钱?”

“三千。四千。要看情况。”

“没有问题。”

“交代那个人,没有问题了。可我呢?”

“你也要钱吗?”皮特这下高兴了,又一次肯定能对弗雷迪鄙视了。“你自己定。我们加钱。”

门前传来摸索的响动;弗雷迪喊道:“Uno momento,珍妮特。”

但是,是南希怯生生的声音在回答:“我们什么时候走,爸爸?”

皮特说:“就一会儿,乖乖。回到候诊室里,翻翻杂志。索恩医生在给我做X光检查。”

弗雷迪听了笑了。“你是一个颇有创造性的谎话精。”

“建筑行当然少不了创造。我们在讨论钱。”

“我们没有讨论钱。钱不会在你我这样的老朋友之间讨论。放心吧,老朋友,作为交易,我们已经超出了钱的范围。”

“我能给你什么呢?爱情?眼泪?一辈子感恩戴德?一套崭新的潜水服怎么样?”

“伙计,你真是开玩笑。你在玩生死游戏,还不断开玩笑。这一定是女人爱你的原因。皮特,我有话就直说吧。我们之间没有摆平啊。你已经把乔治妮搞了——对吗?”

“如果她这样说,这样说好了。我忘记了是怎么回事儿了。”

“另一方面,我想我过去一直从心里垂青你的娘子,可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她从来不同意。她恨你。”

“她不恨我。她对我颇有几分意思。”

“她认为你是一个半吊子。”

“注意啊,好伙计。这是我的出价,我已经领教够了你这张嘴了。我只要一晚上。开价不高。和安杰拉睡一晚上。搞定这件事儿吧,伙计。告诉她你迫不得已的窘境。跟她有啥说啥吧。忏悔对灵魂有好处。”

皮特说:“你在要求不可能的事情。我会告诉你为什么这样干:你没有什么人可以牵线。你是一个卑鄙的毫无价值的小爬虫。”

弗雷迪用弯曲的食指在头上做了一个活泼的迅捷的犄角。“你可把话说绝了,兄弟。你是专家。我只是一个容易上当的小有资产的刨食者,谁都知道我还没有搞别人老婆的勾当。”弗雷迪光溜溜的脸变得非常难看,宛如那种软体的无眼的海生物的下面,其嘴比肛门大两倍。“你自己挖出来的坟墓,荷兰小子。”

皮特又一次走向门口,这次弗雷迪没有阻拦。皮特把门打开,后退一步,吓了一跳;南希没有听话,仍然站在门口聆听。她的嘴唇正在吮吸棒棒糖的棍子,她的眼睛,尽管她没有说话,却表明她什么都知道了。

皮特通过电话把弗雷迪的建议告诉了福克茜时,福克茜说:“真有意思。我原来以为他和安杰拉早已经睡在一起了,或者至少有染。”

“你是根据什么以为的?”

“哦,他们在各种晚会上多么会一唱一和。非常放松。亲密异常。”

“就我知道的,她从来没有不忠行为。”

“你是在炫耀,还是在抱怨?”

“你心情不错。你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有什么建议?”

“我呀。我没有下一步。轮到安杰拉那里了,不对吗?”

“你在开玩笑。我不能把这事儿跟她摊牌。”

“为什么不能?”她声音里的不耐烦比疲倦还多。“这又不是天大地大的交易。她也许很高兴离开你一晚上呢,谁知道。”

皮特想解释一下,说弗雷迪会伤害她。弗雷迪·索恩会伤害安杰拉。他说:“可这意味着要把我们所有的事情和盘端出啊。”

“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她爱你,她会因为你开口求她就同意的。如果你做得在理的话。她是你的老婆,让她得到这个名分吧。我们大家一直让你享受快活,让她为这个事业作点贡献吧。”

“你真狠心,不是吗?”

“我不得已而为之。”

“求求了,福克茜。别逼我求她。”

“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事情啊。我怎么能呢?这是你和她的事儿。如果你太胆小,她太圣洁,那我们不得不用别的法子打通弗雷迪,或者撇开他做。我能把自己托付给我的坎布里奇医生操办这事儿。他不是天主教徒。我可以说我神经要崩溃了。这也许不是一个谎言。”

“你打心里认为,我向安杰拉要求这事儿可行吗?为了拯救肯,你会这样干吗?”

“我做这种事儿是为了拯救我。事实上,我已经主动过了。”

“你主动过什么?和弗雷迪睡觉吗?”

“别让你的声音大声尖叫。这样有失体统。当然我表明态度了,多多少少的事儿。我没有撩起我的裙子;可是别的我还能为他做什么呢?男人和女人之间还能有别的什么可谈吗?他拒绝了我。我想,相当婉转吧。他说我让他想起他母亲的许多影子,他害怕他的母亲。但是,我的行为可能让他想到了安杰拉。我想他真正想要的是对你施行报复。”

“因为乔治妮吗?”

“因为你总是嘲弄他。”

“你认为他并不是真心想得到她吗?”

“请别强求我为你的妻子说那些恭维话。我们都知道她很高贵。我不知道弗雷迪真心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真心想要什么。我想要这该死的东西别在我肚子里越长越大。”

“别哭啊。”

“造化竟然如此愚蠢。造化把我的母性腺全部调动起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皮特?你知道我发现怀孕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吗?这种事情我简直想象不到啊。你再也不感到孤独了。你在肚子里有了一个小东西时,你就不孤独了。那是一个人啊。”

他已经告诉她不要哭了。“你真的认为……安杰拉可以吗?”

“哦,老天爷,她也是人,像大家一样,我不明白她究竟会干什么,不会干什么。你似乎仍然认为命运比死亡还糟糕吧。她是你的神圣妻子,在你们之间解决好了。只用让我知道结果就好,这样我才能另作打算。我觉得,我让弗雷迪·索恩出面帮我们,已经够可以的了。”

“你够可以的了。你一直很有勇气,主意也多。”

“谢谢你的恭维。”

皮特跟她说:“我试试吧。你是对的。我不指望行得通。她也许会因此要求离婚,不过如果行得通,福克茜,亲爱的——”

“是啊,亲爱的。”

“如果我们真的摆脱了这件事儿,那么让我们的关系结束吧——咱们的。”

“那还用说,”福克茜说,把电话挂断了。

后来的一天早上,南希描述了她的第一个梦,她长了这么大梦见的第一个梦。她和朱迪·索恩在挂了帘子的门厅里逮瓢虫。朱迪逮住一个,那瓢虫背上只有一个斑点儿,让南希看。南希逮住了两个斑点的,让朱迪看。然后朱迪逮住一个三个斑点的,南希逮住一个四个斑点的。因为(南希解释说)斑点表明瓢虫活了多少年了!

她把这个梦告诉了她的母亲,她母亲让她把这个梦在早餐桌上讲给她父亲听。皮特感动了,看出来他的女儿开始进入生命的另一个特征,到了学龄阶段了。他为女儿小小的想象储备感动了——那个挂帘子的门廊(他们家和索恩夫妇家都没有这样的门廊;谁家有呢?),瓢虫(和乌龟是最常见的动物玩具),数字的神秘力量,产生了空间和时间。皮特想见到了她的梦境里那道夸大的长长的门廊,想听听她讲述那些梦,和她一起变老,永远保护她。为了南希,他必须让安杰拉献身。

“安杰拉?”

“嗯?”他们躺在黑暗中,躺在床上,快睡着了。他们没有做爱;皮特再也没有心思和任何女人做爱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遇上了大麻烦,”他问道,“你会相信吗?”

“相信,”她回答道。

深感吃惊,他又问:“什么样的麻烦呢?”

“你和加拉格尔不再能合作下去了。”

“真是的。不过这只是小事一桩。我只要自己摆脱麻烦,我能和马特把矛盾解决了。”

“你想谈谈你的麻烦吗?我想睡觉了,不过我可以提起神来。”

“我没法开口的事儿。你能接受吗?”

“是的。”

“如果我告诉你干一件特殊的事情才能彻底帮助我,你相信吗?”

“比如离婚吗?”

“不是,根本不是。你一直在想这种事情吗?”

“也想也不想。这让你吃惊吗?”

“很吃惊。我爱这个家。”

“可是你爱这个家,不等于爱我呀。”

“我也爱你。明摆着的。”这话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感觉扯得太远了,远离了要点,远离了问题。也许,有一个解决办法,可以让问题转移,一个命运的细节。“不是的,”他说,“你能为我做的事情只用一个晚上就解决了。”

“和弗雷迪·索恩睡一夜吧,”她说。

“你怎么说这种话?”

“难道不对吗?”

在这柔软的黑暗中,皮特发现喘不上气来,没法回答;他躺在床上,如同一个人躺在水上,只有他的眼睛和鼻眼儿没有淹没。最后他重复道:“你怎么说这种话?”

“因为他总是跟我说,早晚他会和我躺在一张床上。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机会要挟你。现在他终于得逞了吧?”

皮特回答说:“是的。”

“睡一夜正是他想得到的吧?”

他默然地点了点头,把床连带得有点颤动。

“别吃惊,”安杰拉继续说,声音像黑暗一样柔软,“他多年来一直在动心思,恨不得亲口告诉我,我想象我听了会大笑起来。我一直感到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以自己的身份价值要求我,却只是以为需要通过要挟你达到目的。不用说,我不爱他,不过有时候他也有吸引力,我和你生活一直不够幸福,所以这种事儿也许会自己发生,如果他直截了当接近我的话。你想知道一些伤感的事情吗?”

他又点了点头,但是这次床颤动得颇有戏剧性效果,好似有意弄出来的。

她告诉他说:“他是这个镇上唯一被我吸引住的男人。艾迪·康斯坦丁带我坐他的游艇玩过一次,却一直没有下文了。我这个人对男人没有吸引力。我有什么毛病吗?”

“什么都没有。”

“得了,一定有什么毛病。我和谁都不能一拍即合。连孩子们都不例外,现在南希也不再是一个娃娃了。我很孤独,皮特。别。别碰我。那种事有时候有帮助,但是现在没有用。我真的似乎不开窍;这正是我为什么关心起精神病学来了。我认为我需要一种相当正规的帮助。我需要上一所学科就是我自己的学校。”

他感觉一桩交易在各种阴影里履行。修女湾路上的遥远的街灯、那些枝杈摇曳的丁香花和落叶的形如花瓶的榆树以及白雪在墙上反射出来的光亮的图案,在夏天是永远不会有的。他说:“为什么不可以?只要事情理顺了,可以。”

安杰拉又说:“只要。这就是问题啊。我好奇得难以置信,但是我只问一句话。你信得过弗雷迪吗?他能保证这桩交易说完就完吗?”

“我不清楚为什么,不过我相信。也许,他需要让我明白他是一个守信用的人。”

“他只想要我一次吗?”

“他是这样说的。”

她只笑了一声,便朝他背过身去。“我似乎不能引起男人的强烈激情吧。”她的话瓮声瓮气,但是语气听起来不乏挖苦。

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想听得更清楚些。她在哭泣吗?她会死掉吗?

她对他突然架起身子,回答道:“我在这里的镇子上绝不干那事儿。这里车辆太多,孩子们跑来跑去。索恩夫妇在华盛顿诞辰去滑雪过周末吗?”

“一定去的。他们回回不落。”

“那好,孩子们到时都会睡在车子里的床上,我们也许都会呆在同一个大厅里。你和乔治妮睡过吗?”

他犹豫一下,随后想见到他和乔治妮在他们一生中一起进入另一间屋子的情景,便承认说:“过去的事儿了。”

“那就是了。这下真的两清了。别,皮特,别动我。我真的必须睡觉了。”

滑雪旅馆的广告栏里还保留着旅馆夏天的照片,仿佛在说:这就是我,这个柔软的棕色湖泊,这些枝叶繁茂的白桦树,不是这种死寂的冰封地冻的面具,你看不见我的本来面目。那只停走的报时钟仍然挂在布满蜘蛛网的高高的角落,电视咝咝作响,播放没有人看的新闻,那些有些年纪的年轻业主出出进进,手拿烟灰缸和冰块盘子,带出来一股不满意的劲头。房价提高了。火腿上的葡萄干酱不那么厚重了。四个陌生人在打桥牌,塔博科斯来的夫妇们在地上玩字谜游戏。威士忌酒温暖了他们的身子,多出来一种胜利的倦态——他们是存活者、幸运人、受雇者、健康人、自由人。今天的滑雪道没的说,假日的太阳格外耀眼,每天都越升越高。山顶的雪况已经冰封,山腰的雪是粉状的,一直延续到遮挡起来的滑雪道上,在宽阔的更低一些的山坡上雪呈颗粒状,到了旅馆前面则开始融化,泥浆开始露出来。太阳高照,冰冷刺骨的干雪从滑雪道上方悬垂的树枝突然一阵阵落下,到处都是厚厚的白雪,两个月费尽周折雕刻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雪坡,这一切都让滑雪者的身体带来奢侈的疲乏。弗雷迪·索恩给阿普尔比夫妇和史密斯夫妇讲完了他的奇闻轶事后,他们就都开始撤了,比去年提早了许多。现在,还不到十三岁的乔纳森·小史密斯情绪远比父母的高涨,留住了小两岁的着急睡觉的弗兰基·阿普尔比,一盘接一盘地下棋。哈罗德和马西娅让他上床睡觉的唯一办法是他们自己也走,到那家煤气供暖的农舍歇息,茱莉娅和亨利埃塔已经在那里睡下了。阿普尔比夫妇紧随其后。今年这两对夫妇都住农舍——珍妮特坚持各自占据这排农舍的一端。随后,尽管弗雷迪再三恳求罗杰留下来再喝一杯,而且比阿也向皮特送去了意味深长的道别目光,但是格林夫妇还是走出来融入了夜幕里,没有月光,只有咝咝作响的农舍在等他们。这下,就剩下了加拉格尔夫妇、哈尼马夫妇以及索恩夫妇。惠特曼夫妇没有滑雪。艾迪·康斯坦丁已经荣升大任,正驾驶一架性能全新的喷气机,三引擎发动,波音727,前往圣胡安。索尔兹虽然早宣布他们能滑雪才算名副其实的冬季,现在却有可靠的传言说,他们已经接受了克利夫兰市的邀请,很快就会离开塔博科斯了;没过多久,他们便成为这个圈子的遗弃者了。马特·加拉格尔说一些不咸不淡的笑话后,端起架子咳嗽一下,宣布说他要睡觉去了。他故意把“他”说重了些,言外之意是特丽完全有自由选择了。特丽在适当的场合只和卡罗尔·康斯坦丁透露她已经不再去上陶艺课了,这时赶紧站起来说,她也要去睡觉了。只剩下哈尼马夫妇和索恩夫妇坐在两个长沙发上,隔着一张枫木咖啡桌上的《滑雪》和《时尚》面面相觑时,弗雷迪对皮特说:“你和马特这些日子好像没有多少话可说了。”

皮特对他说:“他了他的场,我了我的场。”

弗雷迪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些日子你们没有多少场可了吧,老伙计?”

“很快就有了。单等冻开了,我们就杀回印第安山。今年夏天计划修建六座住宅。”放在一年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让弗雷迪满意,只差是在道歉了。

安杰拉坐直身子,用手分开了一个看不见的褶子。“嘿。就是今天夜里吗?”她的脸经过风吹日晒,看上去发红,她的眼睛凹陷得很深,不习惯运动,天气又太作美了,虹膜和瞳仁都有些浑浊。她已经把滑雪服换成了一身紫色套头衫和白色大喇叭裤;她没有穿袜子。她已经变成了珍妮特·阿普尔比了。

乔治妮站起来说:“我不听这种事情。我要去睡觉了,把门锁上,服一粒安眠药。你们三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别把我搅和进去。”她站在那里,仿佛等待和别人吵一架似的。

弗雷迪说:“可是,乔基——基,一切可都是你开始的。这是你有来我有往啊。不能只兴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们就作孽吧。你们三个,统统算上。”她的长下巴硬撅撅的,她穿过了几盏灯光的照射,走向楼梯。白天的太阳已经在她的脸上晒出了斑点。

她还听得见时,弗雷迪说:“嗨,操蛋。我们拉倒算了。我只是对你们的各种反应感到好奇而已。”

安杰拉说:“那不行,爷们儿。既然说定了一桩生意,我们就要按规矩做。我们现在最好上楼,因为新鲜空气一个劲儿吹我,我用不了多会儿就要打瞌睡了。”

皮特此时此刻不能审视任何一方:他觉得他们的脸在他的仰视视角中都变形了,面目全非,如果他胆敢抬起眼睛看去,那他也许不由自主地会哭泣或者大笑。他对着自己穿了袜子的脚说:“我们先等乔治妮进入她的房间吧。弗雷迪,你需要拿上你的牙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吗?”

弗雷迪问道:“她在服避孕药,对吗?”

“当然。欢迎到事后服药的天堂来。”皮特在他们上楼时依然坐在沙发上。安杰拉在他的脸上吻别;他的头没有配合。她的嘴唇给人怪异的性质的感觉,那种雕像上雕刻的张开的嘴唇,不过是一尊用火烤热的雕像。他一直等到她快要消失在楼梯上才敢抬眼看她,她柔顺的头发从她滑雪时戴的红色耳套边散开了。弗雷迪跟在后面,他的白手僵直地放在胸口上,他的嘴张着,仿佛在吹泡泡。

楼上的过道没有一点动静。一个灯泡亮着。乔治妮的门看上去关得紧紧的。隔壁的加拉格尔夫妇听得见在唧唧哝哝说话。安杰拉的光脚走路没有声响,领着弗雷迪进了她的房间,然后他们没有触摸,她只说要上卫生间便又返回了过厅。弗雷迪也上了卫生间,返回来时,她已经穿上了睡衣,简朴的棉睡衣,如同孩子穿的睡衣,一朵绿色的花儿绣在领口上。屋子唯一的窗户俯瞰一个浮浅的服务台,夏季可以用作阳光浴室;栏杆上面是巴洛克风格一样的雪冰花,白天融化,夜里又冻起来。房间里摆了一张铜管木板床头的双人床,一个满是热水龙头水滴水渍的搪瓷脸盆架,一面五角硬币形状的镜子,一张朱红漆摇椅,一张胆汁绿漆松木桌,一个闹钟腿留下印子的床头柜,上面摆了一本简装的《突破快活原则》和一盏黄色罩子的鲜艳的台灯。安杰拉一直在梳理头发,静电哔哔剥剥地响,俯身探向台灯时,灯光穿透了单薄的棉睡衣,映出了她身体的侧影,肚子的皱褶;她的大奶子在橘黄色的光线里蠢蠢欲动,如同玫瑰水色浴缸中的慵懒的鱼儿。灯光关掉了,一个幽灵取代了她。她的声音从一个蓬松的黑黢黢的头发框架向弗雷迪发问道:“你还不想脱掉你的衣服吗?”

窗户映进来的雪光,照出了她的头发的边缘,由于梳理用力,头发上的卷须向外翻着。她已经满怀期望地伸展开了。弗雷迪感觉到她那充满血液的身体近在咫尺,如同一头动物觉察到不远处的水、猎物或者猛禽。他说:“迫不及待了吗?不想先喝一杯酒吗?你的行李箱里没有酒吗?比如,一小瓶杰克·丹尼威士忌。”

“我们带来些波旁威士忌,可是放在楼下了。要我下楼从皮特那里拿些来吗?”

“天哪,别去。别再去惹他了。”

“你真的需要喝点酒吗?我认为你已经喝了不少酒了。”

他的嘴里感觉扎扎挖挖的,仿佛咀嚼了若干方方的木头,吞下去了。这种不爽的支支楞楞的感觉往肚子里下咽,仍然扎扎挖挖的。她近在咫尺,久久等待,已经使他的毒液凝固了。他说:“我发现你还在读弗洛伊德。”

“我喜欢这本书。书写得很严谨,很高雅。他说我们都是动物,我们身上携带着死亡——有机体想被携带到无机体状态。有机体想歇息。”

“我读过这本书有些年头了。我认为当时有些怀疑。”他感觉她在解开他的衬衫,顿时软瘫了。他一动不动,幻想痛饮一杯——琥珀色,漂着冰块儿——相信酒中冒烟的金色蒸馏水可以消除他内心的怪念头。他听任她拉开他的衬衫,摸索他的裤襟,她却因为自己解不开裤襟,气恼地扭过身去了。她走到窗前,迅速地张望外面,把她的睡衣脱下来,躬身钻向那个铺叠紧凑的床被,两个奶子颤颤悠悠的。“哦,被窝冷冰冰的,”她喊叫着,把被子拉到了脸上。“快啊,弗雷迪。”这声喊叫瓮声瓮气的。

他想象皮特在楼下抱着威士忌酒瓶的样子,火光把那间长长的屋子照得金闪闪的,随后把衣服脱掉,只剩下内衣,钻进了被子。

“喂,”安杰拉说,“你在骗人啊。”

“你说被窝很冷,把我吓坏了。”

“得了。我们一起暖和被窝吧。”她触摸他的身前。“哦。你一点都没有激动啊。”

“我被吓住了,”弗雷迪跟她说,磨磨蹭蹭,把被子调整了一下。铺叠紧凑的被窝像处女一样抵抗他往里钻,随后扎挣了几下,把他的后背露出来了。

“皮特从来都是——”安杰拉没有说下去。她本想说“从来——都是亟不可待”。她转而说道:“我不能让你兴奋吧。”

“你令我心醉。我一直爱着你。”

“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时我在皮特送给露丝的镜子里打量我自己,看见这个青筋毕露的农民肥婆子的身体,长了一双红红的小脚,一颗和别的部位不协调的椭圆形小脑袋。皮特叫我海豚。”她想起来皮特在床上这样叫她的情景,当时她翻身骑在她的老公身上,把他的东西夹在自己体内,露出来弯起的光背,任他粗糙的大手抚摸。

“你和皮特过得怎样?”

她意识到弗雷迪想说话,料到一说话她就会昏昏欲睡。她在弗雷迪内衣和内裤松紧带之间的缝隙一边拨弄,一边回答:“好多了,真的。他近来因为一些事情心里烦躁,不过我认为我们彼此基本上更有好感了,这是多年来所没有的。我想他没有给我买下罗宾逊家的老宅,我跟他治了一年气才原谅了她。我是指惠特曼家的住地。那些人都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她扒开他的衬衫,向他的胸前努力贴过去。

“可是——你怎么就认可这件事情了?”弗雷迪问道。

“认可什么?”他哑然失语的沉默让她笑起来;肥厚的温暖的突出点儿,她的奶子,一闪一闪地触动他,晃动的床咯吱咯吱地抱怨。“你和我上床的事儿吗?他告诉我应该这样做啊。汉密尔顿家族一向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婆娘。再说了,我对这种事儿到底会怎么样也很好奇。我必须说,弗雷迪,你一直很被动啊。快把这些碍手碍脚的内衣内裤脱掉。”

她对付着把他的松紧带往下脱——不像皮特的佩斯利牌短裤,他穿了小孩子家的乔克基牌短裤。他脱光时,她拧拧掐掐地摸索他的肋侧和他的肩膀。“弗雷迪·索恩,”她说,“你够短粗的,”她的指头又往下摸去。“还很小啊,”她谴责道。软塌塌,蔫儿蔫儿的,他的一套家伙事儿在她的手里像三个鸡蛋,煮熟了,剥皮了,烹饪了,她端上了餐桌。这种感受让安杰拉很受打击。她做梦都想不到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会这样平静。她根本用不着握住皮特的鸟儿很长时间。就是睡下了也不会这样久。他们最亲密无间的表达。像女人的体内,不能平平安安地往里塞。干的就是冒险的事儿。越伤害越带劲儿。

弗雷迪尝试着把手放在了她的背上,仿佛他们俩在跳舞。她的皮肤摸上去发黑,油腻,像黑人的:肥厚的宽阔的肌肉像楔子一样一块连一块,硕大的屁股像月亮一样从古老的土地上隆起来。她的身体这种温和的力量让他惊诧。这个安杰拉,女子中最孤傲的女人,她听人说话害羞而敏感,曾经把他的喋喋不休的舌头唤起一种钻头探入肉中的急切艺术,竟然在她的衣服下也包藏着其他女人折磨弗雷迪的同样的巨大肉欲,他在像火山岩一样漆黑的光滑皮肤上摸来摸去,感到一种破灭的恶心。她的手握住他的蛋子儿,似乎要抓紧了。他乞求道:“我们说说话吧。”他渴望她的声音从沉默中发出来,对他表示原谅。

她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喜欢我做吗?什么特别的事情?”

“说说话就好。难道你对这桩交易到底怎么发生的不好奇吗?”

“不。我觉得这种事儿太吓人,我不想听。我觉得我们都走得过头了,不必知道什么事情。对我来说很可怕,可是我从来不想知道皮特和他的女人们的事情。对我来说,那不过是他多上了几次厕所而已。你认识不到这点,但是他围绕这个家所做的,是非常令人满意的。”

“跟我说说吧。我怎么都难以想象你和皮特怎么交媾。”

“你这人真有意思,弗雷迪。你把我理想化了,要么是和别的什么人搅在一起了。皮特和我不——”她难以把那个词儿对付出来,似乎还是为他着想——“不是经常如他所愿,当然我们要同房。事实上,同房次数还越来越多了。”

“除了皮特,你还和谁睡过觉吗?”

“从来没有。我倒想我应该和谁睡睡觉呢。”

“为什么?”

“那样我也许会做得更好。”

“为了他啊。臭狗屎一堆。让我们面对这事儿吧,安杰拉。你嫁给了一个混蛋。一个恶小子。他在给你拉客呢。他把你糊弄得懵懵懂懂,他告诉你谁,你就和谁上床睡觉。”

“你不是某某人吧,弗雷迪。我多少还是相信你的。你像我一样。你想教导人。”

“我过去喜欢教导人。后来我学到了最后一手教导人,可我不想再学东西了。”

“什么最后一手?”

“我们死去。我们不是在将来一个特定时刻死去,而是我们所有时间都在死去,全方位死去。我们每吃一餐饭,就会磨掉一层珐琅质。”

“嗨。你在变大呢。”

“死亡让我激动。死亡被上帝所奸淫。那将会余香满口。”

“你不相信上帝。”

“可我相信一样东西,大人物死亡。我每天在人们的牙齿之间都能闻见他。”

他一直希望借用这样幻觉的暴力让她保持距离,但是她却再次向他靠近,用无形的温暖把他团团围住。她的脚趾在扣紧他的脚趾;她的下巴在他的胸膛上磨蹭,磨蹭他心脏右边那根硬骨头。“皮特害怕死亡,”她说着,依偎得更狠了。

弗雷迪跟她说:“那成了他的风格。他利用这点作为自我标榜的手段。因为他的父母亲遭受横祸身亡,他就在这个世界上发疯。”

“男人格外浪漫,”等了很久听他更多地开导后,她说。“皮特不惜所有的精力和死亡周旋,你却不惜所有的精力接受死亡。”

“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同之处。男性对抗女性。”

“你认为你自己是女性吗?”

“当然。明摆着,我是同性恋。不过,话说回来,镇上哪个男人不是同性恋?除了可怜的老皮特。”

“弗雷迪。你在引导我说下去,看看我会说些什么。真诚一些好吧。”

“我很真诚。不管谁,但凡懂一些心理学的人,都看得出我是对的。想想吧。弗兰克和哈罗德。他们互相交换老婆,是因为他们太势利,不愿意互相日屁股。珍妮特意识到这点了;她只是他们的借口而已。再看看格林和康斯坦丁。他们就是天生的一对。”

“当然,罗杰——”

“艾迪更要命。他是一个顶呱呱的性虐待狂。要么看看加拉格尔和惠特曼。惯坏的牧师德行啊。索尔兹和安也许不算,可是一个走掉了,另一个快死了。不管怎样,他们不算在内,他们是基督教徒。我呢,我是所有人中最惨的,我想做大家的母亲。我想长出两个奶子,这样大家就都能够吮吸奶水儿了。为什么你认为我喝得太多了?为了生产奶水儿啊。”

安杰拉说:“你真的思考这些东西,是吗?”

“不,我现编出来这些东西,吸引你的注意力,别指望我那个软塌塌的鸟儿;不过,这招挺管用,不是吗?皮特一个人挺着。难怪镇上的女人们都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儿呢。”

“这就是你总是憎恨他的原因吗?”

“憎恨他,活见鬼。我爱他。我们两个都爱他。”

“弗雷迪,你不是一个同性恋,我会证明这点的。”她在床上往上挪了挪,这样她的奶子滑到了星光里,她的骨盆位于他的骨盆上面。她抬起了一条大腿,把大腿搭在他的髋骨上。“快来吧。把你的东西塞进我的体内。”

他还保持着一半的坚挺,但是她阴道光滑的温暖炙烤着他,像在一根蜡烛火捻儿上烧烤一根指头一样。

感觉他又越来越小了,她再次问道:“我能做点什么呢?”

他提议说:“含玉吹箫吗?”

“干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吹啊。”

弗雷迪听见一种走进忏悔室天真无邪的忏悔,可见哈尼马夫妇像两扇紧闭的门,什么花样都不知道,不免心疼她,只说:“不知道就算了。我们说说话吧。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珍妮特还和哈罗德上床睡觉。”

“她费了很大神,在一排农舍弄到了两端的房子。”

“只不过三十来码的距离,光着脚跑过去也不很远,只要操了那份心。我对珍妮特的看法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真的相信各种疗法。她生了那个小宝宝,然后找了一个情夫,然后她去做精神疗法;尽管这样,她还是做出那种头痛欲裂的样子。”

“我想去做那种精神分析疗法,”安杰拉跟他说。她的声音缓缓的,身体重量这时全落在了床上,在床中间压出个坑来,害得弗雷迪不得已把持住身子不往她身边靠近。他的声音如同靡靡之音,一只手放在她的头发光环上,和她谈论精神分析法,谈论他自己,谈论马西娅和弗兰克、艾琳和艾迪,谈论约翰·安的癌症,谈论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大家都命悬这黑暗的时代,一千年才降临人类一回,诸神正好死去后再生,没有什么东西能左右人类,只有性、禁欲主义和星辰。安杰拉听着他的语气和节奏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和叔父的交谈,想起了不知疲倦的吉布斯的迂腐行为,总是宣讲清教徒前辈移民留下的贫瘠而温和的布道,她便一直躲藏在这种氛围里,皮特好像把她从这种宗教氛围中解救出来;她瞌睡了,又醒来了,还听见弗雷迪在喋喋不休,随后才不可挽回地睡着了。而他,不让她接近自己,感到无地自容,却完成了他的报复,感觉自己越来越强壮,坚挺起来,朝着她的肚子手淫,却谨慎行事,不愿意把她玷污了。然后,两个人并排躺着,飘向黎明,他们的脸比小孩子的脸还放松。

楼下,皮特又灌下一瓶波旁威士忌,呆在奄奄一息的火炉边,感觉越来越冷,无聊,受辱。他试图把风雪衣当作毯子盖在身上,但是风雪衣太小了。他踮起脚尖上了楼,聆听一会儿自己房间的门,然后敲乔治妮的门。他试了试门锁。门开了。乔治妮虽然一开始义愤填膺,对情夫把自己抛弃怒不可遏,对丈夫背叛了自己气不打一处来,因在这场游戏里充当无足轻重的算盘子儿气鼓鼓的,但还是让皮特上了自己的床,因为皮特确实没有地方可坐,天气又很冷。她对他发誓说,她不会跟他做爱。皮特答应了。然而,等他乖乖地躺在她的身边,肉皮贴肉皮,面临失眠的危险,几方面因素共谋,让她的决心成了空话。他提出来给她摸摸背。她邀请他上了自己的身。一如往常,尽管许多别别扭扭的月份没有来往,但是他们还是旧梦重温了;她的脸猛地甩向一边,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一种情不自禁的温柔因为他的铿锵有力而胀满,她的两条大腿努力张开,让他入港更深,他这下才知道他把自己的麻烦夸大了,命运能够摆平。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0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