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是春天了
波士顿公地上有一座昏暗的小亭子,周围都是不大平整的砖铺地和管乐音乐会使用的水泥板条长凳。皮特在这里等待福克茜从一所牙医诊所下来,因诊所位于特雷蒙特大街一座淡黄色六层楼办公楼里。时值三月中旬,没有什么闲人在这公园里出现。一些身穿风雪衣的孩子正在干涸的浅水池口上用力玩耍避孕宫颈帽;一只灰松鼠跑跑停停地穿过枯草,时不时停下来,仿佛让人给它拍照或者判断宫颈帽弄破时发出那种柔和的打枪声的危险性。皮特自个儿咯吱作响的脚步声很大。天气有雾,特雷蒙特大街和博伊尔斯顿大街沿路的霓虹灯清晰可见。湿漉漉的乌黑色鸽子趾高气扬地贴近匆匆行走的路人的头顶倏然而过。树木高耸,标牌上刻着Ulmis hollandicis的生命的宁静泉水,在氤氲中垂下缀满苞芽的枝杈,已经从枯萎中复苏,迎接另一个年份。年轮在转动。皮特在等待,时间对他来说似乎是一种华丽的寂静:他手表上的秒针在表盘上轻快地行走,分针走得精确而不易发觉。他简直对把他困在这里几个小时的残忍肃然起敬,什么消息也没有。“鲁比有罪,处死”,一张丢弃的小报的标题,被人踩入了小路边的泥泞和冰碴里。皮特只要看见这个标题,左手的手掌便奇痒难忍,要么听见一个孩子在喊叫。
弗雷迪和福克茜两个人之间把堕胎的事情麻利地安排妥当了,皮特觉得他成了局外人。他们两个都不希望跟他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安排的。福克茜在博爱街上脸色苍白,寒风把她的鼻子眼儿吹得生疼,怀里抱着一包鼓鼓囊囊的杂物,跟他说:“你不用做什么事情。我宁愿你不知道所发生的事情。现在只用告诉我一件事情。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要这个孩子毁掉吗?”
“是的。”他简单的回答让她震动;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问道:“还有别的辙吗?”
“你是对的,”她冷冷地说,“没辙了,”随后转身离去,她怀里的包挤压得更狠了。
后来,她在电话上很不情愿地向他说了说堕胎计划。肯要到芝加哥参加一个生化研讨会,三月中旬,星期三开始,那天是十八号。星期三也正好是弗雷迪的休息日,这样他就可以带她到波士顿去见那个牙医,花三百五十块就可以把堕胎手术做了。弗雷迪可以陪着她,开车回到塔博科斯的家中。孤单单地呆在海滩路尽头的家中,她只需要把自己和托拜厄斯喂饱就行了,何况小托拜厄斯一天睡十二个小时呢。乔治妮早晚会来看望一下,福克茜随时可以打电话给她。一旦出现复杂的情况,她可以赶紧住进塔博科斯医院,当作自然流产治疗,而肯只需要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就行了。
皮特反对让乔治妮知道这件事儿。
福克茜说:“她早就知道有什么讨厌的交易发生了。这是弗雷迪的决定,他有权利这样做。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明白,他是凶手的嫌疑最大。”
“你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但愿不会吧。乔治妮随时可以来,你和弗雷迪都不会像她那样随便。马西娅整天都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你躲得远远的是再重要不过的。忘记我还活着好了。”她和弗雷迪再次商讨之前,她不会告诉他那个堕胎医生的地址。“弗雷迪担心你会干些不冒烟儿的事儿,胡来一气。”
“可你行吗?”
“行。”她的口气一点也不和蔼。
弗雷迪那天下午给他打来电话,把特雷蒙特大街的那个地址告诉了他,坚决阻止他和他们一起去,还极力打消他在波士顿公地上放哨的念头。“你能做什么呢?”弗雷迪问道。弗雷迪自己又接着不无嘲讽地自答说:“祈祷。如果她得到这个孩子,那是她命中该有。”“命中该有”这样模棱两可的说法,好像暗示“该有”就是一笔确定的财富,福克茜完全可以收起来占有了,好比一个人说和一个男人睡觉是“占住他”一样,言外之意是福克茜正在竞争一笔大奖,让皮特感觉各种幽灵都在身上翻滚和打旋儿,而且都是那些已经获得大奖的大小人物的幽灵。他恨不得取消这个计划,让弗雷迪这次交易泡汤算了,让福克茜肚子大起来算了,然而一切为时已晚;他只得跟自己说,这事儿他已经鞭长莫及了,弗雷迪和福克茜会不管不顾地干到底的:他们两个已经成了仙儿,上天入地,听凭生命创造和摧毁。他无力地把听筒放回去,他的手像淹死的人那样肿胀,手里的易碎的胶木听筒都比他更有活力。
然而,昨天夜里,他和他的两个女儿玩“沉思”游戏,因为心里知道他让一条命去死了,便使出足够的沉思,玩赢了。摞起来的扑克牌就在南希眼泪婆娑的眼睛下面。她原来以为她赢得了扑克游戏。开始的一点运气让她以为,她有一种挑选对子的魔力。皮特让她的打算落空了。一份做父亲的责任。只是表现得过分得意了。露丝看出来他精神头很足的胜利,不免纳闷儿。
一个凶巴巴的乞丐向他走来,伸出了手,胡子像羽毛管。皮特以为匕首刺来,急忙躲开。那人给弄糊涂了,往后退了退,手里空空的。皮特定下神来听他说话;原来对方要他给点东西。一毛小钱。流浪汉想要一毛小钱。他的声音从那撇胡子后面发出来,咕咕哝哝的,只是几个词根。皮特给了他二十五分硬币。“上帝保佑你伙计。”伪装起来的天使。永远不会遭到拒绝。在大萧条时期,有人来到门前。他母亲的馅饼。行善不图报答。取走你的外衣,把你的披风也送给他。要求一英里,你索性走够两英里。没有人相信了。慈善成了一种回避共产主义的骗局。他小的时候弄不清楚谁愿意吃泡在水里的面包。老掉牙的故事了。流浪汉和闲杂人,城市垃圾。保持波士顿的清洁。他感觉自己也饿了。四肢发飘,奇怪的感觉,怎么就知道需要食物了呢?奇怪的天使,奇怪的欲望。来自我们的身外,却栖居在我们的器官里。皮特拒绝了饥饿。如果他跑到街角的火红的自助餐馆,福克茜没准儿就会死掉。将就吧。他母亲的高明话。好样的,儿子,将就一下吧。她面粉一样的手臂伸向食品室的架子。多么荣耀啊。一股爱的热流穿过全身,压过了他的饥饿感。母亲的教导再也不会有了。母亲已经过世了。
残忍的小时挨了一个又一个。亭子、冰碴覆盖的砖、做姿让人拍照的松鼠、成群急驰飞行的称霸的鸽子、挂了清凌凌水滴雾珠的婀娜多姿的树枝,组成了皮特熟知的世界:所有别的东西——暖房、军队、房舍和塔博科斯朋友们的聚会——似乎成了幽灵一样的先例,成了到达这里的覆盖住的道路。饥饿在他雾糟糟的脑子里发问,但是他将就下来了。也许会耽误福克茜的生死时刻。匕首。乞讨一毛钱,给了二十五分。多得了十五分钱。他在保护他的投资。他在向上膨胀,像一个越来越尖的圆锥体,接近祈祷者。打住吧。让我摆脱掉她,而让她摆脱掉它,我们都摆脱掉弗雷迪。还我宁静的去处。她从一个倾斜的侧面,插进了他的生活的平面,日常事务在这个平面上像灰尘一样积累。灯光,早餐。她已经闯入一种可怕的区域。他在树木之间一直很单纯。她要求他的了解。他生命的直线打结了。这个结一定是罪孽。皮特祈祷把这个结解开。
上方,榆树枝伸向肮脏的羊毛一样的天空:腐蚀的三角洲毕现在这块干涸的土地上空:彩色玻璃。用过午餐返回的脚步声在这公地上清晰可闻,仿佛罩在一个围起来的圆顶之下。一只红红的小虫子在砖沿儿上爬行。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时候?他脑袋就这样歪向一边。一模一样。他的脑子往深处沉下,在脑海过去的记忆深处搜索什么时候注意到一只小虫子爬行在砖沿儿上。他抬起了眼睛,看见公园大街的教堂,格外庄严。他打量周围灰蒙蒙的川流不息的行人,所有的人似乎都脱凡超俗,分明知道在这雪白的天空下不久便会枯萎或者被切割,但是他们依然能躲藏在一张张容光焕发的脸的后面。
教堂。钟响了。三下。他身体发虚,自己打破信念,跑去买咖啡和一块而不是两块焦黄的炸面圈儿。等他从自助餐厅出来,高楼之间的发黄的天空上布满了福克茜。咖啡从纸杯里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跑上特雷蒙特大街,深信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但是弗雷迪的汽车,他的黄色的墨丘利敞篷车,帆布车顶因为整个冬季折叠在一起而出现了霉点,依然停在那里,一半跨在人行道上,顺在街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不远就是一扇安在浅黄色墙壁里的刷漆的门,门上的铰链磨蹭得钢材裸露,一眼看得出门能够打开。看起来,她还没有走掉。他跨过特雷蒙特大街,回到亭子旁边,吃起来。
他的脚麻木了。波士顿远比塔博科斯阴冷:漂油的海港听任寒冷的大海亲吻。位置也更加偏北。因为替福克茜担惊受怕,又着急家里人会惦记。加拉格尔,安杰拉,哪一个都会以为他呆在对方那里。太阳在天穹上往下挪了一点,那里的墙更显薄了。如同牛脂一样黄灿灿的阳光力图投下阴影,触动了树木的烦恼和干枯的泉水。在这种光线里,皮特看见远处巷子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影子,一定是秃头弗雷迪出来了。皮特在熙熙攘攘的车流中左躲右闪,身子似乎飘起来了,没有用脚行走,冲过去了解情况,放下心来,如同当初走进惠特曼夫妇的房子,穿过百合花拥挤的门道,经过新刨过的木板飘香的过道,走向辽阔的盐沼地和福克茜汹涌的怀抱。弗雷迪·索恩从没有打开的车门内抬眼看他,眼眯起来,看见他显然不高兴。两个男人都不想开口说话。在敞开的铁门边,一个身穿绿色护士服、戴了银边眼镜的黑女人扶着福克茜,站在那里。
她神志清楚,不过麻药劲儿还没有过去;她下巴消瘦的脸,迷迷瞪瞪的,一片红一片白的,仿佛她的脸颊挨过打了,又挨了一次。她的眼睛在皮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就过去了。她的头发飘向一边,好像麦子被割倒了一般,她那俄国将军大衣的领子,他很喜欢的一件外衣,向上翻起,在她的下巴下面扣得紧紧的,如同一个支架。
弗雷迪快速地走到她身边,说:“六个台阶,”而后,他的嘴严峻地紧绷着,一条胳膊扶在她的腰间,另一条胳膊架住她的肘子,稳稳地扶着她走向车门,仿佛稍有不慎她就会散掉似的。那个黑女人一声不吭地关上了那扇铁门,连同自己也关进去了。她没有走下台阶,进入巷子。皮特一路跑来吸引了一些路人的好奇,站在巷子口上的行人道上看热闹,却没有向他们围过来。弗雷迪把福克茜放进了后排座上,悄声说:“好姑娘。”车门一如往常砰然关上,她的身影关了进去。她在玻璃后面了。她的嘴唇上,紧张情绪挂在嘴角,欲笑非笑的样子,看上去和昔日的样子很不一样,一层损坏的阴影,让她的脸多了那种神秘而酷似蜡像的最终的死气。然后,两个指尖从膝盖上抬起来,把眼睛下的皮肤抹了抹平。
皮特一步跳到车的前面。弗雷迪已经坐在了驾驶座上;咕咕哝哝的,他把车窗往下摇下来一点点。“好嘛,这不就是皮特·艾内马嘛,一剂久负盛名的灌肠剂啊。”
皮特问道:“她还……?”
“好啊,挺好,”弗雷迪说。“顺利得很。你又没事儿了,情人儿。”
“怎么拖了这么长时间?”
“她一直躺着,取出来,你以为怎么办,她可以站起来跳舞吗?快让你的操蛋手从车门上躲开!”
也许被弗雷迪气汹汹的说话声唤醒了,福克茜抬起头来看。她的手放在嘴唇上。“嘿,”她说。声音比她平时的声音更热情,更懒散。“我认识你,”她找补说,皮特觉得她想把话说得既嘲讽又坦诚,嘲讽她对这个她一时叫不上名字的闯入者算是认识到家了。弗雷迪把车窗摇起来,把两个车门都锁紧,把车发动起来,得意洋洋地狠狠瞪了皮特一眼。格外小心地不让他的乘客感到摇晃,他把车稳稳地开下人行道,顺入巷子里,然后加入归家的讨厌的车流。一个避孕套和一张包糖果的纸并排躺在开口的阴沟里。
几天之后,福克茜在那所房子里一个人和托比对付了四十八个小时,又对付了肯从芝加哥回来的盘查,皮特才了解到,不是从弗雷迪口中,而是从她口中转述弗雷迪告诉她的话,她在麻醉的时刻惊恐万状;她在那个黑女人把甜丝丝的面罩往她脸上扣时曾经试图揍她,而且就在第一轮乙醚发挥作用时她还大叫要回家去,她应该把这个孩子留下,孩子的父亲会赶来用锤子把门砸开,阻止他们。
星期一在电话上福克茜向皮特坦诚之后,皮特沉默不语很长时间,而后福克茜笑起来,打破僵局道:“你没有拿上锤子去砸门,不是你自己的过错。我也不想让你去。那只是我的潜意识在讲话,只是在我清醒地让自己明白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时,我才放松下来。我们所做的是对的。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不是吗?”
“我是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我们把麻烦解决了,很幸运。我们应该感谢我们的,什么呢?——我们的吉星。”她再次笑起来,电话里传来一阵敷衍的笑声。
皮特问她:“你很压抑吗?”
“是啊。当然。不只是因为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终归是你让我去堕胎的,是为了大家都相安无事才去做的,真的。而是因为现在我又得面对这事儿,现在真正面对这事儿。”
“面对什么?”
“我的生活,肯,这座冷冰冰的房子。你的爱失去了。唉,我的奶水干枯了,我因此为自己感到难过。托比吃什么吐什么。棉花走失了。”
“棉花。”
“我的猫啊。你还记得它吗?”
“当然。它一直欢迎我去。”
“星期三早上它还在这里盐沼地边上逮田鼠,我晚上回来它就走了。我当时竟然没有注意到。星期四我喊它,但是我太虚弱,不能出门去找。”
皮特说:“它到外面求欢去了。”
“不,”福克茜说,“它让人家收买了,”听筒那边传来她一声又一声的抽噎。
他问她:“你为什么在我们还没有堕胎前不和我多说说呢?”
“我在生气,我估计生气和害怕是一回事儿。我们当时还能说什么呢?能说什么我们都说了。你生就的小鸡胆儿,非让我做掉,仿佛那孩子是肯的,而我知道我永远不能把你从安杰拉身边夺过来。不,别争辩了。”
他乖乖地沉默不语。
她说:“但是现在怎么办,皮特?我们能指望对方什么呢?”
他想了想,回答道:“没多大指望了。”
“对你来说更容易啊,”她说。“你总是有别人和你在一起排遣。别否认。我呢,我似乎困住了。你想知道一些可怕的事情吗?”
“要是你愿意说一说的话。”
“我现在受不了肯了。我几乎看看他的脸都受不了,他问话,我回答几句都受不了。我一想到这件事儿,就会把他当作逼我做掉孩子的凶手。他就配干这种事情啊。”
“宝贝儿啊,凶手不是他,是我。”
福克茜向他解释,肯过去都干了些什么,肯如何整整七年不让她要孩子,别的男人在她身上想要的东西,恰恰让肯都扼杀了。她结束谈话时问道:“皮特,你以后还会来和我说说话吗?就说说话行吗?”
“你认为我们还应该吗?”
“应该,也不应该。当然我们不应该。可是我情绪低落,亲爱的,我情绪低落得不能再低落了。”她说这些词儿时使用了从电影里学来的演戏一样的疲乏。电影剧本要求她把电话就此挂掉,她就挂掉了。塞了一个一毛钢镚儿,他在电话亭里给她家打电话,这电话亭位于波伊利厄饮料市场对面,他们朋友中的一个也许碰巧会发现他,一具站立在明亮的铝合金棺材里的滑稽的尸首。福克茜的家里没有人接电话。当然他必须去看看她。死亡再次邀约来了,到处留下了它那泥歪歪的脚印。
乔治妮对弗雷迪言听计从,星期一中午时分来看望福克茜,看见皮特的轻型货车停在车道上,不免吃惊。她觉得一桩交易没有遵守承诺。照她的理解,这次堕胎应该结束福克茜对皮特的掌控;她相信,一旦福克茜被排除,那么她自己的对皮特的有用之处便会自然提升了。乔治妮对自己即将派上用场颇感自豪,对自己信守交易的承诺并且执行分配给自己的差事也颇感自豪,不管这是为妇女投票联盟争取到一名客座教授,还是在网球比赛中掌控发球权,或者依然和弗雷迪·索恩保持婚姻关系。她在星期三夜晚晚些时候便看望了福克茜,星期四看望了两次,星期五一次。她端了茶和面包送给康复病人,给小托比换沾满橘汁的围嘴儿,守着洗衣机和烘干机把两篮子衣服和被单洗干净。星期五,她还花了一个小时把楼下吸过尘,整理整齐,等待肯的回家。在这几天整理家务的共谋中,她对福克茜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乔治妮,一年前在阿普尔比的家宴上第一次看见福克茜,看见福克茜这个纤柔的威严的新来者,便对她不喜欢了;后来福克茜把皮特从她身边夺走,这种不喜欢就变成了憎恨,又夹杂着一些尊敬。但是当这个更年轻的女人落到了乔治妮的手心里时,她又变得心慈手软了。她在福克茜身上看到了一个女人生来敢作敢为却必会受苦受难的影子,一个率性而为作践自己的小妹妹,她的种种错误模糊不清地令人羡慕。她对福克茜的尊严印象深刻。福克茜不否认,在这痛苦的过渡期她需要帮助和陪伴,对乔治妮的帮助没有试图诋毁,趁机抗议,或者冷嘲,或者忏悔,或者自轻自贱。乔治妮从和弗雷迪的生活中体会到,自轻自贱一定会转变成对别人的轻蔑,因此很高兴在福克茜家里出面帮忙,被视为一种偶然事件接受下来。星期三夜晚,福克茜做出一种孩子向大人保证的严肃神情,说她不会害怕黑暗。她哭泣,半麻醉状态,像捧玩具娃娃一样把活生生的宝宝搂在怀里,然而发自内心深处感谢乔治妮来帮忙,听任她把沾了血污的床单更换掉,乖乖听话不上下楼,听到不管因为什么理由,哪怕毫无缘由的害怕,都随时可以拨打索恩夫妇家的电话号码时,一本正经地点头称谢。星期四早上,乔治妮发现她下了楼,因为睡眠不足而脸色苍白;她不能喂孩子吃早奶,不得已下楼来热一瓶子代乳品。她很听话,没有打算返回楼上,用一条毯子在沙发上为他们母子铺了床。乔治妮想象那些漫长的月光倾泻的时光如何打发,原本打个电话便可以摆脱孤独的,不禁暗中对福克茜的勇气和自尊由衷敬佩。她扶了她走上楼去,感觉福克茜倚靠在她身上,睡衣和衬衫下就是她的裸体,她的情人儿喜欢的这具高高的玉体,不那么高贵了,不那么冰冷了,不那么高不可触了。想象的爱从她身上流出来。暖流被胆怯地返送回来。她们默默地汇合了。在这几天里,她们一起心照不宣地默然走动,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外面的天气赶上姗姗迟来的春天的潮湿,要比隆冬还不舒服。她们不说皮特,不说弗雷迪,也不说让她们走在一起的各种情况,只是在乔治妮问起福克茜的身体状况时才暗示一下。她们讨论健康、家务、外面的天气以及婴儿的需求。星期五,乔治妮需要来帮忙的最后一天,她把小朱迪也带来了,福克茜处在康复的欢快的气氛里,这时全身都穿上了衣服,端上来小点心和味美思酒,酒点用过,在一番清理后,还劝乔治妮吸一根不寻常的香烟。她们有些笨拙地举起酒杯,仿佛在彼此庆贺:两个女人在争风吃醋后和好如初了。
福克茜没有要求乔治妮星期一再来。但是乔治妮很想知道福克茜是如何度过周末的,如何对付肯的。她还要伺机问一问福克茜是否需要采购什么东西。看见皮特的货车停在车道上,她立时感到一种翻倒瓶子的醋意,心情受到了一种多重的摧残:她和另一个女人的温馨的情意首当其冲。对于皮特,她不指望别的,只要他继续存在就好,不知不觉地点亮她的生活就很好。她已经决意自己向他敞开怀抱,知道爱的化学成分全在她身上,全在她的作为。就是他冷落她的那种伤害她的力量,也是她创造出来并赋予的;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不能逃脱她的自由属地,不能逃脱她爱恋的自由定夺。然而在她和福克茜之间,存在一种组织体制:各种规则、一套复杂的假定的妥协和一种以假设失败为前提的宽宏的交易。在女性顺从和无性别的掌控之间,乔治妮很少问津中间地带,因此她对福克茜的有条件的喜爱对她来说更为珍贵,也许比她对皮特的爱还珍贵,因为她对皮特的爱是早已决定的,一成不变的,在某种程度上也不易激动了。福克茜的背叛让她备受伤害。在自己看来,她这下不仅很无助,而且很愚蠢。无助还能得到肉体上的慰藉;愚蠢却什么都得不到。她没有敲门,直接破门而入。
皮特和福克茜分开坐着,一张咖啡桌摆在他们之间。皮特没有脱掉那件上班穿的杏黄色拉链山羊皮风衣,一截儿黄色铅笔掖在他的耳朵后面。盐沼地的光亮在福克茜的花边睡衣的边缘上映照出炽白的火焰,把她那夹了香烟的苍白的手冻成了冰,袅袅升起的烟气如同雕刻出来的蓝色的石头一般。咖啡用具把瓷器、金属和照在低矮的柚木桌子的阳光各种弧度混合起来。乔治妮觉得她赶上了一阵沉默。她没有惊扰他们的拥抱,一腔气愤消退了不少。然而,皮特感到进退维谷,欠身起来。
“别起来呀,”乔治妮跟他说。“我可不是有意来打扰你们的美好幽会的。”
“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跟她说。
“只是灵魂的相聚。多么美好吧。”她转身对福克茜说。“我主动来给你采购东西的,连带看看你过得怎样。我看见你回到了正常状态,不再需要我了。好啊。”
“别用这样的口气,乔治妮。我正在告诉皮特,你是多么了不起。”
“他没有告诉你吗?我受到了伤害。”
“你干吗生气呢?你不认为皮特和我有权利说说话吗?”
皮特在座位上向前挪了挪,咕哝道:“我要走了。”
福克茜说:“你当然不能走。你刚刚来到这里。乔治妮,来一杯咖啡吧。我们别玩字谜游戏了。”
乔治妮拒绝坐下。“请别以为,”她说,“我对此有什么个人成见。你们两个干什么,不关我的事儿,或者说要不是我的老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让你大难不死的话,就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不过我要说,为你们自己好,除非你们正在计划私奔,让皮特的货车停在外面可是大失策,马西娅随时都会开车路过这里。”
“马西娅上布鲁克林她的精神病医生那里去了,”福克茜说。“她每天都去,十点到十二点,或者更长一点,如果她和弗兰克在城里一起用餐的话。”
皮特想开始一次交谈,一次聚会,便说:“马西娅也去了吗?安杰拉刚刚开始去看精神病医生。”
乔治妮问他道:“你怎么能够出得起这笔钱呢?”
“我出不起,”他说。“不过岳丈汉密尔顿出得起。这事儿是她们爷俩鼓捣出来的。”
“我冒冒失失闯进来,你们俩正在鼓捣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皮特跟她说。“事实上,我们正发愁找什么话茬说下去呢。”
福克茜说:“为什么我不应该和我的孩子的父亲说说话呢?”
皮特说:“那还不是一个孩子,那只是一条小不点儿鱼,还没有鱼大呢。那什么都不是,福克茜。”
“那是一样东西,你该死。你没有怀它。”
乔治妮妒忌他们的争吵,妒忌他们表露骄傲的心气儿。她和弗雷迪很少吵架。他们双双上床睡觉,双双出席各种聚会,第二天又双双感到乏味,如同老病号一样。只有皮特让她领教了一个语言世界,植被在那里成了纹章学,每一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女王。她想,那个世界就像窗户外面的那片盐沼地,野草在盐碱地里欣欣向荣,一片葳蕤,而她这种有用的植物反倒会被扼杀。“我诚心诚意地认为,”她听见自己说,“你们其中的一位应该搬出塔博科斯。”
他们都很吃惊,也觉得有趣。福克茜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为你们自己好。为大家好。你们毒化了空气。”
“如果什么空气被毒化了,”皮特跟她说,“那是你家老公干的。他是当地教人游戏人生的老师。”
“弗雷迪只是想做得有人情味。他知道你们都认为他荒唐可笑,所以他索性当作行为采用了。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们是毒药。也许我们其他人都被毒化了,只有你们独善其身,让我们感到无地自容。想一想你们自己吧。皮特,看着她。为什么你来这里不断折磨她呢?让她带着她的老公回坎布里奇去。离开加拉格尔,到别的地方去,回密执安去。你们都会把彼此毁掉的。我上个星期结束时都和她呆在一起。你让她经受的不是一件小事情。”
福克茜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这是我的决定。我很感激你的帮助,乔治妮,不过我一个人也许能挺过来的。我们没有弗雷迪帮忙,也许也能找到堕胎的办法,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至于皮特和我,我们无意再睡在一起了。我想,你是在说,你还想要他。那就带他走吧。”
“这不是我的话,我没有这样说!根本没有!”这种表白有一些自私的成分,也有一些出于公心的精神,试图为他们两个审时度势,可他们两个腐败过头,听不进去。
皮特打趣说:“我觉得我正在被人拍卖。我们应该让安杰拉也出出价码吗?”
他逗乐了。她们两个也都乐了。乔治妮给他们带来了娱乐,让他们两个生动地看清了自己。看见她哆哆嗦嗦地对付手中的咖啡杯,一个不利落的闯入者,他们以主人自居,完全掌控了局面。他们从堕胎的被动局面里摆脱出来,这下相当安全了,他们会总是为对方存在着。他们的脸在太阳光下很快活,也同样感到自得,好像吃饱喝足的动物。
乔治妮喝了一口热乎乎的咖啡,把杯子放回托盘上,一本正经地坐得笔直。“我不知道我想说些什么,”她表示歉意地说。“我很开心,福克茜,看见你这么幸福很开心。坦率地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敢作敢为的非常女孩。”
“我并不幸福,”福克茜说,感觉出话中的危险,争辩说。
“哦,那就是更幸福了。我也更幸福。我非常高兴看见春天来了,我住在山上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季。皮特,车库旁边的藏红花长出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网球呢?”她站了起来;用不着取外衣,延宕她的离去。即使在冬季最寒冷的日子里,乔治妮也只是穿一条裙子,一件套头衫和一条学院流行的打结围巾。天气在变暖,毕竟是一月的下午,太阳从天空云缝里钻出来,看见乔治妮向市区走去,穿戴得像明亮的秋天午后的衣着,领着身穿风雪衣的朱迪走过雪堆冰碴,脚步匆匆,决意十足,内心一团火气。
那年春季的镇委会上威士忌酒香四溢。皮特一走进新建的中学礼堂就闻见了这股酒香味,设计得扣扣相连的橘黄色椅子,摆在观众看台和主席台之间,把篮球场占得满满的,上方是飘动着缆绳和体操装备的明亮的高空。成片的一张张面孔上方几英尺的空中,悬浮了闪烁的酒精浓浓的气味,琥珀色的威士忌酒,马提尼酒,在人流和餐点之间急匆匆地被大口吞下,一个照顾小孩的人正在赶来。皮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酒香,因此纳闷是不是这是个暖和的夜晚——海上吹来一场温暖的大雾,突然间蒲公英点缀在橄榄球场上——要么这镇子发生了变化。每年都有更多来往的人、更多年轻的家庭,乘坐大众公交车,带着塞尚画作印刷品,迁入偏离历史悠久的塔博科斯中心数英里的开发区。每年,在镇委会上,更多的自信的年轻人站起来讲话,而皮特和安杰拉搬进镇子时那些主要的声音都沉默起来——语调低沉的北方佬药剂师,偏执的采蛤人,急于摆脱他们的父辈积下恩怨的大腹便便的镇委会成员,一个只认朋友、统治一切并排除异己求统一的主席。皮特出席了第一次镇委会,镇上的雇主们坐在离开妻子的观众席上,一伙做过运动员穿着随意的家伙,在会上对着年长的镇律师,格特鲁德·塔博科斯的姐夫,乱喊乱叫,使得那个老人的苍老的声音喊破了嗓子,麦克风把抽气声放大了数倍。现在,这些雇主身穿夹克衫,散坐各处,与妻子们在座位上沉默寡言,闷闷不乐,因为年复一年只有提高工资才能获得没有争议的选票。眼下,镇律师是国家街上一家公司的文雅的二股东,律师工作只是他的爱好,而镇主席是一个耳听八方的社会学联席教授,一个深谙国会程序的大手笔。只有一个偶然的问题才让人想到镇子的乡村风气的历史——购买比邻公共停车场的一所老旧的仓房啦,一个面貌沧桑、嗓音迟缓的怪异农夫提出申诉,说他应该被允许在马瑟路一个S拐弯处收割他的冬黑麦啦——从而引发争议。新学校、新公路、下水道界限和分区地方法规,因为联邦政府的批准,统统顺利通过。每项现代化和禁令都作为国家的需要,也就是一个帝国国家的头等荣誉,展现出来。最后的反对者,即那些冷漠的守财奴和暴躁的捣乱分子,曾经荒唐地阻拦修建这所新学校十多年,如今都作古了,或者不再来出席会议,听任镇子的事情在屋顶玻璃漏水的、可调整的隔壁板不再能调整的大楼里得到贯彻。现在,镇代表会议一年举行一次务虚会,治安法官减少了一半。皮特的朋友当中,哈罗德·小史密斯在财政委员会里,弗兰克·阿普尔比是与州政府交涉纳税人补贴公交服务委员会的主席,艾琳·索尔兹是保护委员会的女主席(就是不同凡响,她把报告和辞职信一起递上,深感遗憾地移居克利夫兰了),而马特·加拉格尔在分区上诉委员会供职。确实,如果马特相信那位波兰牧师,没有什么理由不被选举为镇管理委员成员;乔治妮·索恩差一点点——一桩小丑闻导致的差额而已——当选为学校理事会成员。
政治让皮特头疼。在他老家的地区,荷兰人被排斥在外,因此也就不把当地政府当回事儿了。他的家庭一贯倾向共和党,以为这个党是无政府的;他们觉得政府是一种幻想,被管理的人不应该鼓励这种幻想。在皮特看来,政治世界还没有电影世界有实质内容,他身为成员的会议让他感到不舒服,好像天才的试演置于一个乡村集会,这里被偷窃的习性所扭曲的一张张面孔,满怀希望地仰视全然想象的星辰。皮特为了看看朋友才来参加镇上的会议,但是今天晚上,尽管哈尼马夫妇来得很早,可是没有人和他们坐在一起。阿普尔-史密斯两对夫妇和索尔兹夫妇和那些热衷政治活动的人坐在前排。台上,作为观察者,而不是镇民,坐着年轻的莱因哈特夫妇,皮特对他们看不顺眼。格林夫妇和索恩夫妇走进会场,在远处门边找到座位,皮特根本没有设法吸引这两对夫妇的女方的目光。贝尔纳黛特·安和卡罗尔·康斯但丁一起到来,都来晚了,没有丈夫陪着。最奇怪的是,惠特曼夫妇根本没有露面,虽然他们居住在塔博科斯很长,完全是投票镇民了。皮特身边坐着安杰拉,每天她不得不在幼儿园下班后赶往坎布里奇,然后赶三关似的乘坐公交车回家,累得精疲力竭,因此不停地打盹儿,东倒西歪的,然而身为忠诚的开明人士,还得坚持向别人投去睡眼蒙眬的“眼神儿”。火车服务提案,每年估计预算达到一万两千元,一致通过,原因是被良好的公共交通吸引到塔博科斯的人群,会给本地区带来相当可观的收益。会议的那种因为喝酒而朦胧的伪善的效率,让皮特深感恼火,对他的自由本性构成了威胁,他几次离开这个众口一词的人群,到过厅里的饮水处去喝水,在这里他发觉到那位镇建筑检验员回避他的目光,对他的问候避而不答。十一点钟会议休息时,他看见别的夫妇们凑在一个出口处,讨论去谁家喝酒。哈罗德凑热闹的侧影在抢话;比阿慢悠悠地梦游般地点头赞同。安杰拉对皮特预感会受冷落的话挖苦一番,说她就想回家睡觉。在她接受精神治疗前,她会把话说得模棱两可。皮特只好听从她的要求了。在车里,他问她:“你跟死了一样吗?”
“差一点儿吧。所有这些关于土地的筑路权和一英尺商业带都让我听了头疼。他们为什么不能在镇公所把这些议程解决了,别再折磨我们了。”
“精神治疗进行得怎么样?”
“不十分令人振奋。我觉得疲乏、愚钝,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去那里。”
“别问我为什么你要到那里去。”
“我没有问。”
“你们两个一起说些什么?”
“只是要我说下去。他听。”
“他从来不说点什么吗?”
“理想上是的。”
“你没有说到我吗?我如何让你和弗雷迪·索恩一起睡觉?”
“我们开始时说到过。可是现在我们说到了我的父母。主要说我爸爸。上星期四脱口说到了这个话题,说我老爹总是在盥洗室脱光衣服。我很多年没有想到这件事儿了。如果我因为什么事情呆在他们的卧室里,他从盥洗室里出来时准穿了睡衣。我能看见他真实的样子的唯一途径是偷看他洗澡。”
“你偷窥。安杰拉。”
“我知道,这事儿一想起来就让我脸红。但是,这事儿也让我发疯。只要他进了洗澡间,他便会把两个水龙头打开,这样一来我们无法听清楚他在干什么。”
我们:露易丝,她那难得一见的妹妹,一个邋遢的和她很像的女人,比她小两岁,住在佛蒙特,丈夫在一所预科学校教书。露易丝结婚早,没有安杰拉长得那般俊俏,脏乎乎的嘴,不清爽的皮肤,也许床上功夫更厉害,更色情。他想起了朱普。他那个浅黄色头发或说亚麻色的弟弟,水汪汪的眼睛,更年轻,更单纯,继续经营那个暖房,应该和安杰拉结婚,他们两个一起住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让他和邋遢的露易丝凑合一辈子吧。皮特问道:“露易丝看见过他的鸟儿吗?你和她议论过那玩意儿吗?”
“没有当真议论过。我们受到了可怕的约束,想来是这样的,尽管我的母亲总是谈论造化怎么荣耀,强调得那么好玩,家里到处都是艺术书籍。米开朗琪罗的画,那些画亚当鸟儿的,好玩死了,软塌塌的,老长的包皮,因此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想——”
“你想什么?”
“我会和他弄明白我当时所想的。”
修女湾路拓宽以来,与海滨路很不一样了,笔直,几乎没有什么树木,更像一条中西部的道路,沿路居民稀少,难得看见一家关门的蔬菜摊,在一个小山的高处,有一座表皮脱落的俗艳的住宅,楼上的灯还亮着,里面住着一个寡妇。朱普的眼睛更像妈妈的眼睛,嘴也更像。眼神不亮,不爱发问,垮掉似的。他感觉安杰拉开始打瞌睡了,便问道:“我也弄不清楚我是不是看见过我的母亲裸体的样子。他们俩好像从来不洗澡,至少我醒着时他们没有洗过澡。我以为他们对性事一窍不通,因此有一次我的母亲顺口抱怨我的床单上斑斑点点时,我听了大吃一惊。她不是真的在责怪我,根本是在取笑我。正是这种口气让我惊讶不已。”
“老爹做过的一件好事儿,”安杰拉回答说,“是在我们开始长奶子时告诫我们站直身体。他看见我们缩肩含胸的样子非常生气。”
“你们因为奶子害羞了吗?”
“害羞,可不是很厉害,只是觉得仿佛你没法对付它们。它们凸出来,颤颤悠悠的。”
皮特想象安杰拉的奶子的样子,跟她说:“我原以为我是你的麻烦,你却谈起了你的父亲,我很受伤害。可以肯定,他是应该为这事儿买单的一个。”
“你为什么为这事儿生气?他有钱,我们没有钱。”
他们车子的轮子,安杰拉乳白色的标致牌车,在砂石路面沙沙作响。他们到家了。窗户的光四四方方的,在窗外的灌木丛上投下模糊的十字形阴影。草坪在脚下感觉泥歪歪的,一层冬季躯体上的解冻的松松垮垮的皮。一棵在门廊旁边扎根的小枫树,伸出来去年夏天长成的闪亮笔直的枝杈,如同温度计水银一样红红的。黑乎乎的烟囱旁边,模糊的月亮看上去暖暖的。皮特感激地吸了一口潮湿的夜气。他这个麻烦缠身的年份,感觉烟消云散,没有踪影了。
看孩子的是梅里萨·米尔斯,老船厂百姓头目的正值花季的女儿,她老爹多年前和妻子离了婚,迁往佛罗里达,在那里他经营一个小码头并且又娶了老婆。梅里萨如同来自破裂家庭的孩子们一样,总是安安静静的样子,懂礼貌,懂规矩。她说:“来了一个电话,一个惠特曼先生。我把电话号码记下来了。”在一沓加拉格尔&哈尼马公司收据单上,她的胖胖的温和的小手用铅笔记下了福克茜的电话号码。
皮特问道:“惠特曼先生吗?”
梅里萨一边收拾她的书本,瞪着他,没有丝毫奇怪的神色。她的生活已经见证了一起罪过的混乱,她拿定主意不再对混乱在意。“他说不管回来得多么晚,你都要给他打电话。”
“他不是说这么晚还要打吧,”安杰拉和皮特说。“你送梅里萨回家,我明天一早给福克茜打电话。”
“不行!”皮特突然两眼聚焦,看见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样——两个人都过早地领悟了贞操的道德,两个人都在决意的平静后面独处。他知道她们两个都把他遮挡起来,不让他看见黑暗中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命运,他的行为的结果。他的舌头在依然敞开的狭窄小道里不由自主地快速活动。“我们也许还需要梅里萨。我还是给肯打个电话再让她走吧。”
安杰拉抗议说:“梅里萨明天要上学,我累得不行了。”但是,她的声音缺乏力量;他径直走到电话前,手掌刺刺歪歪的。他拿起听筒拨电话的当儿,他的动作十分小心,如同麻风病人的肉碎银片一般往下掉落。
肯在电话响起第二声时接住了。“皮特吧,”他说。听话音不像是在打招呼;肯是在对着某种东西叫名字。
“肯吧。”
“福克茜和我长谈了一次。”
“谈什么了?”
“谈你们两个。”
“是吗?”
“是的。你不否认你和她夏天以来一直是情人吧?”
肯的沉默延长了很久。一个失去耐心的医生面对一个遥遥无期的希望。皮特看出来没有一点光亮,真相已经大白,团团包围起来了,如同氧气,如同黑暗。好像一个垂死的人用了几个月时间费尽心机进行预防,如释重负地转而希望来世,皮特叹息道:“不,我不否认。”
“好。这是得以进行的一步。”
安杰拉一脸凄凉,一言不发,皮特聆听之际,她紧紧追着他的目光。
“她还告诉我,这个冬季你让她怀孕了,我去芝加哥出差,你安排了那次流产。”
“她是这样说的吗?还是你在‘风城’的时候?”皮特觉得面前是一块坚硬的平地,他很想在上面跳舞。
“这是真还是假?”肯追问道。
皮特说:“请告诉我这则谜语的规则吧。我能赢,或者只有输?”
肯停顿了一会儿。安杰拉终于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脸色变得铁青,焦急地发出了一个无声的音节:谁?
少了几分严厉,作了一点让步,肯说:“皮特,我认为让你和安杰拉今晚来一下是上策。”
“她累得够呛。”
“让她听电话好吗?”
“不。我们过去吧。”他把电话挂上,面对着那块有些发黑的长方形墙纸,不久前一直挂着一块镜子。安杰拉把镜子转移到了南希的屋子,因为这孩子对她父亲送给露丝的生日礼物镜子很羡慕。他告诉安杰拉:“我们一定得去,”然后问梅里萨:“你能留一下吗?”两个人都默认了;他在这短短几秒钟打电话的时间里,已经树立了一个人背水一战的那种可怕的尊严。脸上做出一副面孔,而他的血却在暗地里沸腾,羞耻和惧怕交替翻腾,瞬间压缩成了那些小小的行动——拉开紧紧的门闩,在口袋里乱摸车钥匙,对梅里萨微笑道别,保证不会时间很长——做出这一系列动作,他们走出住宅,走进夜色,上路了。
取道黑莓巷,一条从黑人巷逐渐踩踏出来的弯曲的连接小路,因为在丹尼尔·韦伯斯特时代黑人巷住过一个逃跑的孤独的黑人——最后死于孤独和肺病,哈尼马家到惠特曼夫妇家不很远。夏天里,皮特经常在下午干完活儿后会开车带女儿们到海滩游泳,晚餐时赶回来。因此,皮特和安杰拉没有多少时间说话;安杰拉讲得很快,很轻,在她听到的和猜测的空间里跳来跳去。“这事进行了多长时间了?”
“哦,夏天开始的。我想她雇我去干活儿,就是看看这种事儿会不会发生。”
“我曾有过这种念头,可是我想你不会利用你的工作之便干这种勾当,我原以为这种事儿会受你的伦理约束呢。骗了我,是的,不过你手下的人和加拉格尔都……”
“我为她干了一份很体面的工作。我们一直没有睡在一起,只是在工期要结束时才有了。活儿干完了才发生的,我已经没有理由把车停在那里了,事情才似乎有点不对头了。”
“哦,是似乎有点不对头了吗?”
“没错。变得非常沉重。宗教方面,总是点约束,而且很难受。她肚子很大了。”皮特能够讲出来,心下感到轻松,仿佛在这种事情的另一种形式下,他一直秘密地爱恋着安杰拉,而现在能向她坦诚他爱恋的高度和深度了。
她说:“是啊,出人意料。她在怀孕期间。肯接受起来一定很困难。”
皮特耸了耸肩膀。“是她主动的。她不在乎,我也就不在乎了。实际上,怀孕期间发生了,反倒更为单纯,仿佛她的多半在忠于肯,不管我们在剩余的部分上干什么勾当。”
“你和她一共睡了多少次?”
“哦。三十。四十。”
“四十!”
“你非要问嘛。”安杰拉哭起来。他告诉她说:“别哭嘛。”
“我哭是因为你近来好像比过去高兴,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原来是因为她。”
“不是,不是因为她。”他觉得内心还有一个温馨的去处,一个隐藏的坑,比阿那件事儿。
“不是吗?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次流产。她一定不能知道。但是,这事儿太大了,要隐藏起来不容易,好像一棵树。在它的阴凉下,那片地盘令人质疑地容易发现。他说:“几个月以前吧。我们说好那是最后一次了。”
“是在那个婴儿生下以后吗?”
“是的。生下六周左右吧。我对她还想我感到很吃惊。”
“你倒是很谦虚。”她的口气没有讥讽的意思,只是麻木不仁。一个被撞过的信箱歪向一边,永远向后倾斜着,在他们车灯前一晃而过。盐沼地上拥挤的雾霭影影绰绰,公路一路向下俯冲。安杰拉问道:“你们为什么中止了?”
皮特在别的地方掩藏真相,在这里却有什么说什么。“事情开始伤害到了它无能为力的程度。我对你变得残忍了,我不能看见姑娘们;她们似乎离开了我在一天天长大。再说,她有了婴儿,是个男孩儿,事情好像变得很清楚,我们的时光过去了。”他接着解释说:“爱的时光,还有死的时光。”
她的哭泣渐渐停下,但是她的声音里还有一个磨损的地方,蚀空了:“你爱她吗?”
他努力在这里走得步步精确;他们的谈话已经从深深的欺骗的森林走向了沙漠,这里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痕迹。他告诉她:“我不确定我弄懂了这种表达。我和她在一起很享受,是的。”
“你和乔治妮在一起也很享受吗?”
“是的。没有那么复杂。她要求不那么多。福克茜总是试图教育我。”
“别的人呢?”
“没有了。”这句谎言一直持续到他们冲过最后的低洼地带,来到了惠特曼家小小的高地。
“我呢?你和我在一起有享受的时候吗?”沙漠改变了;她声音中的平缓的沙子已经变成了烧焦的岩石,曾经融化过的岩石,触摸起来很刺手。
“啊,”皮特说,“天哪,是的。和你在一起等于进了天堂。”他没有想清楚便亟不可待地往下讲:“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因为肯已经知道了。最后,我估计这事已经结束了,福克茜却因为我怀孕了,别问我是怎么怀孕的,说来可笑,于是我们只好请弗雷迪·索恩出面安排流产的事儿。他开出的价码就是和你一夜情。这听起来很恐怖,可是这是唯一的要求,你真的很了不起,这下真的把我和福克茜的关系了断了。事情发生了。事情了断了。我们今天夜里来到这里,你可以尽情地骂我一顿。”
他们来到了惠特曼夫妇家门前。引擎熄火后,安杰拉没有作答令他不知所措。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很微弱,很微小,很到位。“你还是带我回家吧。”
“别傻了,”他说。“你一定要进屋。”他为自己专断的口气找到了理由:“没有你陪着,我没有勇气进去。”
肯回答了门铃。他穿了一件软绸服和一件吸烟的夹克衫:主人身份。他严肃地握了握皮特的手,用他那浅灰色的眼睛瞅了他一眼,仿佛在拍摄快照。他迎接安杰拉时用了近乎调情一般的关心。他那男人的嗓音和肩膀舒服地把空间都填满了,福克茜自己似乎漂浮着,很凄凉。他接过他们的外衣,安杰拉数一数二的蓝外衣和皮特的杏黄色小夹克,然后领着他们夫妇走过地毯磨损的过厅;安杰拉把周围打量了一下,对本应该是她自己的房子发生的变化充满兴趣。她悄悄地对皮特说:“你挑选的墙纸吗?”福克茜在起居室里,喂怀里的小婴儿。因为不能站起来表示问候,她咧嘴笑了笑。在她的笑容的映衬下,她泪水洗面的脸在皮特看来似乎成了一张镶满宝石的网;灯光顺着她松开的头发照下来,落在她怀里那个看不见脸的襁褓上。咖啡桌子上的一溜酒瓶子闪烁有光。他们一直在喝酒。在塔博科斯的社交界,什么邀请都比不上分享另一对夫妇的亲密更荣幸,比如现在,在他们身着随和的便装时加入进来,见证他们公开的争吵和含蓄的忧愁。这个夜晚,这对夫妇要打破那非正规的魔咒和互相视为敌人的局面,是很难的。安杰拉坐在了那个旧皮沙发椅上,皮特坐在那张灯芯绒垫子、梯式靠背椅子上,这是福克茜的母亲深为他们的住宅看上去寒酸而震惊,专门从马里兰发送过来的。肯还站立着,试图按照学院的样式主持这次会议。皮特恨不得充当小丑,借用一下小丑的传统上掩藏的分身术。安杰拉和福克茜,她们交叉相搭的腿很光滑,为屋子增添了那种女性出席现场的养育的优雅,而失去这点,自从亚当给动物取名字以来,没有什么行为是完整的。女人是温柔的有成果的存在物,她们出现在我们中间会让罪过繁衍。
肯问他们喜欢喝些什么。那件吸烟夹克衫是道具,他必须充分利用。愤怒是不需要什么服装的。安杰拉说:“什么也不喝。”
皮特要了兑杜松子酒的饮料。既然喝酒的季节还没有开始,也许来杯味美思和欧洲马提尼一半兑一半的饮料就可以了。什么都行,只要不是威士忌酒就行。他把镇会议上的威士忌酒的味道描述一番,可是没有人发笑,这令他大失所望。他有点恼火,问道:“肯,你的议事日程上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
肯没有搭理他,问安杰拉道:“你对这件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
“哈。”皮特说,“一次口试。”
安杰拉说:“我知道的和你一样。蒙在鼓里。”
“你一定猜测到了一些事情吧。”
“我对皮特充满了猜测,可是他非常滑头。”
皮特说:“要我说,那是机灵。”
肯的眼睛还一直看着安杰拉。“可是你整天都呆在塔博科斯;我是早七点就走,晚七点才回来。”
安杰拉把身体重量向前倾了倾,这下那个皮垫子咯吱响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肯?是说我作为老婆没有老婆的本事吗?”
福克茜说:“安杰拉成为皮特的好妻子,而我很不称职,一个原因是安杰拉能让自己装聋作哑。”
“哦,我可不懂这一套,”安杰拉说,一如她在椅子上向前挪了挪身子的打算,忙着给自己倒了一些白兰地。那是五星级的法国白兰地,可惜只有一个玻璃杯是燧石胶质平底的。福克茜的家务顾东不顾西,疏漏难免。过去,下午晚些时候走进她的家,皮特在她的拥抱中透过她的金色头发,会看见咖啡桌子上的早餐碟子还没有洗,一本书中夹了一小片干咸肉当书签。他把这种情况说破时,她会嚷嚷说,她这样做是为了让他开心;但是他也观察到,她的内衣不总是那么清洁。
她不肯让安杰拉温和的反驳这样轻易过去,于是坐直身子,把怀里熟睡的婴儿晃了几下,争辩说:“我是在恭维呢。我认为这是一种美德。我永远做不到这点,一个明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妻子。我从心里羡慕。在很多晚宴上,看见你走来走去都是那种甜美的笑容,带着皮特回家上床,我恨不得把自己杀了。”
皮特哆嗦了一下。关键是不能让肯觉得太真实了。换一换话题吧。如同一个好脾气的男人单纯地打听情况,他问另一个男人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有人告诉他了,”福克茜插话说。“一个女人。一个吃醋的女人。”
“乔治妮吧,”皮特说。
“没错,”福克茜说。
肯说:“不是,是马西娅·小史密斯。前几天在镇上,她碰巧问起我家里还有什么活儿没有干完,因为皮特的货车经常停在门前。”
“多么可笑吧,这是他们两个一起瞎编的,”福克茜跟皮特说。“当然是乔治妮干的。我知道她上星期看见我们在一起,她就要干些可恶的事情了。她生活中没有爱情,她看见别人有爱情就受不了。”
皮特不喜欢她这种激烈的样子;他觉得他们已经冤枉了那对夫妇,他们应该对人家摆出更纯洁的姿态。他谴责她说:“然后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
她脸上的宝石从网眼儿里挤出来了。“是的。是的。我一旦说开了,就停不下来了。我感到遗憾,为你,随后就不觉遗憾了。你让我在地狱走了一回,男人。”
安杰拉端着白兰地,冲肯莞尔一笑:“他们打起架来了。”
他回答说:“那是他们的麻烦,”而皮特,听见这不服气的口气,意识到肯不像他一样,把这桩麻烦视为一个平均分担的问题,四方同时进入,同时撤出。他看出来,肯要竭力为自己开脱,统统推卸干净。
安杰拉站在皮特一边,害怕这另一对夫妇得寸进尺,便委婉地问,她那橄榄形的脑袋也没有完全倾向福克茜:“乔治妮一个星期以前还看见你们在一起吗?可皮特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
福克茜说:“他向你撒谎,亲爱的。”
“我没有撒谎。”皮特的脸憋得通红。“我到这里来,是因为你很痛苦。我们没有做爱,我们连话都没有多说。我们达成协议,流产结束我们早已应该结束的一切。清清楚楚。”
“这么清楚吗?”眼睛垂了下来。光滑的嘴不再争辩了。他记起来她的嘴唇那种特有的细腻的光滑。她的态度既有服软的东西,也有挑衅的东西。皮特感觉到,她那柔美的身体在他的眼睛的逼视下,像是在祈求别让彼得受辱的那种情况再发生了。
肯向安杰拉再次转过身来。“你知道多少呢?你知道肯尼迪遇刺那天的晚宴上,他们在楼上的卫生间里交颈取乐吗?你知道他在一段时间里曾经跟乔治妮和福克茜同时来往,而现在又与另一个女人作乐吗?”
“谁?”
安杰拉问得猝不及防,让惠特曼夫妇同时吃惊;他们两个彼此对视,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信号。皮特看见福克茜没有什么表示。肯对着安杰拉的脸说:“比阿。”
“亲爱的比阿呀,”安杰拉说,两根手指不停地抓挠沙发椅左边皮扶手外沿头上的黄铜饰钉。痛苦如此冷漠地承受了。女同性恋的诡计。身着长内衣,聆听诗歌。触摸我的手。曲棍球。
皮特插话道:“闲言碎语。你们两个有什么证据吗?”
“别在意,皮特,”安杰拉旁白道。
肯继续充当大学讲师的角色;他向安杰拉倾过身去时,灯光照出了两鬓的教授们惯有的灰白色。“你知道流产的事儿吗?”他的脸上出现了他的嘴里恨不得喷出来的充血。一个课间一直被嘲弄的胖胖的用功的男孩儿。可别取笑,皮特,千万别嘲弄我。
皮特问福克茜:“他为什么不理会我的老婆?”
安杰拉点头表示同意,并且优雅地摆了摆手,对肯补充说:“在我看来,他们做流产,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们自己。一个玩世不恭的女人一准会把孩子生下来,当你的孩子养活。”
“除非我瞎透了眼。我知道惠特曼家的人长什么样子。”
“你凭听力就能辨别出来,”皮特说。“他们在孩子出生时就开始品头论足了。”
肯向他转过身来。“在多项起诉中,我考虑控告索恩谋杀罪。你是胁从罪。”
“老天爷,为什么?”皮特问道。“这也许是弗雷迪·索恩做过的最人道的事情了。他不是非做不可,他是出于怜悯才做的。甚至是出于爱。”
“爱谁呢?”
“他的朋友们啊。”皮特说这话时觉得他的心都绷起了爱的弦,仿佛他和弗雷迪两个人之间的隔膜统统摧毁了,最终彼此理解了,完成了充分的长久的心愿,如同一天晚上在康斯坦丁夫妇家阴湿的门厅眼看就要发生的情形一样。恨和爱都在寻求理解。
肯说,却见某种奇怪的东西,一种可恶的喘息,一种年轻气盛的嘲笑,在折磨他的上嘴唇:“他干这事儿,是因为他喜欢搅和。但是搅和和干事是一回事儿。事情已经干了,我看挽回这事儿是没门儿了。”
安杰拉首先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她问道:“没门儿吗?”
肯领悟了她问话的言外之意。“我受够了。用技术术语讲:有些反应是可以产生逆反应的,而有些则不行。这件事对我来说是没有逆反应的。仅仅是不忠行为,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哪怕是长期勾搭成奸,然而我的孩子还在她的肚子里时——”
“哦,别这么迷信,”福克茜打断他的话。
“——后来又和索恩共谋这种可怕的手术……”
安杰拉问他:“你是怎么判断的呢?像皮特说的,按照当时的情况,那样做是最人道的事情。”
皮特跟他说:“她给我写了许多长信,整个夏季,说她是多么爱你。”然而,就在他恳求之际,他也知道是在白费口舌,明白了这点也就满足了,因为他对上帝是忠诚的,上帝听到祈求慈悲地原谅了我们,他把自己的审判的托梁牢牢地钉住,依靠秩序覆盖苍穹。
肯依然像一个老师一样站在那里,说话的当儿,他的声音带出了一种年轻气盛的犹豫:“请让我再说几句。很显然,我在你们所有人眼里算不上什么。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我想把话说出来。”
“听,听,”皮特说。他高兴地等待被数落一通,然后被赶走。
“在某种意义上讲,”肯接着说,“我非常感激,非常仁善,因为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应该寻求真理,而今天晚上我得到了真理,我想对得起它。我不想在它面前羞羞答答。”
皮特又给自己倒了一些杜松子酒。福克茜冲婴儿眨了眨眼睛,用力搂了几下;安杰拉喝了一口白兰地,仍旧坐在那个大皮扶手椅里。
“就化学而言,”肯和在场的人说,“分子包含了键;一些化合物包含强壮的键,有些只有比较弱的键,而且尽管现在借助原子的价能够解释清楚了,但是早先却只是从实际出发而已。今晚现场领教一番我的妻子,不只她说些什么——那些令人惊讶的冷血的欺骗话——还有她一吐为快的那种喜悦劲头,我不得不结论说:我们没有多少键的成分。我想,我们应该有的。我们来自同一类人,我们都是有头脑的人,我们能坚守一个计划,她和我一起度过了许多她现在告诉我是非常难捱的年头。皮特,她告诉我她直到你到来早已经忘记了什么是爱情了。什么话也别说。也许就是我没有爱的能力。我一直以为我很爱她,感觉到了你现在所应该感觉到的。我想让她怀上我的孩子,当我们为孩子找到地方时,我给了她这所房子——”
福克茜插话说:“你给了你自己这所房子。”
皮特说:“福克茜。”
安杰拉已经和肯交谈过了,随后皮特和福克茜说话。福克茜点了点头,宝石又返回到了她桃红色的脸上,掩盖了试图和皮特重归于好的眼神,那种没有希望的忏悔的表情。他想起南希很清楚她要哭时那种瞬间的平静,紧接着她的脸一下子面目全非,像一个花瓶,露出来那个悲苦地在下颚拱起来的哭泣的舌头。
“如果你和她离婚,那我就娶了她。”皮特感觉这句话是从嘴里溜出来的,而不是说出来的。这是威胁、诉苦还是承诺?
福克茜干巴巴地说:“这是我听见过的最优雅的求婚。”不过,她已经定名为:求婚。
“哦,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安杰拉叫道。“我觉得恶心,恶心。”
“别把话啰嗦两遍好吧,”皮特对她说。
“他不爱她,他不爱,”安杰拉对肯说。“夏天以来,他一直试图摆脱她。”
肯对皮特说:“我不知道你应该干什么。我只知道我应该干什么。”
皮特祈求道:“你不能因为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和她离婚。看看她。她悔恨了。她忏悔了。她怀里抱着你的孩子。带她走吧,揍她,离开塔博科斯,带着她回到坎布里奇,怎么办都行。但是,但凡有理智的男人——”
肯说:“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理智。我离婚的合法根据六倍都多了。”
“别再次充当一个律师的儿子好吧。争取做一个有情义的人。法律是死的。”
“关键在于,”肯终于坐了下来,说,“她没有悔过。”
“当然她悔过了,”皮特说。“看看她那样子。问问她。”
肯悄声地问她,仿佛从睡梦中唤醒她:“福克茜,你呢?悔恨吗?”
她睁着两只胆大的棕色眼睛审视肯,然后说:“我每天晚上给你洗脚,还要把洗脚水喝下去。”
肯向皮特转过身去,他的实验很成功:“看见了吗?她嘲笑我呢。”
福克茜高高地站起来,把婴儿放在肩上,轻快地拍拍婴儿的背。“我受不了了,”她宣布说,“把我当一样东西对待。对不起,安杰拉。我对你的痛苦从心里感到抱歉,可是这些男人啊。就知道这样抢着争着心疼自己。”她站在门边停下来,从一把椅子上拿起一条毯子,在她弯腰取东西、随后一声不响地离去的当儿,托拜厄斯打了一个嗝儿。
这一小小的有益健康的打嗝儿声,那么惊天动地地响亮,安杰拉听了笑得两肩直晃悠。她把脸埋在两只手里。这时把脸露出来,仿佛,她自己的助手,她虔诚地把三折宗教画的侧板一一展开了。那是她的脸,皮特看到,失去了自我意识,一溜反应迅速的小窟窿,如同一只海葵,海水漫过留下什么吃什么。“我想回家去,”她对肯说。“我累了,我想洗个澡。一切都解决了吗?你要和福克茜离婚,而皮特要和我离婚。你想娶我吗,肯?”
肯回答得很有绅士风度,让皮特看明白,他小时候怀疑居住在这个世界的人,确实都比他更硕大,更明智,更优雅却更不贪婪。肯说:“你让我心仪。我们要是多年前就认识该多好啊。”
“多年前,”安杰拉说,“我们也许还在争着做好孩子呢。”她问皮特道:“我们该怎么办呢?你今天夜里还想走出这里吗?”
皮特对她说:“别来劲。什么事情也没有解决。我认为我们都需要对这事儿开诚布公地谈谈。”
肯问道:“那么,你已经打算把你的报价往下砍吗?”
“什么报价?”
肯说:“皮特,你我之间的一些东西你应该清楚,出于某种原因,我想是现代人的样子吧,我似乎难以说出口来,而瞧你坐在那里笑眯眯的样子,我认为这次讨论还是没有让你明白过来。我恨透你啦。”这话听起来很假;他补充说:“我恨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恨你对福克茜所做的一切。”
皮特以为安杰拉会为他说几句,至少含糊其辞地抗议几句;但是,她一言不发地静观局面发展。
肯接着说:“在不到一年中,你和这个病态的小镇,把我和妻子七年间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毁掉了。在这种嘻嘻哈哈的表面下,你以破坏为乐。你喜欢这一套把戏。你这个一头红发的复仇魔王。你干得津津有味;你很享受那个姑娘的痛苦。”
皮特听烦了这通数落,奋起反抗了。他站起来对肯说:“她是你的老婆,把她拴在你的床上嘛。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拴住她。一个男人但凡有点自尊,都不会像你一样,在她对爱情心灰意懒之际与她结婚。如果花朵没有在这个试管里盛开,别拿我出气——”跟随安杰拉往外走,到了过厅门口,他回过身来,挥动两臂,示意肯的房子,坎布里奇家具,空空的童车,照得见东西的窗户,结婚加起来的年头——加起来就是“这个试管”。他对这一通反驳深感得意,他等待安杰拉表示赞同,但是安杰拉已经把纱门砰然关上了。出得门来,置身突如其来的潮湿的空气中,他一脚踩进路旁修剪过的紫丁香树丛,一只眼睛下面被扎了一下,不禁嘀咕他是不是喝醉了,竟然如此得意忘形。
汽车在夜雾中奔驰。安杰拉问道:“她在床上真的比我强很多吗?”
皮特回答道:“她很不一样。她干的一些事情,你不会干的,我认为她比你更看重男人的价值。要我说,没有你这么让人放心,也许还有几分男人气。肉体上呢,无论哪里都比你更足;她有些发紧,她的敏感劲儿还没有完全发展。她很年轻,正如你曾经说过的。”
皮特的回答面面俱到,仿佛不这样不足以让安杰拉相信他对另一个女人真的了解透了,安杰拉听了受不了了;她尖叫一声,一下子跪在车里的橡胶底垫上,胳膊和脑袋在这个到处是凸出物和铁楞的空间里乱舞,试图在多尘的汽车垫子里闷住自己的哭喊。他赶紧把标致车刹闸停下,绕过汽车噗噗响的车头,来到她这边,给她打开门。他把她拉出车外时,她觉得散架子了,像一个醉汉或者木偶一样软塌塌的。“深呼吸,”他说。沙滩路在这里向下俯冲,通往盐沼地,雾气很浓,弥漫着一股永远闻得见的咸味儿。安杰拉恢复了平静,表示道歉,拔了几根春天的嫩草,把它们压在眼睑上。两盏车灯在雾中慢慢地向他们接近,随即停下来。
车门打开了。哈罗德·小史密斯穿透力很强的尖嗓子喊道:“没有什么事儿吧?”
“我们很好,谢谢。只是在海风中享受一下。”
“哦,皮特。是你吧。谁和你在一起?”
“安杰拉。”
“喂,”安杰拉喊道,证明她在场。
皮特隔着闪烁的汽车顶和别的人打招呼,“晚宴怎么样啊?”
哈罗德内疚地回答道:“那不是晚宴,一杯啤酒的事儿。Un peu de biére.卡罗尔找你了,可是你早从另一个出口走掉了。”
“我们本不应该去的,不管怎样都谢谢啦,”皮特说,接着问道:“谁和你在一块儿?”
“当然是马西娅了。”
“为什么说当然?”
马西娅的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住口吧,皮特。你是一个下流的老家伙。”
“你正好是一个姑娘。晚安,大伙儿。”
“晚安,哈尼马夫妇。”两只红红的尾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在静默中,只有大海的叹息在盐沼地渠道里往上涨,导致盐水草竖直秆子,飒飒作响,吮吸。她的尖叫声很像动物的,或者不大像动物,只是一架乱套的机械装置发出的噪音。皮特很难相信,这个世界——午夜一点钟的雾气,那熟悉的塔博科斯的地理——经受一次碎裂后还能重建自身。不过梅里萨在安杰拉对她表示感谢并撒谎解释他们为什么再出去时(“他们的婴儿得了腹绞痛,他们吓坏了;婴儿是他们的第一胎,你知道。”),只是把一直借电视的光亮读过的书一本接一本收了起来。皮特开车送她回家时,她身上散发着柑橘的芳香,谈论安克雷奇发生的可怕的地震。返回后,他发现楼下的灯关掉了,安杰拉在楼上浴盆里洗澡。她奶子上的静脉呈青绿色,她的肩膀和大腿有清晰的太阳晒出来的奇形怪状的瘢痕,她全身都泡在水里,懒洋洋地在外阴上打肥皂。她绕着圈儿抹肥皂,然后把湿漉漉的阴毛捋成了无序的峰尖儿,然后转动身子,热水漫过身子,把肥皂洗掉了。她的奶子随着沫子如珠的水漂动和滑动;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后髻发式,露出来温婉的脖子后颈。
皮特说:“多包涵,我必须用一下恭桶。我的肚子成一个酸球了。”
“尊便。别在乎我。”
他把自己交给了恭桶,一阵热辣辣的急泻后顿觉轻松,混合着她那好玩的脚趾头的影子——热水烫过的、粉嘟噜噜的,小猫咪一样;福克茜长了长长的脚拇指;一天夜晚,在康斯坦丁夫妇家他曾看见她用脚夹着一根铅笔,在墙上写下了“伊丽莎白”几个字。他问安杰拉:“你感觉怎么样?”
“没救了。如果你把剃刀片给我,我马上割腕。”
“别说这样的话。”又一阵猛烈的急泻,搞得他张开了嘴巴,让他的回答拉长了时间。怎么中了这么大的毒呢?是杜松子酒把酶都杀死了吗?
“为什么不能?”安杰拉翻了一个九十度的身。热水猛烈地涌动起来。“那样正好省得你离婚的麻烦了。我认为我的父亲不会让我慷慨答应的。”
“你认为——”第三阵急泻来了,不那么猛烈了——“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吗?我对那个女人害怕死了。”
“我听见你向他求婚了。”
“她专门弄成那样一种局面。坦诚地说,我宁愿和你白头到老。”
“也许我还不愿意和你白头到老呢。”
“可是,你总得嫁给谁吧?”
“谁都不嫁。我自己过。在某种程度上,你没有让我成为我自己。所有的宴会你都带着我去,其实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勾引所有那些肮脏的男人的妻子了。”
他喜欢听她这样漫不经心地说话,甚至一针见血;他喜欢附和她,给她当学生。“他们都很无聊。我琢磨一下,这个镇子上有两种半吊子,中上层阶级半吊子和中下层阶级半吊子。中上层阶级半吊子上了大学。我的麻烦是,我属于不上不下的那种。”
她问道:“你认为肯这个人怎么样?”
“我不喜欢他。一个真实的计算机。输进去一些数据,出来的就是定论。”
“我不知道,”安杰拉说,一边在水里把腿稳稳地分开,又稳稳地并起来。“我认为他表现出来比你我都更强的勇气。”
“是说他谈到了离婚吗?可是他并不真想和她离婚。他所在意的是把她、我和你都唬住,保住他那好孩子的面子。”
“我看,她似乎并不害怕。离婚是她求之不得的呢。要不然,整个晚上她告诉他那么多干什么?”
这时,一股冷气窜进了他泻空的肚子。他擦过屁股,冲刷恭桶;小小卫生间立时一股恶臭,腐烂的桂皮味儿,这下他在老婆面前备感窘迫。她用一块浴巾把脸捂上,透过浴巾直呻吟:“哇,天哪,哦,我的天。”
他追问她道:“亲爱的,怎么啦?”
“我以后孤单一人了,”她说。“你是唯一寻找途径,试图进入我体内的人。”
“翻过身去,我来给你擦一擦背。”她的屁股蛋子在热水里浸泡出了一片片小疙瘩儿。屁股缝里一溜水。她的背呈动物一样的棕色,乳罩带子勒出了一道横向的印子,三颗黑痣割去后留下三个疤痕。“不会发生的,”他跟她说,一边滑溜溜地打肥皂。
“我甚至不应该让你在这里过夜了。”
“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他要对她说,围绕着那些疤痕一圈又一圈地打肥皂。
“可是,有些事情也许就要发生了,”她告诉他,话音在她听任他轻柔地擦洗中变小了。然而,当他停下后,安杰拉一下子站在浴缸里,巨人般高大:成桶成桶的水顺了她的奶子和四肢的沟壑往下流淌,而后刷刷地落进了浴缸里。她那蓝色的眼睛似乎野气十足,她赤裸的胳膊很不协调地挥动着。眼泪在她的脸颊闪动,因为小小的卫生间寒气很重的,热气在她的皮肤上缭绕。“一些事情应该发生,皮特。你虐待我太狠了。没错,是我自找的,可那是我的弱点,我一直沉溺于我的弱点。”
“你说话的口气,开始像你自己的心理医生了。”
“他说我缺乏自尊,这是真的。你也没有自尊。我们今夜和两个有些自尊的人在一起,他们从我们身上碾过去了。”
“轮到他牛鼻了嘛。可我也牛鼻了啊。”
“哦,当你的脸拉长的时候,我真受不了。你当然不知道你当时的德行。瞧瞧你今天夜里的那张脸。当你说你要娶她时,你脸上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神色,我吓坏了,仿佛所有的问题对你来说都迎刃而解了。”
“那不是真的。我不想娶她。我还不如娶了比阿·格林呢。我还不如娶了贝尔纳黛特·安呢。”
“你和贝尔纳黛特睡过觉了。”
“没有的事儿。不过她往我怀里撞过,她的丈夫快不行了。”他大笑起来。“别闹了,小天使。这太荒唐了。我没有打算娶福克茜,我爱你。和你相比,她不过是一只调腚的狗儿。”
她的脖子伸得老长;尽管她身高就那样,但是他感觉自己在仰视她——她心思很重,嘴撅得老高,把鼻孔都拉长了,她那两条胳膊挥舞着,像是保护她的奶子。“你喜欢调腚的狗儿,”她说。另一个念头又触动了她:“我们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认为我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他盘算一番,觉得自己必须做一些杂耍动作。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脱了,只剩下佩斯利牌裤头,皮特一下子跪下来,两条胳膊紧紧抱住了她的大腿。壁炉的砖冷冰冰的,她的身体还在冒热气儿;她扎挣着推他的脑袋,阻止他欲火上蹿。她的外阴是玫瑰般棕色。羊皮纸。古埃及。莲花瓣。“别让我离开你,”他乞求道。“你是我灵魂的守护神。我将会永世受到惩罚。”
“那样对你有好处,”她说,仍然在推他的脑袋。“那样对福克茜也有好处。你是对的,肯没有一点性魅力。我今天夜里试图吊起他的欲火,可是毫无动静,连一点火星都没有。”
“天哪,别开玩笑,”他说。“想一想那两个姑娘吧。”
“她们跟着我没事儿。”
“她们会痛苦的。”
“你过去常说她们应该懂得痛苦。不吃苦中苦,怎么知道好歹呢?别用嘴啃我。”
无地自容了,他只好站起来。站离她两英尺远,他脱下来他的裤头。他的鸟儿硕大无比。“天哪,”他说,“我恨不得揍瘪你啊。”
她把胳膊放下来;她的奶子来回颤动,像伤口一样逼真,娇嫩。“你当然可以,”她说,在鼓励他。
他的拳头猛地向后抽去;她向后哆嗦一下,不动声色地等待着。
那个夜晚之后,整个四月份,皮特接受了多次谈话,仿佛这个小镇,感觉他的厄运来临了,在迫不及待地把最后的话倾吐给他听。弗雷迪·索恩在一个下雨的日子,在神力街拦住了皮特,因为他正拿着锤子和水平仪离开塔博科斯行业公寓,这里曾经是格特鲁德·塔博科斯与世隔绝的隐居处。“喂,”弗雷迪喊道,“你对我干了些什么啊?我刚刚收到肯·惠特曼写来的一封多疑的信,说到了我们做的那个小小骨盆矫正手术。他说他已经决定暂时不采取什么法律行动了,不过,咔咔,咔咔,还保留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一大张信都是精神变态的口气。他援引了四条我违犯的法律条文,列出了最高判罚年限,全部打印出来了。他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屁眼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霉头?”
且说这皮特现在没日没夜地生活在担惊受怕的玻璃墙后面,每天夜里都祈望电话默不作声,担心安杰拉冷冰的痛苦,而他的姑娘们瞪起眼睛观察,睡觉时还在呜咽,这下自然很高兴终于从弗雷迪·索恩的魔咒下解放出来了;昔日的厌恶和迷恋终于烟消云散了。弗雷迪的无神论观、福音教的人道主义,不再威胁皮特了;在霏霏细雨中,这位牙医有模有样了,像一个脑子糊涂、身子饱满的男人,只是喜欢斜眼看人,长了一张老太太的嘴巴。雨衣下面,一件后倾式夹克衫白生生地露出来。如果算得上感情,皮特这时觉得一种喜爱感,那种女人喜爱她的牧师或者妇科医生或者情人的感受——对接受了她最糟糕一面的人的喜爱。皮特决定不告诉他,是乔治妮把他们出卖给了肯;他欠索恩夫妇的情很多。因此他说:“福克茜高压下承受不了了,镇委会开会那天晚上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了。”
他简单地把两对夫妇事后见面的情况说了说。
“老一套猫捉老鼠的把戏,”弗雷迪说。“她想你想得发疯,伙计。”
“得了吧,她歇斯底里。她无法停止哭泣。”
弗雷迪明智地把嘴唇向里咬着。“那个满头金发的浪娘们儿发作歇斯底里,”他说,“那是因为她自己解开了那个祸水纽扣。你赶上了,朋友。祝你好运。”
“你担心惠特曼到什么程度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会有多大动静,不该那位狐狸精小姐在背后操纵呢。”
“弗雷迪,”皮特说,“你生活在一个女强人的美妙世界里。我后来一直没有听到她的任何情况。事实上,我放心不下。你能让乔治妮去看看情况怎么样了吗?”
“我想,乔治妮担当使命的日子结束了,”弗雷迪说。“她发现你还和福克茜搞在一起时,她真的动了肝火;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应付一个恶毒妇。你和她见面越少,我们的日子越好过。对吗?”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再被人邀请参加宴会的原因吗?”
“什么宴会?”
星期五下午,乔治妮给他打来电话,当时他在浏览《美妙的轻型建筑目录》,寻找凸棱覆材。印第安山上两座房子去年冬天抱怨漏水,皮特想在新修的房子上有所改进,因为新房子的地基已经铲平了。加拉格尔坐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聆听,不过皮特还是让乔治妮把话讲完了。她讲话连珠炮似的,还是俱乐部人士的口气,室外的气候暗示网球和日光浴可以开始了,这让他伤感,让他遗憾。他能看见倾斜的落叶松,不由得记起来乔治妮大腿内侧隆起来的样子、她的眼睫毛张开时绷紧的瞳孔,以及事毕后她告诉他给与她的形状。“皮特,”她说,一字一顿的,听得出来爱与暗讽的一切狠劲儿都在里面了,真是一个光溜溜的尖刻的妹妹。“我今天开车去看惠特曼夫妇了,弗雷迪说你着急上火,可那里人去楼空。看上去仿佛目前没有人住那儿了。暴风门里层塞了四份报纸。”
“马西娅不知道任何消息吗?”
“她说自打星期二以来,车道上没有停过车辆。”
“你向窗户里边看了吗?”敞开的火炉。散乱的安眠药。过道里一个灯泡灭了,下面伸出两个脚脖子。
“一切看上去都很整洁,仿佛他们离去前收拾整洁了。我没有看见那个摇篮式童车。”
“你和卡罗尔或者特丽交谈过吗?一定有人知道情况。大活人怎么能不见踪影呢。”
“很容易,乖乖,别吓着了,你不是上帝。你不能阻止惠特曼夫妇互相干他们所想干的事情。”
“谢谢。谢谢你这番鼓气的话。谢谢你先向惠特曼透了点底儿。”
“我跟他差不多什么都没有说。我承认我是透了点儿底儿,多少还有点不怀好意,问他你的卡车怎么还停在他家附近,但是他一下子问了我很多问题,他真的渴望知道一切。显然,他已经猜到多半事情了。不过,我还是深感抱歉。可是,皮特——你在听吗?——那个星期一我进去多么想成为苏·巴顿,可莫名其妙地却成了不请自来用茶的清洁妇,彼时彼刻让我发疯啊。”
他叹了口气。“行了,过去就让它过去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忠诚的妻子和尽职的母亲。”
“皮特——我对你不合适,是吗?我原来以为我们是天生一对,可是我们不是,对吗?”
“你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姑娘,”他耐着性子跟她说。“你让我无地自容。对我这种狗屎本性,你一点也不权衡,让事情变得唾手可得,顺理成章。如果我曾伤害了你的话,请原谅我吧,”他又找补说:“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
所有人群中,竟然是加拉格尔了解到了情况。他听到了这番对话,把皮特叫到了他的套间办公室,由于向晚的光线在逐渐暗淡,又没有开灯,他那宽下巴的国字脸变得模糊不清,向皮特讲述了一个奇怪的场面。星期二一大早,送牛奶的还没来,肯·惠特曼却出现在了他们家门前。肯浑身湿透,衣衫不整,沾了沙子;他在夜雾里在沙滩上走了一整夜,只在他的MG小车里打了一个盹儿,皮特听了没有吭声,罪过地记起来那个星期一夜里他在安杰拉身边睡得暖融融的,理所当然地酣甜,不相干的梦一个接一个,全都是关于飞行的。肯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他来找加拉格尔夫妇,是因为马特是塔博科斯镇他可以尊重的人,是唯一“洁身自好”的人。他还说,特丽也许能够理解福克茜。他这话什么意思?她们是一路人吗?她们两个倒是都很“傲气”。说到这里,马特犹豫一下,私下里盘算一番,或者在跟自己争辩,皮特到底应该知道多少为好。然而,话已经开头,他的爱尔兰血气就要求他索性和盘托出。皮特想象一大早他家厨房里的情景,丢勒祈祷之手的明信片印刷品画框悬挂在不锈钢下水槽上,特丽粗糙的艳丽的桌布以及笨笨地摆上餐桌的碗,三张打哈欠的嘴在喝咖啡,听见他自己被人提起,追问究竟,遭到指责。肯问他们他应该怎么办。他们夫妇当然劝他回到福克茜身边;他爱她,他们现在有了牵肠挂肚的儿子,他们本来就是才子佳人的一对儿。特丽说,大家都会犯错误——或者经受诱惑。皮特怀疑马特把他自己脑子里想到的有利因素都添加上了。然而,他们看出来肯没有回头的意思。不是要寻求报复。他讲到相关的人,跟讲述化学成分一样,没有一点感情。他已经在海边把事情想透了,除了离婚没有别的出路。特丽开始哭泣。肯没有理睬她。他从他们夫妇这里很想了解的是皮特会不会与安杰拉离婚,而与福克茜结婚。如果他们夫妇认为可能,那么这种事情是越早越好。如果他们夫妇认为皮特“根本就是一个狗杂种”——马特识趣地停了一下才把这样的骂人话说出来——那就“让她烂炖去吧”,也许他们至少应该等一等,分居着再说。他要回坎布里奇,她呆在那座房子里。他们夫妇能照看她一下吗?当然他们夫妇可以照看一下。特丽随后对肯费了很多口舌。她说肯和福克茜跟其他那些人不一样,因为他们没有孩子,因为没有孩子,所以更加自由。不管教会有什么说法,她认为婚姻是在产生了第三个灵魂,也就是孩子,才显得神圣和不可或缺。不到这一步,婚姻和亲吻你的第一个孩子一样常见;婚姻只是一种尝试而已。但是,当孩子创造出来了,婚姻就不再是尝试了,成了一个事实;如同教皇永无谬误论或者色彩学的比例。你必须利用这样的事实建立一个世界,哪怕那些事实不近人情。现在,肯也许感到很自由,似乎迟迟认识不到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皮特问道:“她告诉他这点了吗?”
“说了。她一向不大喜欢惠特曼。”
“特丽真了不起。”
特丽当时继续说下去,肯也许认为他很自由,随便可以作出决定,但是皮特当然不行。他爱他的孩子,他需要安杰拉,肯要是出于一些早已为世人唾弃的荒谬的面子,逼迫皮特放弃一切而娶了福克茜,那是非常错误的。皮特很不自由。
“肯是怎么回答这一番说教的?”
“反映还不错。他点了点头,谢过我们,离去了。既然肯信得过我们,那天上午晚些时候,特丽便过去看望福克茜,见她正在打点行装。她十分平静,连头发都一丝儿不乱。她要带上小宝宝去华盛顿投靠母亲去,我估计她现在就在那里。”
“谢天谢地。我是说,她相安无事,总算一块石头落地了。她离开这个镇子也好。”
“你说实话,真的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吗?”
“流言都没有。”
“你没有努力和她联系吗?”
“我应该吗?不管我说过什么,都等于白说,她会认为我仍在游戏人生,把事情搅乱。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马特出言谨慎,字斟句酌,皮特听了觉得不够朋友;一个人给朋友建议,是不需要字斟句酌的。马特已经不喜欢他了,为什么不呢?——自从第一次看见马特,一身熨烫整洁的列兵服装,那双黑黑的圆眼睛像他的皮鞋一样锃亮,活脱一只忙碌的水獭,他不是也渐渐地不喜欢马特了吗?“特丽和我当然一直在讨论这事儿,皮特,有一件事情我们看法很一致。和肯摊牌吧。让惠特曼夫妇明白,给肯打电话也行,给福克茜写信也行,你怎么也找得到她母亲家的地址,告诉他们你无论如何不会和福克茜结婚。我想,如果他们知道这点,那么他们会重归于好的。”
“不过这样做真的是上策吗?他们重归于好,能让你和特丽以及教皇舒服吗?乔治妮跟我说,我不应该在惠特曼夫妇面前玩弄上帝。”
加拉格尔的头骨若隐若现,在暗中抬起来,一个耳朵紧紧折叠在一起,下巴尖上隆起一个肌肉疙瘩,苍白的鬓角塌陷下去,因为办公室窗户外有一道希望大街的碳弧光街灯照了进来。皮特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还会发生什么:马特错误估计了他道德优势的强制力量,在皮特难以驯服的倔强劲儿威胁下,很快会缩回他自己固守的正义操守。马特把一个铁抽屉砰然关上。“我不喜欢参与你的好事儿。我已经说出了我的建议。如果你想让这个烂摊子有一个体面的结局,那就接受好了。你以后真有什么打算,我不是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皮特竭力息事宁人;这个男人是他的合作伙伴,已经给他传递了珍贵的信息。“马特,坦率说,我想我不会再作什么尝试了。我所能做的是顺其自然,祈祷上帝。”
“你一贯都是这样做的。”马特毫不犹豫地说,如同一种反射;如同在服装店三面镜子里一下子看见了你的侧影,十分怪异,虽然只是一瞥,却看见了别人对你尊容的评价。那个红头发的复仇鬼。
家中,安杰拉已经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们晚餐后喝咖啡,姑娘们在看《炮火硝烟》,她告诉皮特电话的情况。“我今天接到了一个长途电话,是从华盛顿打来的。”她开口说。
“福克茜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她自问自答道。“她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吧,尽管她跟我说她没有打过。”
“她没有打过。是加拉格尔今天告诉我他们两个的情况的。肯星期二显然去找过他,把他的可悲情况都讲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特丽几天前就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都着急上火了。”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啊。”这话倒是实情。
“那位可爱的伊丽莎白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安杰拉冷冰冰的脸,这些日子都消瘦了一圈儿,黑沉起来,皮特知道他说话的口气错了。她正在变成一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她说:“她非常镇静。她说她和她母亲住在一起,一直在反思,她越想——”安杰拉把手交叉放在餐桌上,不让它们发抖——“越觉得她和肯现在应该离婚,趁着孩子还很小。她不想让托比在一种压抑的不幸福的环境里长大成人,因为她小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
“老天帮助我们吧,”皮特说。和缓地,在各种一动不动的制造品中,他在下沉。
安杰拉从樱桃木餐桌油光发亮的面上伸出一根指头。“不。等等。她说打电话来不是要告诉我这个,是要告诉我,然后让我转告你,她绝对不指望你离开我。她”——那个指头缩了回去,减弱了下面要说的词儿的分量——“她爱你,但是离婚仍然是她和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并不是真正因为你,不让你承担什么责任。她把这话至少说了两遍。”
“你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呢?‘是的,是的,不是的,谢谢你,’然后挂断了电话。我问她那座房子有没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情,锁上或者是不是去看一下,她说不需要,肯周末会回来看看的。”
皮特把手掌放在餐桌面上,扶着桌子站起来,唉声叹气。“老天爷啊,”他说。“这是一场噩梦。”
“你对他们离婚感到愧疚吗?”
“有点。不多。他们两个早已毫无感觉了,可是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带来了福音,给他们开一个头而已。”
“别胡扯了,皮特。我对福克茜没有什么要说的,但是我和你倒是真有话要说。我们来点白兰地好吗?”
“你没有吃饱吗?要我说,晚上的晚餐很好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利马豆。我喜欢吃味道清淡的食物。”
“我们来点白兰地吧。求求你,快点。《炮火硝烟》快放完了。我本来想等孩子们上床睡觉后再说的,可是情绪激动起来了,我等不得了。我必须喝点白兰地。”
他取来了白兰地,就在他给她杯子里倒酒的当儿,她便开口说起来:“我想福克茜面对她的婚姻状况了,我们也应该面对我们的了。我认为你应该搬出去,皮特。今天晚上就搬出去。我再也不想和你生活在一起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么,这事儿也用不着喝白兰地啊。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吧。你知道我和福克茜的事情都结束了。”
“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是结束不结束无关紧要。我认为你还在爱着她,不过即使你不爱了,人家还提到了比阿呢,而且就是没有比阿,也还会有别的什么女人;我认为我们的婚姻不值得维持下去了。”
“姑娘们怎么办?对她们来说也不值得维持下去吗?”
“别拿姑娘们作幌子。不要,实际上,我认为对她们来说也不值得维持。她们很敏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在打架,或者,我以为更糟糕的是,我们连架也懒得打了。可怜的南希显然已经受到了干扰,而且我敢肯定,露丝尽管继承了我的平静面貌,可是内心平静不到哪里去。”
“我听见你的精神病医生在说话。”
“不是那么回事儿。他不赞成也不反对。我只是在说我想说的话,能讲出来对我来说并不容易,因为我的父亲总是知道我应该想些什么,如果我想说的话遭遇了另一个男人的沉默——我几乎不知道他什么长相,我很怕,不敢看他——可是如果我的话听起来真实,那我宁愿坚守自己的心里话。”
“该死的,这都是因为那个笨蛋弗雷迪·索恩。”
“让我把话说完。我所想的是真实的,你不爱我,皮特·哈尼马。你不爱我。你不爱我。”
“可我爱你。明摆着,我爱你。”
“别说了,你不爱我。你甚至不给我购买那所我想要的房子。你却去为她装修那座房子。”
“我是为了挣钱才去的。我敬重你。”
“是的,正是这话。你敬重我,一种不爱我的表达方式。哦,你倒是真爱我的胸脯和屁股,你认为我是教授的侄女,这点很清楚,教会了你那条岔道不妨走走,每次寻花问柳完了让你返回来,你喜欢让我觉得我性冷淡,这样一来你就会自由了——”
“我敬重你。我需要你。”
“啊,那么你需要一件错误的东西。我想出去。我厌烦一直被人欺负。”
白兰地热辣辣的,仿佛他的五脏六腑在温和地含苞待放。他问道:“我欺负你了吗?我想在某方面也许欺负了。不过也只是最近的事儿。我想走进你的内心世界,亲爱的,可你不向我敞开啊。”
“你不知道如何打开心扉。”
“也许我现在知道了。”
“太晚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认为她才是你的一杯热茶呢。”
“净说些没用的话。迷信,迷信,迷住就信。”然而,说这话就是在反问自己,他自己相信什么,而他相信在夫妇、住房和日子的屏幕背后,有一个卡尔文教上帝,能把我们提起来并摔在地上,极其自由,根本不听我们的祈祷和表达我们意愿的商量。安杰拉成了这个上帝的信使。他和她斗争,把她当成了一个也许挣扎的被强奸的女人,加强了强奸的行为。他对她说:“我是你的老公,永远都是。我保证,我再也不拈花惹草了,尽管过去也没有拈过多大花,惹过多少草。你以为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所以你一直表现出一种受伤的高傲;高傲,还有自私,这些他妈的精神病医生净给那些他们玩于股掌上的人们灌输这两种东西。他在乎那些孩子们吗?在乎我一旦离开你所面临的孤独吗?你的痛苦越大,他就会摆布你越狠。这是骗人的把戏,安杰拉,这是巫术,一百多年后人们会惊讶我们竟然把这当真。这会像用水蛭给人放血一样贻笑大方的。”
她说:“别再对我暴露你的无知了。我宁愿回想起你时还怀有一些尊重。”
“我不走。”
“那我走。明天上午,露丝有舞蹈课,她要和贝茜·索尔兹一块儿吃午餐。南希的蓝衣服应该洗一洗,熨烫了去参加玛莎·索恩的生日宴会穿。也许你能请乔治妮过来帮你一把。”
“你能到哪里去呢?”
“哦,很多地方。我可以回娘家,和老爹下下棋。我能去纽约看看马蒂斯的画展。我能飞往阿斯彭去滑雪,连带和教练睡睡觉。我能干的事情很多,皮特,只要我离开你就不愁没事儿干。”她激动了,站了起来,她那成熟的身体不住地晃动。
黑黢黢的起居室传来渐趋响亮的音乐,表明节目就要结束了。仙人掌。落日。凯旋。他说:“如果你是当真的,当然,应该离去的是我。不过只是尝试而已。如果我被逼无奈是客客气气的话。”
于是,客客气气便成了最后的氛围。他们一起把姑娘们安置在床上,为皮特打好了一个箱子,在厨房里共享了最后的白兰地。为了不惊醒睡觉的姑娘们,他把那辆小货车慢慢地倒出沙砾车道,这时安杰拉在门道里发出了响声,他以为是要喊他回去。他刹住了车闸,安杰拉跑到了他的货车旁,拿来一个银色的叮叮响的小瓶子,一品脱杜松子酒。“以防你失眠用,”她解释说,把那个湿漉漉的小瓶子塞进了他的手里,在他的脸颊上冷冰冰地吻了吻,留下一丝银色的沿线,一定是她的泪水了。他要打开车门,但是她从外面握住了门把。“亲爱的皮特,勇敢起来吧,”她说过,迅即跑开,脚步在沙砾车道上砰砰作响,很快回到了房子里,关掉了金黄的过道灯。
他在加拉格尔&哈尼马公司的办公室里打发了第一个星期,睡在一张仿皮沙发上,盖了一条旧军用毯子,用杜松子酒兑水驱赶心中的恐惧,水是从他们狭窄的盥洗室的水龙头接来的。滴水声、放在有回声的木头写字台上的手表的滴答声、他心脏的沉闷跳动声、卡车随时穿过塔博科斯城换挡时震动窗户发出的响声,以及电话里一种无情的无处不在的嗡嗡声,都让他不能入眠。星期天,他身穿内衣蜷缩在沙发上,听见上教堂的人的脚步声在人行道上走动。他的脑壳如同一个热水瓶,里面套了一个易碎的玻璃胆,感觉自我嘲讽地躺在自己的坟墓里偷听。他偷听到的日常问候带有一种灾难性意味,好像赤裸的躯体一般亲密而自尊。星期一早上,尽管皮特收拾利落了,但是加拉格尔发现办公室有人居住的味道,还是吓了一跳。熬过去一个星期,看起来安杰拉无意要他回去,他只好搬到了行业公寓楼的三层,这还是他亲手把塔博科斯最后一栋大厦翻新改造过来的。第三层和原来的样子相差无几,部分是阁楼,部分是仆人的住所。他房间的地板没有打光,斑斑点点的,像铺过漆布后留下的湿叶子和旧破片儿;墙壁是燕麦色,由于外面倾斜屋顶的斜度而走了样子,上面还有格特鲁德·塔博科斯用水彩笔精心绘制的野花儿,如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一位年轻的“才艺”淑女。下雨了,一面墙纸早已翘起来的墙壁会变湿,早上起来供热迟迟不来,因为只有一个像蕾丝装饰又像盔甲的暖气。到达皮特的房间,他需穿过一个铺了紫红色地毯的门廊,两边是保险公司代理和按摩师的毛玻璃门,走上镶了铝条边的款款的台阶,绕过新来到镇子的眼科医生和律师的门,然后再上那段僻静的楼梯,进入一个单门闩的无门号的屋门,就是他的窝了。住在楼梯平台对面的是一个上夜班的男子,结巴得厉害,碰见皮特时连“早安”二字都很难利利落落地说出来;在这两个房间之间,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阁子间,加拉格尔还希望改造一下,租给舞蹈学校当舞厅用,只是舞蹈学校现在还租用着圣公会教区的会所,露丝星期六就是在那里上早班舞蹈课的。
虽然印第安山上的工程又开始了,打算劳动节左右完成六栋房子,但是贾津斯基现在独当一面,几乎能对付得了所有的问题。“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皮特一次又一次听到贾津斯基说,有一两次他打电话给木料场或者地基承包商,却发现加拉格尔或者莱昂已经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这样,皮特经常在镇里无所事事。受难节那天,股市停业了,哈罗德·小史密斯在博爱大街一家理发店门前拦住了他。
“皮特,太可怕了。C'est terrible.惠特曼夫妇把你搞惨了吧?”
“惠特曼夫妇?没有的事儿。我净身出户是安杰拉的主意。”
“La belle ange?我不买这个账。你们一向是无可挑剔的一对儿。要说惠特曼夫妇啊,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就看出来他们不是善碴儿。硬邦邦的像木板,他们两个都一个德性。可是,他们把你日弄到这个地步,我和马西娅都吓傻了。人们为什么总是干涉别人的事情呢?”
“嗯,要不是因为我总是拈花惹草——”
“哦,我知道,我知道,不过那种事儿从来就算不上什么事儿,不是吗?人们需要了,就借事儿说事儿,还都是因为我们那些愚弄人的清教徒的清规戒律。”
“就我的情况来说,你认为谁利用了谁呢?”
“嘿,Clairement,福克茜利用了你啊。要不然,她怎么摆脱得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家伙?别让人家当冤大头使了,皮特。回到你的孩子身边,把那个骚娘们儿忘了吧。”
“别叫她骚娘们儿啊。你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听着,皮特,仅仅出于我自己的看法,仅仅出于我自己不值一文的新法西斯观点,我也不会跟你讲这种话。但是,马西娅和我、还有阿普尔比夫妇昨天夜里一直聊到三点钟,我们一直认为: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喜欢的一对好夫妇受到伤害。如果我不是太上心的话,我也许把话说得婉转好听些。Pas d'offense,当然。”
“珍妮特也认为福克茜是骚货,我就一直受她摆布吗?”
“珍妮特有一阵子非说福克茜好,不过我们把她说服了。再说了,我们怎么认为屁用不管。关键是你打算怎么办?来来,我是你的朋友。Ton frère.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有什么打算。安杰拉不打电话来,好像真的不需要我回去了。”
“你还在等她打电话吗?别等呀,回到她那里好了。女人你就得往上凑,你明白这个。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爱情至上的主儿呢。”
“谁告诉你的?马西娅吗?”哈罗德的双鼻尖鼻子抬了抬,嗅了嗅遥不可及的可能性。皮特大笑,接着说:“要么是珍妮特?一个非凡的女人。嘿,我还记得她在圣路易斯做妓女的样儿,嫖客的长队一直从过厅排到了弹子房。你注意到了吗?真谛到来的那一刻,她的整个内部器官成了一种吸人的窟窿吗?我记得有一次——”
哈罗德打断了他的话。“好啊,我很高兴看见你的精神没有垮掉。没有什么事情是神圣的,是吧,皮特?”
“没有什么事情是神圣的。Pas d'offense.”
“马西娅和我早想有时间请你过来喝一杯,一本正经地改变一下。她对这事儿一直很上心。她去过你家,安杰拉非常客气,一点不乱阵脚,看样子她不会走回头路的。”
“劝人走回头路,是马西娅的所好吗?”
“听着,我觉得我表达自己不怎么样。我们只是关心这事儿。皮特,我们关心你。”
“Je comprends. Merci. Bonjour.”
“好吧,我们就此打住吧,”哈罗德说,有点生气,哼了哼鼻子。“我去理发。”皮特看见他的头发一丝不乱,打理得很好。
到小史密斯夫妇家喝酒的事儿杳无音信。他和安杰拉的朋友们很少来找他。也许是安杰拉的敦促,索尔兹夫妇邀请他一个人前去用晚餐,但是他们的家具都打点好准备搬走,那个夜晚让皮特备感压抑。因为他们要搬走了,索尔兹夫妇便没完没了地谈论他们作为犹太人的身份,仿佛他们在塔博科斯生活的这些年,他们犹太人只能低调做人,现在终于熬到头了。艾琳把和学校当局就圣诞节盛大演出进行的斗争从头到尾说了个够,两条眉毛不停地挑上挑下。她还对皮特很知己地吐露,当地排斥犹太人的情绪很厉害,就是他们这个高素质的夫妇们组成的小小圈子里,也一样蔑视犹太人。康斯坦丁夫妇最敢欺负人了。卡罗尔,你知道,是在一个非常有长老会气氛的小镇上长大的,而艾迪当然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粗人。夜复一夜,他们夫妇坐在那里蛊惑些荒诞不经的事情,比如犹太人共产党人渐成势力啦,犹太人心理分析师啦,犹太人小提琴家啦,等等,仿佛这一切都是一种阴谋的组成部分。几轮酒落肚,他们便毫无愧色地承认,他们坐在一起总会拿犹太人开心;当然,索尔兹夫妇知道的远比艾迪和卡罗尔多,知道得多了反倒会为他们的种族感到羞耻,她艾琳当然,当然不会有这样的行径。皮特试图告诉他们,他觉得,尤其在塔博科斯的社交界,他内心感觉就是一个犹太人;但是,仿佛他只是在偷偷摸摸祈求成为这个上帝挑选的民族一员似的,艾琳不容他开口,一味滔滔不绝地倾诉,分析弗兰克·阿普尔比这只大胡蜂,总是和她作对狡辩,却总是说不过她,于是在一个个晚宴上让她难堪。公道地说,他们的“朋友”中有两个人,她从来没有感觉出有什么种族偏见;一个是安杰拉。一个是弗雷迪·索恩。“那个窝囊的狗杂种啊,”皮特出于习惯,顺口说了出来,感到好玩儿;人们都以为他很不喜欢弗雷迪。索尔兹夫妇知道他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是表明弗雷迪和安杰拉很久以来都是情人关系,如同所有夫妇们都怀疑的。
皮特早早就离去;他想念他那寒酸的房间的安静,家徒四壁而别无烦恼。本把他的手放在皮特的肩上,露出来他那缓慢的陈旧的微笑。“你现在倒霉了,”他对皮特说,“可惜你不是一个犹太人,因为事实上,每个犹太人都期望自己一生中有时倒霉,他对倒霉有辩证的看法。上帝在考验他。用希伯来语说是:Nisay on Elobim.”
“不过我是自找倒霉,”皮特说。
“谁说的?如果你相信全能的上帝,这算不了什么。重要的是你尝到了你自己的倒霉。咀嚼倒霉吧。腾达也好,倒霉也罢,都不重要;只有普世的人都变善了或者都变恶了,大卫王的儿子才会降临人世。用希伯来语说:Ain ben David ba elle bador shekulo zakkai oh kulo chayyav.”
皮特很想告诉他们,他是多么喜欢他们夫妇,安杰拉有一次如何说索尔兹夫妇是他们所认识的夫妇中最,嗯,不爱说废话的一对,而他对此也很赞同。
本一直咧嘴作笑,坚持他的忠告:“听之任之好了,皮特。你会好起来的。认识你的确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无穷的快活。”
艾琳凑上来,亲吻告别,她苍白的脸上暗红的嘴唇发出了又快又热烈的吻声,撩拨起来他对女人的欲望。
这个星期晚些时候,皮特在比阿家周围转悠了几次,终于给她打通了电话。他曾在镇上看见她一次,她在街的对面招手示意,随后便消失在那家珠宝店里,仍然佩戴着一个点头的兔子,尽管复活节已经过了。她的声音在电话上听起来惊悸,负疚。
“哦,皮特,你好吗?你什么时候回到安杰拉身边呢?”
“我回去吗?她好像没有我更自在。”
“哦,可是在夜里她一定很害怕啊。”
“你夜里又怎么样呢?”
“哦,一样啊。没有人再出来参加晚宴了。大家谈论的都是他们的孩子。”
“那么你——你还喜欢见见我吗?就喝喝茶,抽个下午时间行吗?”
“哦,亲爱的,我想不行吧。是实话。我认为你操心的女人多了去了。”
“我没有任何女人要操心。”
“这对你是好事儿,不是吗?”
“不像我想的那么糟糕吧。不过我们的事儿呢?在麻烦来临之前,我和你爱过,你知道。”
“你很可爱,很有活力。但是,我认为你把我理想化了。我在床上太懒,迎合不了你。再说,亲爱的,突然间,罗杰离不开我了,这让我好感动。”
“他怎么离不开你了?”
“你不会到处乱说吧?大家都以为你在身边招惹了一大堆姑娘。”
“大家都错了。我就喜欢结过婚的女人。她们让我想起我的母亲。”
“别不尽情理。我是在告诉你罗杰的情况。他损失了很多钱,波士顿他的一个投资很有能耐的朋友不见了,他回到家中真的对着我哭了,我喜爱这样。”
“这么说,因为他破产,我和你就不能上床睡觉了。”
“没有破产,你总是对什么事情都想当然。不过是吓坏了,吓破了胆——哦,我一定要找个人说说,我憋坏了!——他同意领养一个孩子。我们已经去过一次领养所了,回答了很多涉及我们私生活的问题。奇怪的事情是,他们那里白孩子很少,黑人的小孩子却多得不得了。”
“这就是你过去想要的吗?领养一个孩子?”
“哦,多年来的愿望。自从我知道我生不了孩子,就有这个念头了。不是罗杰有问题,是我不能生养,你知道。人们总拿罗杰开玩笑,实际上问题在我。哦,皮特,原谅我吧,我让你有了负担。”
“不,没有负担。”浮动起来,他记起来,她漂浮起来了,楼下孩子们在玩雪球,黄昏早早地到来,孩子们的声音在薰衣草间回响。
她哭泣起来,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残破,潮湿,如同她过去的肌肤一样。“可是这太不近人情了,你需要我时我却必须说不,可过去我需要你时,你怎么着最后都会赶来。”
“最后赶来了。比阿,领养孩子很可取,罗杰就要到救济院了。”
她破涕为笑了。“我不能放手,”她说,“我所祈求的,我如愿以偿了。有趣的事儿是,你帮了忙。罗杰对你和安杰拉分手害怕得要死。他这下变得很认真了。”
“他一向都很认真。”
“亲爱的皮特,告诉我,我对你来说,从来都不真实,是吗?不真实,难道不好吗?我一直害怕你打电话来,我以为你会早早打电话来呢。”
“应该早早打电话给你,”他说,随后赶紧说了句让她放心的话:“不,你从来不是非常真实,”又找补说:“吻。”
“吻,”比阿无力地说。“吻吻吻吻吻。”
星期天,皮特带女儿们去波士顿科学博物馆回来,看见空空如也的篮球场,心里非常酸楚。这个季节是一年中塔博科斯结婚的年轻夫妇们会凑在一起打篮球的时候。惠特曼走了,索尔兹迁移了,康斯坦丁驾机飞往利马和里约热内卢,索恩和小史密斯总是把打篮球看作老百姓的运动。野草从柏油球场的缝隙里钻出来,篮圈没有篮网,向下倾斜,需要用长改锥好好固定一下了。安杰拉在门口迎接他们;她正在草坪上捡冬天掉落的小树枝,给裸露的地方补上草籽。看见皮特正在看篮球场,她说:“你应该把那个篮圈卸下来。要么,你喜欢邀请你的那些爷们朋友来打打篮球?我受不了这个篮球场。”
“我没有爷们朋友了,明摆着的事儿。他们都是你的朋友。不管怎么样,现在请人来打篮球,做作,不舒服,你认为不是吗?”
“我看也是。”
“露丝难道也不想利用这篮圈了吗?”
“她现在正在刻意表现得像个女孩子。也许以后用得上,那时她们学校会有校队;不过目前看来这球场令人厌烦。”
“你也太矫情了。”他说。
“你们出趟远门还好吗?不会又做作又不舒服吧?”
“不,很有趣。南希在天象馆看见机器把星星带动着转圈儿,哭叫起来,不过出于某些原因,她很喜欢那个‘透明的女人’。”
“那个人体像让她想起了我吧。”
皮特不清楚,这种拿自己开心的话是不是再次接纳他的前奏。他内心希望不是这样。他感觉彻夜难熬的阶段总算对付过去了。在孤独中他获得了一些东西,一种对所有事物起码的惊奇感,那是他童年失去的东西。即使重访安杰拉的尴尬,也有了一种令人愉快的新鲜感。她柔和的笨笨的举止和远处调整姿势的数不清的间隔,似乎成了一种他生殖器官形成的羞怯的实在的生物,现在正学着单独地蓬勃地生长。他问她道:“你过得怎么样?”
“够忙的。我自己不得不重新和我的父母沟通。我母亲说我十多年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不过她也许是对的。”
“姑娘们呢?她们不那么想我了吧?”
“少点了。一旦遇到什么东西坏了,我又修理不了,那是最糟糕的。露丝前几天特别烦我,对我说我因为在床上推推搡搡的,把她们的老爸推走了,是非常愚蠢的。我猜测,乔纳森和弗兰基在学校告诉过她,我在床上表现很坏,她以为这话一定是指我在床上没有给你留出足够的地方。哦,我们娘俩后来高高兴兴地讨论了一次。女人对女人的讨论。”
“可怜的圣人。两个可怜的圣人。”
“你看去好多了。”
“我一直在调整。大家都让我独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垂怜吧,因为我不必玩弄政治了。有些日子,我可以说说话的人,只有亚当斯和科莫;我们正在雷斯敦那边为一对新夫妇做橱柜。”
“我以为你在印第安山上干活呢。”
“贾津斯基和加拉格尔好像在处理那摊事儿。他们按照刻板的计划直接施工,可这样干根本不适合在山坡作业。”
“哦。他们请我去过那边,还有几个我不喜欢的北马瑟的人。掉进钱眼儿里那种人。爱马的那拨人。”
“马特热衷于这个。”
“特丽似乎非常烦。”
“她以后还会一直烦下去呢。你呢?烦吗?高兴?和我的爷们朋友的求婚作斗争了吗?”
“有几个来试探的。”安杰拉承认说。“但是都没有当真。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浑鱼缸,一个分居的女人。对他们来说是稀罕物件。”
“你认为我们是在分居吗?”
安杰拉没有作答,跳过他的肩膀,向树林远处看去,那里棉枣儿正在盛开,他在那里把露丝的仓鼠埋葬了,姑娘们也是在那里从她们父亲寒酸作响的、没有冲洗的小货车里跳下来,如获大赦,连她们星期天出远门的衣服也没有换,便去寻找她们攀爬的树,一棵生在槭树丛中的枝杈低垂的苹果树。安杰拉的脸因为想起了好消息,又有了喜色。“哦,皮特,我一定要告诉你。一件再奇怪不过的好事情。我开始做梦了。那些个我能记住的梦。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什么样的梦?”
“哦,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我在一个电梯里,按了电钮,电梯不动。于是我想,倒也不着急:‘我一定到了要去的楼层了。’或者,也许还是同一个梦,我在一家百货店里,很想给南希买一个皮毛兜帽,她可以戴着滑雪。我知道具体尺寸,里子是什么,从一个柜台到另一个柜台,他们让我看露指手套、护耳套、套鞋,凡是我不想要的他们都让我看,可是我一直很平静,很客气,因为我知道在什么地方有毛兜帽,我在那里给露丝买过一个的。”
“多么甜美的梦啊。”
“是的,他们都很害羞,很平和。他不同意,或者不赞同,不过我的意思是我潜意识试图死掉,现在潜意识赶回来,把我想要的东西表达出来。不只是为我自己,还为了别人。”
“他。你在为他做梦。如同一个孩子为了她爸爸撒尿一样。”
如同他渴望的,她返回了这种陶醉的安静状态,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这个整洁的没有男人的房子,他喜欢来探望。“你这个人很霸道,”她跟他说。“一个吃醋的霸王。你总是沾枕头就睡,我相信,躺在你身边我就做不成梦了。”
“我们还能分享那些梦吗?”
“不行,你一个人都把梦做了。我这才发现你一个人把一切都做了。你知道我过去什么时候感到最孤独吗?我们一起做爱的时候。”接下来的沉默性质要求她把态度缓和一下。她问道:“你听说福克茜的消息了吗?”
“没有。就连华盛顿纪念碑名片都没有寄来一张。”他看见,他那块和井以及仓房相邻的草坪,成片的冰曾经连在一起的地方,成片的草都死掉了。难捱的冬季啊。极地的冠岩又在变大。那些长毛猛犸要回来了吧。“好歹是一种解脱吧。”他对安杰拉说。
姑娘们从树林里返回来了,她们春季的衣服在树皮上蹭得没有样子了。“就要走吧,”南希对皮特说。
露丝拍了一下自己的妹妹。“南希!这样说话很不好。”
“我想她本意是向着你说话的。”安杰拉解释说,“她是要告诉她爸爸现在走很是时候了。”
“妈妈,”南希对她说,她那只胖乎乎的小手随着她迷瞪仰视的目光甩圈子,“星星都在转啊,转啊,转啊。”
“这个小娃娃就哭叫起来了,”露丝说。
南希想了想,仿佛在弄清楚姐姐的话对不对,随后跑到姐姐的跟前,在露丝的胸部捶打起来。“撒谎!撒谎!”
露丝咬住下嘴唇,用拳头用力往一边挡去,利落地就打在了南希身上。“小娃娃哭闹,”她又说道,“伤害了爸爸的感情,让他早早地就带我们出来了。”
南希依偎在安杰拉的腿上抽泣。她的脸依偎的地方,皮特再也不能乱插萝卜了。繁复的裂缝,毛毛烘烘的,豚草杯状花儿,种子可以在那里生根结果。“我相信那是因为非常令人激动的原因,”安杰拉说。“因为激动,大家就都累了,脾气也不好了。我们进去吃晚饭吧。”她向上望了望,眼睛瞪了瞪,这时本来轻而易举地可以随口邀请皮特进去一起吃饭,却一狠心拒绝了。
贝尔纳黛特·安在街上一家主要卖杂志的书店门口碰见了皮特。他正要进去买一本《生活》杂志,她买了一本《科学美国人》正要离去。她的身体蹭了他一下,他感觉她的身体扁平、生硬而失去了力量;她脸色灰黄,那种东方人上眼皮折叠的样子凹陷了很多,眼睫毛都看不见了。她和皮特站在书店的遮阳篷下面;他们身边的四月天如同炎热的夏天一样,春天的第一个热天,海滩气候终于到来了,中学生们放下了他们的敞篷车的皱巴巴的汽车顶篷,闹闹哄哄地开向海滩垒沙丘玩耍。塔博科斯城里的希腊庙屹立在红岩山上,显得白刷刷的,像一只金色的雄鸡在蓝天的映照下金闪闪的。贝尔纳黛特已经把外衣脱掉了。脖子上一条精致的十字架项链在闪动,丝绸衬衫脏兮兮的。她已经向死亡之神走去,样子变得邋遢,如同一名矿工。
皮特感到有愧,马上问约翰怎么样了,她说:“我看就如同我们所期待的样子。”听她的话音,她的种种期待已经下降了很多。“医生们一直在给他用药,他很少用英语讲话了。他过去总问我为什么没有人看望他,不过现在已经不再问了。”
“我很对不起,我想着看望他来着,可是我自己也麻烦不断。我想你已经听说我和安杰拉分居了。”
“没有,我没有听说。那样可很糟糕啊。”她把“糟糕”说得很糟糕;元音在她那张扁平的宽嘴里都发成了扁平的了。她那次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和你跳上舞呢”时,就是这种发音。“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们夫妇会分居。约翰,你也许猜测到了,一直对安杰拉还有爱恋之情。”
皮特从来没有猜测到这样的事情。冲动之下,皮特主动问道:“我现在难道不能去看望他吗?我有时间,你这是回医院去不是?”
塔博科斯退伍军人纪念医院距离镇中心两英里,位于靠陆地的这边。一色黑缸砖修成,新开辟了一个一点也不协调的玫瑰色的妇产科,这所医院修建在一个小山上,一边是废弃的铁轨线,一边是一排暖房(亨德里克·沃斯父子公司——鲜花、球茎和灌木)。医院后面是一个相当规模的花园,不论是病人还是护士都从不在里面散步。约翰·安房间的落地窗户面向一棵修剪过的女贞树和一棵粉色的沙果树,还有一个绿锈斑斑的铜制鸟浴池,形如扇贝壳,无水。风把沙果树的花瓣吹落下来,又把窗户的白色帘布吹得鼓鼓的,床边氧气袋的粗糙透明的反面在风中一下子起伏不平,噼啪发响。约翰很消瘦,除了颧骨上如同五十美分硬币大小的潮红块儿,面无血色。他瘦得厉害,看上去比皮特记忆中的人高了一些。他说话很困难,仿佛声音是从喉咙底下高悬在胸腔里的一个泄气的气袋里发出来的。唯一没有改变的是见人就笑的笑容,以此来遮掩难以掩藏的焦虑。“Harya pee?Wam weller mane waller pray terrace,heh?”贝尔纳黛特悲哀地把他的话翻译出来:“他说你好皮特?他说天气暖和了,他多想去打网球啊。”
“你很快就会出院的,”皮特说,然后做了个抛球的姿势,把想象中的网球发了出去。
“Is emerybonny?”
“他问大伙儿都好吧?”
“好啊。不错。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季。”
“安杰拉可好?孩子们好吗?弗雷迪的社交集会呢?”
“安杰拉想来看你,”皮特说,声音很大,仿佛在喊叫一辆远去的汽车。“弗雷迪·索恩的社交集会最近不怎么热闹了。比晚宴大不到哪里去。我们的孩子都在长大。”
这话说得不大合适;只是没有什么话题好说。随着这次探望变得东拉西扯起来,约翰·安的眼睛暗淡了。他的两只手像虫子,骨头把皮顶出来,翻动着贝尔纳黛特给他买回来的那本杂志。有一会儿,他咳嗽起来,咳了又咳,没完没了,仿佛要把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连根拔起来似的。皮特把头扭开了,一只知更鸟落到了那个无水的鸟浴池边上。显然,约翰在靠药品支撑;他欢迎皮特到来,只是一时来神,刚刚从昏昏沉沉的平静状态中摆脱出来。有一阵子,睿智会出现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如同一种食肉动物的力量;接着他便会变得有气无力,呜呜哝哝的,而且两次还讲起来朝鲜语。他祈求贝尔纳黛特把话翻译出来,但是贝尔纳黛特耸了耸肩,朝皮特挤了挤眼睛。“我只听得懂很少几句话。有时会,他以为我是他的妹妹。”皮特站起来要走,但是她强烈祈求道:“别走啊。”于是,他又多坐了十五分钟,与此同时贝尔纳黛特在她的膝盖上不停地摆弄什么,而约翰已经忘记了他的客人,向后翻阅那本《科学美国人》,浏览得很不耐心,寻找某些没有的内容。穿胶鞋的护士们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医生们在外面大声地打情骂俏。暖气附近的地板上堆满了奇特的花篮和花盆,皮特嘀咕是谁送来的。麦克纳马拉。蜡斯克。下午飘来的第一块云彩把沙果树遮住了,仿佛被阳光钉在树上的花瓣儿,这时纷纷落下来。房间里开始失去温暖。皮特第二次站起来准备离去,拉住了约翰的那几根软弱无力的手指,玩笑过分地大声说:“网球场上见,”这时,约翰那两只靠药品支撑的眼睛抬起来,眼神已经看出了地上各种物品混杂在一起的景象,让皮特也明白了其中的博大含义;他如同扎猛子,一下子看见人死是多么貌似有理,死神一点不像彗星撞向地球的东西,而是在同一平面上发生的必然现象,如同出生、婚姻和每天到来的邮件。
贝尔纳黛特陪着他走下地板打蜡的大厅,来到了医院的门口。室外,一阵轻风把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她的眼睛上,暖房上一个太阳形状的光点在他们下面闪烁。她脖子上的十字架闪动起来。他感觉她扁平胸部的身体、宽宽的肩膀和胯部,冒出来一股性欲的搅动;她已经熬过来,无需支持了。她靠近了一点点,仿佛要问一个问题,几根啃咬过指甲的手指抬起了,把那缕黑色的头发整理一下,那缕头发被风吹下来时触碰了眼睛,她眨眼的样子似乎有些抱歉地表明她活下去的愿望。她的微笑带了苦涩。皮特对她说:“什么奇迹都会发生。”
“他拒绝奇迹啊,”她说,回答得很简单,令他大为惊讶,仿佛他方才的话只是向她证实她每天管理的那些药片的存在。一个念珠已经咔哒一声拨过去了。
探望这个垂死之人的经历,让皮特看见了他自己还拥有很多时光,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支配。他在海滩上走了很长时间。在这多彩的四月里,这个巨大的海湾气象万千,从来不会重样。一些日子里,大潮来临,炽白的太阳普照,澎湃的大浪蓝得胜过钨钢,把沙子冲向坑坑洼洼的海崖,把浮木和残骸冲上了沙丘,潮水在这些沙丘间变成了蓝天映照的分隔的水洼。低潮时,光滑的成片的海滩呈现出来,把落日时分的绛红色、浅橙色和瞬间的深绿色一一折射出来。有时候,大海艳紫艳紫的;有时候,在低沉的温暖的阴雨天空下,大海则是脏兮兮的洗刷的无色状态;地平线滚滚浪涛急匆匆卷来,在海岸的边缘斜坡上冲刷和消退。皮特弯腰捡起些天使鱼翅、竹蛏壳儿以及准确地酸蚀出来的星状以及为皮特叫不出名字的寄居生物留出来的周到的气孔的海胆。木片儿冲刷得如同小溪里的鹅卵石,各种铁利器在氧化的橙色泡沫里像木乃伊一般保存着,深深踩踏下去的马蹄印、奔跑的小狗蹄子留下的四点爪子印、不见踪影的一对夫妇留下的浅浅的脚印(女人的赤脚印,大脚拇指和细细的脚弓把脚跟和前脚掌连在一起;而男人呆板的鞋印,帆布胶底运动鞋底的宽凹纹,显然还拖着一根拐杖)和软体动物爬行的依稀可辨的痕迹,如同在海潮的洗盘中浸泡过多的一张照片的轮廓,也就是那种海草叶子在自己周围得意地画出来的无可挑剔的圆圈儿——这些在皮特看来都非同寻常,目不暇接。海滩如梦,奇奇怪怪,层出不穷。一天,下午向晚时分乌云未散,西边雨云飞渡的上空布满了银闪闪的流云,他从停放在空旷的停车场的小货车里钻出来,听见了一种不绝于耳的音乐般的咆哮声。然而,当他走近大海,他看见大海平静如湖泊,一片阴沉的土绿色水面展现在眼前。潮水落下去很多,皮特走在刚刚退去的平滑如洗的滩地上,忽然看出来——不如说是观察出来的,仿佛时隐时现的吼声是他体内的征兆——那些凶猛的大浪在半英里远的地方一个沙坝上纷纷溃退,尽管海浪的涌动已经难见踪影,但是它们汇聚起来的声音沿着弥漫的水面向他传来,仿佛在紧绷绷的鼓面上撞击。这种效果,蕴藏了为城市提供电力的能量,只有他一个人目睹了;他身边响起的宏大音节似乎是他自己的音符,是他出生以来就有的,现在从他身上喷涌出来,在空气里回响。这天的空气很暖和,闻起来一股草灰味儿。
在他的孤独中,他在海浪的运动中寻找就伴的东西,尤其那些远处的海浪在沙滩一带激起的水沫臂膊在向他打招呼。这世界比他怀疑的更富于空想。他发现他怀念友谊甚于怀念朋友;想起福克茜,他所感觉到的是一种对偷情本身的怀旧情绪——它的历险、它的种种欺骗所要求的杂技表演、它的暗藏的线弦的张力以及它让我们成为主人的新的风景。
有时,他穿过那些沙丘返回停车场。他能看见位于草坡上的惠特曼夫妇的房子,草坡上还有挖掘的坑洼以及重新铺上沙子的灰白小碎块儿。那座房子看不见他。他当时又兴奋又焦虑地经常往外张望的那些窗户泛着白茫茫的光亮。有一次,他开车路过这所罗宾逊老宅时,他想到幸亏他和安杰拉当初没有买下它,因为最终证明这是一座不吉利的房子;随后他意识到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分担了这房子的霉运。他独处时,他会变得心不在焉。他注意到镇里出现了一个新来的女人——那种轻快的自尊的步子让人看出来受过教育——一种摆脱了农夫步履如夯的精神,胳膊甩来甩去,扭摆的臀部,利落的脚腕子。皮特赶紧沿着博爱街另一边追去,从她前面瞭望了一眼,赶在她转身走进储蓄银行之前,看清了那个女人原来是安杰拉。她把头发散披下来,穿了一件她父母为了安慰她送给她的蓝色披肩。
多么奇怪,她竟然嫉妒他的梦,指责他沾枕头就做梦!也许,只是因为每天晚上他喝下大量杜松子酒麻醉自己,他的那些梦现在很少能记得起来——混淆而乱套的朦朦胧胧的反复出现的形象,在修建什么难以合拢、难以直立的建筑物。他是一个小男孩,事实上是他自己的父亲,走在他父亲的身边,事实上是他自己的祖父,一个他从来没有遇见的没有脸相的男人,几百个从荷兰移民到大拉皮兹家具厂工作的工人之一。他的大拇指长满了硬茧子;男孩感到害怕,挺着。要么,他在出席约翰·安的葬礼,可一下子棺材裂开了,约翰拱出来,躲到祭坛后面,像一只虫子一样沾满灰尘,害羞地畏畏缩缩。这样的梦,皮特连同口中的酸腐味儿一同冲洗掉,因为在黎明前他总会醒来起夜,喝一杯白水,发誓第二天定要少喝些杜松子酒。两个梦比较清晰。在一个梦里,他和一个儿子,一个是南希又是露丝还是男性的孩子,在暴风雪中从他第一个家的附近的棒球场那边走过来。在操场和他父亲的低矮暖房之间,有一片稀薄的树林,长了七叶树和樱桃树,孩子们经常在下午晚些时候在里面聚集和爬树,一个万圣节孩子们从树林里对暖房发起了一次砸石头袭击,结果上了治安法庭了结这事儿,于是整个十一月皮特都在用拳头打架。在这个梦中,那是冬季。凛冽的寒风在稀疏的树干间肆虐,雪下得小路结了冰,因此皮特不得不牵着他孩子的胳膊,拉住他不让他滑倒。皮特自己沿了结冰的绷索,蹚着更深的雪走路;因为如果两个人都一下子摔倒在地,那就都没有命了。他们到达了山谷,跨过去,来到了黑黢黢的暖房旁边的他们家院子前面,皮特的祖母在等候他们,弯腰驼背地站在一个没有雪的立方体内,十分焦急。看不见的墙壁把她围了起来。她只穿了一件棉装,她破旧的黑毛衣没有扣上扣子。在梦中,皮特弄不清她等待了多长时间,她只是连连感谢上帝保佑他们一路平安,而他一心想进入她那个透明的立方体中,和她呆在一起,他分明看见立方体中长了绿草,叶子摇曳生风。醒来后,他纳闷他终于梦见了他的祖母,因为她在他九岁时就去世了,死于肺痨,他当时一点没有伤感。她几乎不懂英语,却对家里的卫生要求苛刻,不仅不让皮特和朱普到前厅去,也不准他们到楼下的房间去,只能到厨房去。
第二个梦是静止的。他站在星星下面,试图通过他的意志力改变它们星座的图案。皮特用力让自己升腾,为了混杂的星座咬牙祈求,为了夜间那张金属的面具咬牙祈求,为的是改变它们的位置;可它们岿然不动,星光闪烁,依然故我。他想,我也许应该把我的心绷紧些,醒来则感到他的胸部一阵剧烈的疼痛。
福克茜回到了镇上。传言是马西娅·小史密斯传出来的,她看见福克茜开着肯的MG汽车在修女湾路上行驶,随即从哈罗德到弗兰克到珍妮特到公平住房委员会的比阿和特丽,然后又传到了卡罗尔和索恩夫妇那里,碰巧弗雷迪从他的诊所窗户看见福克茜那天下午从科格斯维尔药店走出来,证实了传言的确切。好事传遍天下,这一传言便开始有了口头禅:“我知道了”;特丽因为一个月前的凌晨肯闯进加拉格尔夫妇家倾诉衷肠,有了知心朋友身份,认为责任在身,于是给安杰拉打过去电话,小心翼翼地告诉了安杰拉,安杰拉则客客气气地接受了这个消息,仿佛这个消息与她几乎毫不相干似的。也许,真的是毫不相干了。哈尼马夫妇在其他夫妇眼里已经难以捉摸,已经背叛了相互心照不宣的密谋。只有皮特,虽然是传言交织的三要素之一,却浑然不觉;没有人告诉他。然而,也没有必要告诉了。他早已经知道了。星期二,他在加拉格尔&哈尼马公司处理事情,收到了一封来自华盛顿的信:
亲爱的皮特——
我必须回新英格兰呆几天,四月二十四日将到塔博科斯,把家具处理一下。你愿意和我见面聊一聊吗?别紧张——我没有意思强加你什么。
爱,
福。
“强加”一词后面的“但是”被涂掉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纯属偶然,竟是在镇子停车场上,一处不规则的柏油铺成的鹅卵石空旷地,铁围栏,通着博爱街上多家商店的后门——公平住房委员会、波伊利厄酒市、贝斯书及明信片店、卫理公会二手店,还有,隔着一条碎玻璃闪烁的小巷,就是塔博科斯职业公寓。他一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的身影——远远看去,她的行为节奏、她斜着高高的身子把购物袋放进低车身的样子、扎起来的金色秀发、她腹部肌肉使劲的那种风度感,一阵炫目后看清楚,在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中,那身影就是她。他的身侧感到疼痛;他的左手掌痒痒起来。他喊叫一声;她站住表示作答,走近了一些,她看上去比他记忆中更年轻,更水灵,身姿更妖冶——丝绸般细腻的皮肤透明得看得见她的血液,挺直的鼻子的鼻梁处更加苍白,棕色的眼膜在太阳光下透出暖意,眼睑俏皮地向上挑起,敏捷的眼珠比行云还灵巧,瞬间转动几下后才开口说话。她的声音无处没有熟悉的影子,张开、呼吸、说话和思考的嘴唇出现了数不清的弯曲:她活生生的。与她那些冰冻的消融的碎片相处过,皮特对她如此生气勃勃、如此有条不紊、如此机智,一点准备都没有。
“皮特,你看上去很吓人啊。”
“哪像你呢。”
“为什么连头发都不再梳理一下了?”
“你还有了点太阳晒黑的肤色。”
“我的继父有一个游泳池。那边已经是夏天了。”
“这里冷冷热热的。还是老样子。我在海滩散很多步呢。”
“你为什么不和安杰拉一起生活了?”
“谁说我没有?”
“安杰拉说的。她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我给你写信前,给你家打了电话;我要跟你们两个道别呢。”
“她一直没有告诉我你打电话了。”
“她也许认为说不说都无关紧要吧。”
“一个神秘的女人,我的老婆。”
“她说我应该到这里来把你弄到手。”
皮特大笑。“如果她说这种话,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怎么不和她一起生活了?”
“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她不要我了。”
“这只是,”福克茜说,“一半原因吧。”
这句评判的话说过,他们的谈话变了调子;他们交谈得更自在,更琐碎,仿佛一项决定已经在他们身后达成了。皮特问她道:“你带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上哪里去?”
“为我自己买的。这个周末我住在那个家里。肯说好会住在坎布里奇。”
“你和肯不会重归于好了吗?”
“他很幸福。他说他现在晚上干活儿,认为他在攻克一些很有意义的东西。他又在研究海星了。”
“你呢?”
她耸了耸肩。像一个浅黄头发的女学生在寻求一个足以掩盖自己心中无数的答案。“我在对付。”
“一个人住在这里,你不会觉得压抑吗?或许你把孩子带过来了?”
“我把托比交给母亲了。他们祖孙两个处得很带劲儿,他们都认为我这人不牢靠,他们还都对农家鲜奶酪喜爱有加。”
他单刀直入地问她道:“我们应该怎么办呢?”随后补充解释一句:“一对儿孤儿。”
他提着那袋子东西上到他的房间,他们就在这里过周末了。星期六他帮助她清点了一下盐沼地边上的那座房子,把她自己想留用的桌子和椅子打点起来。没有人来阻止他们。这座古老的镇子迎合了他们的纯真。福克茜向皮特坦诚,她事先想到要和他睡觉,已经带来了子宫帽,并且去科格斯维尔药店买了一管新的阴道润滑剂。在他觉得自己在情爱的安慰剂中变得孩子气、有些放肆时,她却在变老;他最初看见她肌肤滑腻,质感透明,取而代之的却是她屁股上那种鸡皮疙瘩般的粗糙、她胳肢窝刮过后的那种灰色青皮、她膝盖的背面以及生过孩子后腰部的厚实。她的平脚在皮特脏兮兮的米灰色墙壁的屋子的光地板上带着她走动,一个懒散的笨笨的女人,与安杰拉那种随意的有弹性的步子大不一样,在蛋壳儿一样简洁的长方形农舍里走动,安杰拉的小脚趾头不触动地板。福克茜睡着了,气息呼呼作响,还不停地翻动,把他挤向床边,有时还和梦魇较量。第一天早上醒来,她的手在抚摸他的鸟儿,把他弄醒了,觉得她在轻轻地捋摸他的包皮,她的脸由于性欲而收紧了,变白了。她大喊大叫说跟他在这里搞在一起是错误的,错误的,在他进入她的身体时极力挣扎;事毕,她却打趣地问他,她假装抗拒他进入,是不是让他更加带劲儿。她问了他一些没头没脑的问题,比如,他还认为他自己是一个基督教徒吗?他回答说他不知道,他表示怀疑。福克茜说她自己认为还是一个基督教徒,尽管是一个生活在罪孽状态中的基督教徒;挑衅地,更确切地说是傲慢地——他得到了这样的印象——同时娇柔地,把枕头上乱成一片的潮湿的头发甩了甩,向后理了理。她撒娇说她饿了。他真打算就这样一直在这里和她交欢,直到她饿死吗?她的肚子咕咕作响了。
他们在马斯科诺米尼便餐店用餐,坐在一个远离窗户的雅座里,在这里他们看见弗兰克·阿普尔比和小弗兰基从那家五金商店拖出一些石灰袋子和苔泥灰袋子,装上了阿普尔比家那辆旧紫红色墨丘利小轿车。他们看得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他们,仿佛呆在一面单面反射镜子后面一样。他们讨论安杰拉和肯和流产,却从来不在一个话题上谈论许久,把话说透,连深入说说都不屑,重新呆在一起的状态妨碍深入探讨,仿佛,到了最后,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有什么小不了的。皮特觉得,即使是他们一动不动地呆在一起,他们也在跳跃,急促地穿过空间,轻轻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实质上的混合。他在她身边睡得不踏实。她和他性交很难和他一起到达性高潮。她对自己不能达到性高潮感到失望,于是自己主动摆出听任他摆布的种种姿势,仿佛在她嘴里或者奶子之间他射精的那种轻快的散状的冲击声是她自己促成的。她还戴着她的结婚戒指和订婚戒指,而且,注视着她的手引导他转向她那丝绸般滑腻的脸,她的下颚被迫张开时她的脸颊下陷了,他还注意到她的钻戒那晶莹的八角形,心里很难受地体会到如果他们结婚了,他是没有能力给她购买这么大的钻戒的。
她似乎并非出卖自己;恰恰相反,她是一个随和的坦率的陪伴。对付过去打点家具的那件不舒服的事情(他在这所房子里尽量抑制住不去触动她,因为他们是在这里偷吃禁果的;她清风般地一个屋子一个屋子走动,身影如同幽灵,来去无踪;而且他们已经失去了情人的独有特权,不再觉得所有的地方都可以供他们自己支配),星期六她陪他在公共场地尽头一带的沙滩散步,这样他们便不可能碰见朋友。她指出来一个地点,她曾经在那里给他写了一封长信,他毫无疑问已经忘掉了。他说他没有忘记那封信,尽管一些部分记不清楚了。她突然跟他说,他那种冷酷的行为,那种乱交的劲头,她很受用;和他在一起,她想怎么浪就怎么浪,和多数男人不一样,他真的不说三道四。皮特回答说,这是因为他信奉加尔文教精神。只有上帝可以说三道四。不管怎样,他发现她美貌绝伦。零零总总都包括:隆块儿、小脓包、平板脚、沉沉的鼾声,等等。听见如此描述自己,她大笑起来,她笑声的声质告诉他,她是爱听好听话的,不管别人怎么横挑鼻子竖挑眼,她认为自己完美无缺。皮特相信她,相信她嘎嘎大笑的内涵,那好比春天大海刮来的咸风带走的一声喊叫,她宣称她真的完美无缺,他如饥似渴地再次享用她那修长的肌体,厮守在他这间幽静的寒酸的屋子里。
她懒懒地亲吻他,而他则梳理她一头秀美的头发。哦,她那珊瑚般的小逼儿也很可爱,紫红的珊瑚,三色堇形状的M,或者说W,长了一层毛毛:亲吻她这里,她叉开了通向幽室的缶模,从幽室通向宇宙,是一种盲目的品尝无限的快活,快活得他咬她,而她紧紧抓住他的背,高潮来了。能够弄断他的脖子。完全忘掉了他自己。整个是原生的自我。一架在大海底上制造咸盐的机器啊。
皮特想到,嘴是高贵的。它们在脑海里的宫廷里活动。我们让我们的生殖系统在下身像农夫一样紧密配合,而在嘴屈尊俯就时,脑子和身体就结婚了。彼此吞咽是神圣的。我爱你,伊丽莎白,你的花瓣般的序列,你的排满滑溜溜的花骨朵儿的宝贝般的小匣子。在那个星期日的早上,教堂的钟声叮叮当当响彻天空,他们完美的性事儿就这样发生了。
“哦,皮特,”福克茜对他感叹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这般抓心挠肺。谁都没有这样深入过我。”
缺觉,一个多月来一直在和恐惧作斗争而疲惫不堪,他莞尔一笑,很想说她的好话表示对她的赞美的回应,却禁不住睡着了,他那张宽阔的脸红扑扑的,仿佛还夹在她的大腿之间。
星期天下午是他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听从福克茜的建议,他们四个人到北马瑟烛形小柱谷打保龄球。露丝和南希对惠特曼太太的闯入惊奇得大睁眼睛,但是福克茜用心纯正,一心为自己打出高分,还向两个小姑娘表演如何抓住不好控制的大球,把球抛得不出球道。等球滚出球道时,露丝说:“臭粪。”
皮特问露丝道:“你从哪里学到这个词儿的?”
“乔纳森·小史密斯说的,为了避免开口骂人。”
“你喜欢乔纳森吗?”
“他是个讨厌鬼,”露丝说,如同安杰拉有一次说弗雷迪·索恩:他是一个半吊子。
在第二盘投掷时,皮特只投出了八十一分,而福克茜是九十三分。她胜出。这次外出活动结束时,他们在一家重新开张的冰淇淋小卖铺吃了冰淇淋和苏打水,摊主一年一度在佛罗里达住了五个月刚刚回来,像渔人那样喜欢眯缝眼,脑门儿光溜溜的。他把手放在露丝头上,对皮特说:“这姑娘像你呢,可是这个小妞妞嘛”——他棕色的手张开放在南希的金发头上——“和你的妻子一模一样。”
福克茜本来计划星期日晚些时候飞回华盛顿,但是她留下来过夜了。“肯不会猜测你在哪里睡觉吗?”
“哎,让他猜吧。他根本就不费那个心。他现在掌握的证据够多的,再说了,分手的事儿差不多是板上钉钉了。肯对钱倒是不小气,谢天谢地。我得承认,他是我遇见过的男人中最稳重的人。他决定下来的事情,他就义无反顾。”
“你的话听起来充满钦佩嘛。”
“我一直很钦佩他。我只是从来和他没有性欲。”
“和我呢?”
“那还用说。我和你性欲满满。我老远来这一趟,你以为为了什么?”
“来分家具啊。”
“哦,谁在乎那些家具呢?我现在到哪里去住都不知道呢。”
“嘿,这么说我还是抢手货。”
“我不大清楚。安杰拉也许只是给你放个假。”
“我——”
“什么都别说了。如果你在那里,你在那里好了;如果你不在,那就不在吧。我必须让自己先自由起来。我现在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皮特。六个星期,两个月。我还应该回来吗?”
“你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肯的爸爸认为我应该去西部一个州生活,但是我们坎布里奇的一个朋友去了维尔京群岛,这地儿听起来特好玩,可不像某个不长庄稼的大农场,里面都是康涅狄格州更年期的病人,因为她们的老公都在和小秘书鬼混呢。”
“你真的要把这件事儿了结了吗?”
“哦,”她说,在黑暗中好奇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估摸一个孩子的脸的轮廓,或者在感觉她买来的一个花瓶光滑不光滑,“毋庸置疑。我是一个堕落的女人了。”
更晚的时候,在这不知时间的夜里,他在疲乏驱使下膨胀起来,他体内的而非他的某些东西周期性地上升,让他感觉到了间隔,在黑暗中,他身后一股浪潮从前边喷薄而出,冲进了福克茜那奇妙的叉开的白色领域,福克茜叹道:“享受够了真是好,不是吗?真的享受够了。”
他说:“性事如同金钱;多多益善。”
“这像弗雷迪·索恩的话。”
“我的良师和救星。”
她用退潮气息的手指捂住了他的嘴唇。“唉,不出声。我不能忍受别人,连名字都受不了。我们不妨假装就只有我们两个。我们难道没有组成一个世界吗?”
“没的说。我是一个蹭痒的问题,你是一个被蹭的答案。”
“哦,亲爱的,我真的疼了。”
“你认为我不疼吗?哎哎哎呦呦呦呼。”
“皮特。”
“哎哎哎啊啊呦呦呦。”
“别叫了。这叫声太可怕了。”
“可我管不住呀,亲爱的。我掉进火坑里了。再来再来,我随时准备死去。吸紧点我。哎嗷咦咦咦呀啊啊。啊呀啊啊。”
每次喊叫都觉得在把他的胸腔挖空,创造出一个内在的空洞,与星星下面的空洞相呼应。
她威胁他说:“我要离开你了。”
“你做不到。你自己试试看。叫唤。那感觉妙极了。”
“不。你在给我定条条框框。你没有责任和我结婚。我还没有想清楚我是不是想嫁给你。”
“哦,再来。再来。呜呜哦哦哦咦咦啊啊啊呜呼。哇,天爷。你到了顶点,福克茜。”
“呣呣呣呣哦哦呼。你是对的。喊叫确实可以放松。”
他又感叹道:“哇,天爷;”随着福克茜赤裸裸的汗津津的被操过的身子那种耗损的奇妙感觉渐渐过去,他用无精打采的信心说:“啊,你是我的了。”福克茜把模糊的脸颊贴在他的脸颊上。她的鼻尖儿凉丝丝的。一种健康的标志。我们都是被流放的人,需要在非理性的状态中洗浴。
星期一早上,他们悄悄走下楼梯,还是碰上了三楼另一个房客回来了,一个戴眼镜的矮小的男人,穿了一身灰色的工作服。他在狭窄的楼梯上冰冻一般,让他们两个过去,说:“早——早——早——早——上——好——好——”
来到室外,进入停车场,站立在明闪闪的MG小车旁边,福克茜格格儿笑道:“你领了一个女人,把那个可怜的男人吓得半死。”皮特对她说,不是的,那个男人说话就那个样子。他接着说,这个世界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操心情妇情夫的事儿。他看了看她,向她道别,眼前的太阳在跳跃,一片无处不在的头痛的迷津;她那苍白的脸消失了,阳光晃眼。他模模糊糊看见她的眼睛在他们夜里留下的柔软的蓝色空洞上方,如同沃土里绽放的花朵。他们欢快地大笑,率直地流泪,正经地对这三天百依百顺的日子表示感谢,甚至做出一副好玩的淡泊人生的样子,除了利用这些情况,他别无所能,甚至不会彬彬有礼一番。她递给他手握,可他接过来抬到了嘴边,把舌头伸进了她的手掌里,祝愿她一路顺风。他斜倚在车子窗户上,轻轻吹她的耳朵,告诉她在飞机上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都没有说定;什么事情也不想说。她把手含糊地挥了一下,说了一个从电影里学来的悲哀的词儿“再会”,随后把MG车拐出了那家自动洗车房,绝尘而去,他没有感觉怦然心痛,这个后出口的沙砾的停车场看上去像纸铺出来的,如同白日光下的一个舞台。
只是在下午更晚的时候,失落感才变得实实在在,无比沉重。走在神力街上,脑袋空空如也,生殖器的肌肉隐隐作痛,他不期碰上了艾迪·康斯坦丁,刚刚从世界的端头飞回来。艾迪很少在镇上露面了,也许卡罗尔早把一个月来的有价值的闲言碎语给他灌输够了,因为他眉飞色舞地打招呼说:“喂,皮特!我听说你的手卡在蜜罐里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皮特带了他的女儿们到海滩玩耍;海滩人满为患,细嫩的斑斑点点的皮肤还没有晒黑,一群一群的,在热乎乎的沙滩和冷冽的海水之间扎堆,墨镜和铝制椅子自成一景,在海浪频频袭来的边缘组成了一条平行的活泼的彩带。南希和安家的三个男孩在海浪里拍水嬉戏,组成一组,一个面色严峻的带孩子的人在一旁监管这三个男孩;贝尔纳黛特最后的管教开始了。露丝不高兴地躺在皮特身边,不大情愿沐浴太阳光,自己正逢花季少女,不过在沙堡里戏耍又年龄大了些。她的脸瘦下来了;眼睛里那种如烟的神色愈发明显了;不像她的母亲,她也许会出落成一个阴沉的美人,某些阴暗的遗憾的东西会过滤她真正善良的本性。皮特,有些不自然,深爱着自己的女儿,可除了给她时间,没有什么舒服东西给她,只好闭上眼睛,挡开太阳光照在眼睫毛上形成的那种弯曲的毛茸茸的冠状影子。远处的音乐在扩大,在他周围隆隆作响;他瞥得见人们的脚脖子,一台青绿色的收音机,年轻人的大腿,比基尼泳衣暴露出来的圆球体。一个男人要走多少英里才能……民歌。摇滚乐响起……请回答,我的朋友……爱与和平尽在歌词儿里。随着乐声渐渐远去,他闭上了眼睛,他眼睑映出的红色幻化出来的球状体叉开,接纳了他。他渴了。风从远处陆地的西边刮来,品尝得出一股炎热的沙丘味儿。
不久,超自然的力量兴风作怪了。一片阴沉的紫色在北边趁人不注意发展起来。一股厚实的冷空气在海滩南面掠过;风的变化十分明显,十分突然,一片不约而同的感叹声,哎呦,从人堆儿里响起来。一个接一个的大雨点沉甸甸地落下,冰雹下起来,可太阳还在普照,热辣辣的。然后,太阳被吞没了。人群赶忙收起来五彩的衣物和享乐的器械,懒洋洋地向木板路涌去。粗暴的雷声一下接一下,惊天动地,好像宇宙的板条箱炸成了碎片,追打着撤退的人群。乌青的天空已经把人们团团围起来;低矮的山形成的青色地平线藏在塔博科斯镇中心的后面,看上去比压下来的浓密的大气更加苍白。一道炽白的裂缝跳出来,多叉多尖,在北面东马瑟上空瞬间消失;震耳欲聋的霹雳声接踵而至。人们在木板路上纷纷向前拥挤;一个女人尖叫起来,一个孩子大笑起来。毛巾紧紧地包裹在收缩的肩膀上。五分钟内,温度下降到了二十度。皮特和孩子们身后的沙滩阒无一人,只有几个人懒懒地躺在毯子上嘲笑众人。海平面在发光,如同闪光灯泡里的灯丝。
皮特和他的女儿们刚刚到达小货车的驾驶室前,倾盆大雨浇下来,把他们淋得精湿;大雨打在驾驶室的窗子上,把金属框子砸得砰砰作响。洗洗我。挡风玻璃已经变成了一道瀑布,雨刷无法把水刷掉。星星点点的颜色在玻璃上匆匆而过,喊叫声穿透了暴风雨呼啸的单调鸣响。在他们避雨的空间里,他的女儿们湿漉漉的头发发出了一种活跃的狗狗的味道。南希又惊又喜,露丝表现淡泊,对天气突变感到有趣。天气的愤怒刚刚出现一点点缓和,皮特便发动起小货车,从积水的停车场设法开出来,来到了掉落的树枝横七竖八阻挡的马路上,穿过一段下水道泛起污水的黑莓巷,向安杰拉家刷拉刷拉作响的车道开去。在危急时刻,他脑子里只希望赶紧把他的女儿们送到她们的母亲身边,然后他爱死爱活怎么都行:他必须把自己的身体挪得远远的,躲开他们的视野。他谢绝了安杰拉送过来的茶,又钻进了塔博科斯的心脏,一点没有意识到这年年度重大事件已经开始在暗中燃烧起来了。
大暴雨转变成了一场持续稳定的雨。房屋、车库、榆树和沥青路都归隐到了这场灰蒙蒙的雨幕中。炸雷被击退了,轰轰隆隆地渐渐远去。皮特把车停在他那所公寓的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汽笛声。塔博科斯火警器吃力地空虚地呜呜鸣响起来。编码信号在低沉的数字中报了出来;大火在镇子的中心。皮特满以为他嗅到了刺激的味道。他迅速地跑上楼去,把游泳衣换掉,下楼来到了前出口。神力大街上人们在奔跑。救火车呼啸而过,旋转的红光一路闪烁,救火队员攀附在转过科格斯维尔街角的救火车上,紧张地穿消防衣。火警器在出事地点附近不停地鸣叫。印第安山背风一带的镇子部分,笼罩在黄色的烟雾里。皮特开始随着人群跑起来。
到了山上,人群拥挤,烟雾浓厚了。灭火水龙带有的松垮,缠在一起;有的鼓鼓的,喷出来优雅的水柱子,在草坪一带的街道上处处可见。公理会教堂正在燃烧。上帝自己的闪电击中了它。冰凉的雨密集起来,成群的人,老老少少,倾镇而出,在冷气袭人的静默中看热闹。
烟雾,一股刺鼻的黄色烟雾,如同一层层迅速卷起来的烧焦的羊毛,正从左边山花的檐口往上冒,也从竖起并衬托出一百二十五英尺高的风向标的穹顶的下沿往上冒。救火队员们正在陶立克式圆柱下驱赶教堂人员,因为他们冲进教堂,已经抢救出了圣餐餐具、沉重的胡桃木祭坛和讲坛、铜十字架、古圣人的肖像、正在被风吹散并在无情的雨中泡湿洇黑的旧布道文纸以及几个上次翻修讲堂新做的长椅坐垫。皮特一度是教堂人员,很想冲过去帮助他们,但是救火队员和警察已经挡起了一道障碍,只有镇上的狗可以穿过,汪汪叫个不停,从中添乱。他以建筑家的眼光估算了一下,霹雳击中了教堂塔尖,顺着那根纤细的避雷线一直传到了加固穹顶的那些钢钉,把屋顶轮廓线和塔楼的直基相交处的干木头点燃了。这些地方,比如墙与墙之间、屋顶和灰泥殿内悬垂天花板之间、破旧弧面和雕带后面的死角之间、古典门面的框缘之间、废弃的唱诗班楼座后面一架梯子通着的落满灰尘的储物间里,过去的建筑师为了隔音都留出了空隙,火势乘隙蔓延开来。扑火龙头冲向冒烟的外墙上,根本无济于事。唯一的解决办法是用斧头,掀去屋顶,毫不怜惜地把手工雕刻的旧槽饰和壁饰统统砍掉。然而,那些圆柱本身从门廊到柱头就四十英尺,救火车隔着石柱无法把云梯架到屋顶更近的地方实施劈砍,而且风从燃烧的那边吹来,把有毒的猛烈的烟雾直接吹到了救火队员的喉咙里。
镇民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嘲弄的起哄声。布兹·卡皮奥蒂斯,他那臃肿的侧影只有他才会有,已经把防毒面罩戴上,手提斧头,正在向那延伸到尽头的云梯爬去,那里够得着大教堂的羽状雨水管道。攀爬越来越缓慢,他缩头缩脑的样子说明他很害怕,在一股浓烈的烟雾前终于停下了,人也看不见了,再出现时退下来一点点。皮特身后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始起哄,但是人群深感焦虑,也不好意思,没有敢随着喊叫。另一个救火队员身穿如同煤炭一样闪亮的雨衣,爬到了梯子端头,挥动斧头劈下,一股窝藏许久的猛烈的火苗蹿出来,他那戴面罩的侧影闪烁着孔雀蓝,在火势的逼迫下也只好往下退。
这时,一股股火苗,橘黄色的向上频频蹿动的火苗,十分强烈,烧烤着穹顶的基部,沿着释放钟声的那些气窗的内沿一路燃烧。钟本身,形状笨拙而悲伤,如同一个披纱的寡妇,被下面蹿上来的光亮映照出来了。喷射的水柱构成弧度喷向高处,跌落下来,交叉在一起。盘旋升腾的发白的烟雾围绕在穹顶彩绘的天蓝色圆顶周围,但是还没有遮挡住在风中旋转的风向标。
火警信号第三次响起来,救火车从周边地区,近到雷斯敦和马瑟,远至昆西和普利茅斯,都开始赶到,他们的高压龙头加强了压力,把水送到了火焰烧烤的教堂塔尖;但是这时教堂侧面的那些高高的干净的窗户开始燃烧,屋顶的沥青木椽出现了浓黑的烟缕。大火在教堂屋顶下面蔓延,穿透了双墙,即使外面赶来的救火队员打碎了上百块钻石花纹的玻璃窗格,但是教堂大殿本身已经大火弥漫,火光熊熊。不大一会儿,唱诗坛那些哥特式尖尖就露了出来,上面还有这天早上的数字;唱台栏杆的陶立克式槽饰映照出琥珀色光;遮挡唱诗班的膝盖的那条长毛绒垂帘被大火烧着,向上掀起,在空荡荡的殿堂内如同一只金凤凰。布道坛灰飞烟灭,牧师佩德里克曾在这里对《圣经》孜孜以求,熬弯了脊柱。皮特身后的那些起哄的青少年们已经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伙流泪的女人。一开始人们毫无防范、两手空空地赶到这灾难现场,这时已经撑起了雨伞,穿上了雨衣和油布衣。一股马戏团的气味。孩子们穿了黄色雨衣和带帽舌的雨帽,紧紧地依偎在他们父母亲的腿边。年轻情侣们坐在车里观看,打开收音机,享尽舒适。人们把纪念亭挤得满满的,棒球场的网子上也挂满了人。聚集起来的人群现在拉得很长,每条街道上都有人,神力街、节俭街和节制街,一直拖拉到了草坪,连霓虹灯比比皆是的购物区都挤满了灰色的脸庞。雨把黄昏早早招来了。救火车的探照灯照亮了一群人,他们的影子似乎没有肢体,他们的沉寂随着大火吞没每一个部分而更为寂静。钟楼扑灭的火焰已经蹿上更高处,这时在支撑那只大公鸡风向标的细尖塔燃烧,火苗如同小旗帜在飘动。救火龙头吐着长长的抛物线,喷射得更高了。讲堂顶的一部分坍塌了,飞旋的火星冲天而起。最左边的那根柱子开始冒烟,如同一根生日蜡烛刚刚吹灭。庞大的人群很难相信大雨和大火能够一直并存,大自然能够和自己如此交战:仿佛上帝心中的冲突袒露在他们眼前,让他们目睹。皮特对自己心中那种轻松感感到惊讶,感激某些超越他的东西就在眼前发生了,一点责任也无需承担。
他捡起一本湿透的小册子,一份一七九五年的布道词儿。这地球的所有民族都责无旁贷,应该知道主就是上帝,应该向他奉献衷心的虔诚的谢意和赞美。但是,如果天下真有哪个民族比别的民族拥有更特殊更有力的理由,用一颗心和一个声音对上帝奉献其感激的牺牲,那就是美国这个民族了。
镇民中开始出现那些熟悉的脸庞。皮特看见了阿普尔比夫妇、小史密斯夫妇和索恩夫妇站在图书馆附近一棵枝繁叶茂的梓树下。男人们在哈哈大笑;弗雷迪带来了啤酒。安杰拉也在人群里。她也把姑娘们带来了,他们和他搭话时,不是南希而是露丝在哭泣,心疼耶稣那个男人竟然把自己的教堂摧毁了,她过去在这里总是会擦干净她的脚,对这位神灵满心虔敬,并且为了让她的父亲高兴,身置并非自己的朋友的孩子们中间对基督唱赞美诗。皮特把露丝宽宽的脸庞搂在自己的胸间表示歉意;但是他的风雨衣已经湿透了,冷冰冰的,露丝从这种不舒服的接触中挣脱出来。“这对孩子们来说太难受了,”安杰拉说,“我们回去吧。”南希请求留下时,说:“大火快烧完了,最好玩的部分过去了,”这话没错,看得见的火苗已经被赶进了烧焦的教堂架子的角落里了。
南希用手指着,说:“快看那只鸡!”那个风向标公鸡,亮闪闪的,仿佛烟熏和雨淋都奈何不了它,一动不动地站在窄窄的尖顶上。小草尖尖般的火苗伸向支撑风向标支点的铁球的小尖塔;它似乎必倒无疑的样子;然后,一股水喷射上去,在探照灯照耀下,越喷越高,火苗立即熄灭了。尽管喷上去的水把细细的小尖塔冲得摇摇晃晃,但是依然屹立未倒。渐渐积聚起来的照相机的闪光灯闪烁不停,好像一道二次划过的闪电。闪光灯频频闪动,探照灯乱晃,皮特看见他的妻子离去,又回头一望,脸色煞白,而后继续前进,牵着他们的纯洁的姑娘们。
佩德里克,他那硬刷刷的老发乱七八糟,堆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冠状,在人群里认出了皮特,尽管他参加集体礼拜好几个月过去了。他的声音听来像伸出来的爪子。“你是一个闯荡世界的人。你估计,重建这座可悲的建筑物,需要花多少钱?”
皮特说:“哦,如果外面的架子能够利用的话,应该在二三十万块吧。如果彻底修建,也许需要五十来万。最起码这个数。建筑业每年成本上涨百分之八。”这些数目像不堪重负的担子压在这位牧师的背上,一下子压弯了他;皮特同情地补充说:“悲剧呀。教堂原来的木工活儿再也没有人能做出来了。”
佩德里克挺直了身子;他的眼睛闪亮了。他责怪皮特道:“基督教不是金钱。这座教堂不只是那座老朽的建筑物。教堂是人,我的朋友,是人。是人类。”他晃动着一根骨楞楞的指头,皮特看出来佩德里克也知道他是从家里被赶出来了的人,他需要被人带回正规生活。
皮特回答说:“可是,如果人们保住了架子,那些墙却是不堪重负的,你得把它们推倒。”仿佛是要验证他的话,另一侧沿墙的新火苗蹿起来,高高上扬,这时救火龙头转向别处不久,一棵小枫树因为距离教堂太近而引火烧身,烧焦的枝条跌落在了看热闹的人身上。
人群激烈起来,观看这最后的摧毁的力量再次蔓延,而皮特因此和卡罗尔·康斯坦丁站在一起。她打着雨伞,邀请他一起使用雨伞,还有她的两个孩子,劳拉和帕特莉斯。她脸上的哀愁触动了他。“哦,皮特,”她说,“太可怕了,不是吗?我爱这座教堂。”
“我从来没有见你进去过。”
“当然没有。我是长老会教友。不过我一天中只要在我们的院子里,便会看它二十次。我真的是很信奉宗教的,如果艾迪不那么什么东西都反对的话。”
“艾迪去哪里了?在路上吗?”
“在天上。他回来跟我说,那些和他睡觉的波多黎各姑娘如何如何的美。看见他不在家,倒是很高兴的。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呢?”
“因为你看见教堂烧掉了,心里难受啊。”
那些夹墙终于保住了。圆柱支撑住了山花,屋顶的大梁支撑住了穹顶,但是礼拜神灵的地方乱糟糟一团,掉下的木头、坍塌的灰泥和焦炭一般的长座椅,外镇赶来的救火员在盘消防带,布兹·卡皮奥蒂斯正在开动脑子打报告,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卡罗尔邀请皮特去喝杯茶。茶变成了晚餐,与她的孩子们共享意大利面条。他把湿衣服换成了艾迪的套头衫和裤子,穿在身上很紧。孩子们上床睡下后,事情发展到他竟然留下来过夜了。他从来没有和一个瘦骨嶙嶙、顺从无比的女人睡过觉。感觉很好,毕竟和福克茜天昏地暗地来过一场,再和一个高潮来得很快的女人颠鸾倒凤,听她感激的叫唤并且百转千回地配合,还把一个枕头垫在了她的屁股下面,将她的头悬垂在床侧,头发散落下去,脖子拱起来,用两条腿把他夹住,仿佛他的身躯是一架结实的高秋千,她在上面高高荡起,越过了这个世界的深渊。这间卧室如同塔博科斯那个夜晚的许多卧室一样,闻得见潮湿的木炭味儿以及难闻的烟熏味儿。在荡秋千的当儿,她在诉说,把她和艾迪的生活告诉了他,说艾迪多么放荡,自己多么痛苦,她对上帝和永生的希冀,还谈及了她和艾迪没有迁来塔博科斯之前那段很长的美好时光。皮特问她,他们和索尔兹夫妇在一起的奸情怎样,她是不是还很怀念他们。卡罗尔似乎需要提醒,最后才说:“那只是别人凭空说出来的。坦率地说,那女人还是有趣的,可男的却令人厌烦。”
拉里&琳达家客房
夏洛特·阿梅利亚,托马斯大街,V.1.
五月十五号
最亲爱的皮特——
仅仅写出你的名字,就让我觉得柔情万端,内心酥软。远离我的丈夫,远离我的情人,远离我的父亲,我在这里干什么呢?我只有托比了,可他,可怜的小家伙,被他白痴一样的母亲在太阳下晒坏了,因为我习惯了塔博科斯夏天那种日复一日的阳光,母子两个都在这热带的阳光下暴晒,太阳直射在头顶,还没有豆粒那么大。他整夜在哭叫,稍一翻身就受不了。还有,这个地方,广告上说的“一家以朗姆酒和太阳著称的海岛催眠的传统旅馆”(我房间的写字台上就放着这个宣传页子,华盛顿旅游代理也送给了我同样的东西),事实上距离一家钢鼓乐队夜总会只有两个门,这条倾斜的小街上蓝色的污水在流淌,夜间差不多通宵吵闹,没有消音器的德国大众汽车轰轰隆隆的,黑人青年吼叫得像叫春的猫儿。因此,我夜里辗转反侧,白天无精打采。
巧了,一个穿了光溜溜蜡纸拖鞋的女仆来了,脚步轻飘而活泼,我简直看不出来是一个英国人。看她打量托比的样子,托比好像一个赤裸的大男人躺在床上。我估计,带着娃娃出来旅行的人总归不多吧。也许,他们以为小宝宝们是在一个洗衣篮子里来到我们身边的,满身爽身粉,蓝眼睛,随时会发出命令。
又安静了。我要那个女孩抱着托比哄他,铺开床,把这里那里的灰尘抹了抹,离去了,然后托比又睡着了。麻烦在于,托比的母亲也困了。外面的大街一片炽白,只是这里的太阳照下来,像黄黄的蜡笔插在沙粒的绿草地上——皮特,我认为我要爱上这里了,只要我止得住伤害。从机场来的一路上,我多想让你和我分享这番景色——看看他们修建房子的方法,瓦楞铁和平铺的橄榄油铁罐和碎木头全都用开花的叶子花连接在一起,在圣胡安下了飞机,拂面的空气扑来,如同性交后的亲吻——哦,亲爱的,原谅我,我要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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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恢复精神的午睡中醒来,这个很快就要离婚的碧眼金发的年轻女子,立即翻身起来,穿戴上,小心翼翼地避免蹭痛了她那太阳晒坏的小臂、大腿和(尤其不能乱碰)腹部,换掉了她那小娃娃弄脏的小裤子,拖着她那疲劳的身子走进这热带城市盲目的嘈杂中,英雄般地(女英雄般地?)努力寻找食物。塔博科斯A&P或者雷斯敦综合商场之类的大商场,这里都难以找到——尽管我能买到很多免税的瑞士手表和照相机。不在山上的那些餐馆依附于讨厌的同性恋旅馆,要么是本地人经营的凳子上撒满干辣椒的牛肉饼铺,要么是晚上六点钟才开张的“同性恋”夜总会。一年的这个时候,多数非黑人人群似乎都会成为男性同性恋者。他们的声音不会听错,到处可闻。我最后找到了一家海斯-比克福德风格的自助餐馆,吓人的海岛价格,位于农贸市场附近的那条街上,倒还符合我的明显要求(亲爱的,我堕落成了这样一个老女人了!)的卫生标准,他们用一个令人放心的蜡纸盒给我托比的牛奶瓶。拉里和琳达帮不了什么忙。他们是纽约来的难民,有几分演员样,而我怀疑她从同性恋的边缘把他拉了回来。他不断给我他的侧面看,而她一定认为她的正面才是最好看的,因为她不停地面对着我走来,她硕大的棕色波儿很吓人,如同湿滑的夜晚迎面开来的车灯。我很惊讶地得知,她比我还年轻五岁,我能看见她的舌头稍稍有力地一跳就把我的姓氏说出来了。他们似乎根本就是流浪者。他们总是在谈论纽约,说纽约多么可怕,等等,用弗雷迪的话说是爱恨交加,还动不动就给人迷瞪的、躲闪的、难懂的帮助。在晚餐期间,琳达上的饭菜都不错,清淡,法国风味。美国式的计划——他们供应早餐和晚餐,早晚中间这顿需要自己找食儿吃。每天花销十八块。
然而,我心心念念想的是你,着急的是你,猜测的也是你。我们曾经多么风流,我如同应召女郎,而你是个留守的匪徒。我让你感到压抑了吗?你在最后那个早上看上去有些迷茫,巴不得我赶快走人,我一路上哭泣不止,一直到波士顿大学还在哭,让肯领着我去教工俱乐部吃午饭,还是忍不住在哭,因此我们身边餐桌上用餐的人都一起严肃起来了。我想他以为我是在为他哭,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他哭,而且我能看出来他在很绅士地斗争,避免一时冲动取消一切,带我回家。他没有我拖累,已经混得声名鹊起,风度儒雅——他的女学生一定很崇敬他。他购置了一身春装,细呢斜纹料,他很吃惊我注意到了他的服装,仿佛我又在向他求婚,或者逮住他正在向别人求婚,可与此同时你就在我的两腿之间开花儿,而我神经兮兮地在着急,因为我们把托比留在肯的实验室里,交给了他的技术助手,等我坐电梯回来,会发现托比被大卸八块了。太可怕了!太不真实了!!肯对宝宝非常用心,还用毫克天平给他称了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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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过去了。我给你的信似乎都文不对题,啰啰嗦嗦,过分“有趣”,如吹轻风。再读,我因乱写可怜的琳达那可爱的乳房大笑不已——她和拉里真的是极为可爱的、浮夸而脆弱的一对儿,尽力表现得如父母,如姐妹,如兄弟,不由分说地呵护我,互相之间也很在乎,很操心,简直不厌其烦那种感官享受,又基本上是懒散成性。我怀疑我们这代人是不是就是最后还有“雄心”的一代人了。这两个人似乎一百个放心,这个世界是再也不会让他们挨饿了,活在这个世上就要好好“享受”——没有文化的观念啊。然而,和我们塔博科斯只会谈论自己的朋友们交往之后,再和关心艺术和戏剧(他们单纯而得意,统称之为“舞台”)以及国际事务的人们交谈,倒是很新鲜,如果他们就是这样的人群的话。我忘记了“事务”二字还有别的含义。他们认为约翰逊总统是个粗人,但是觉得在他的领导下比肯尼迪时代更好些,因为肯尼迪与我们这些后冷战时代的半半拉拉教育的可爱人儿,相像甚多,也许会由于某种错误的玩酷而把整个游戏玩砸了。如同林肯,他活着就成了殉道者,成为一种记忆。一个殉道者为了什么呢?为了玛丽娜·奥斯瓦尔德拒绝与丈夫的性交吗?原谅我,我在利用我给你写信的机会,和拉里争辩。不过,这令我悲伤,因为他说与我们相像的人(如果就是肯尼迪的话)不适合统治我们,也就是说,我们不适合统治我们自己,因此就产生了皇帝、半人半神、巨人机器人,等等。顺便说一句,拉里在“隆隆猫”舞厅跳默朗格舞时告诉我,他的性矛盾情绪(他称之为交流电或者直流电)肯定在矫正,但是我拒绝参与矫正,尽管他的舞跳得妙极了。他接受了拒绝,仿佛他的心对拒绝没有感觉似的。
哪种力量把我们带到你那里?你是谁?你软弱吗?这个主题,关于你“软弱”的主题,经常从我们共同的朋友嘴里突然冒出来,因为我们都生活在一个魔幻的圈子里。但是,我认为他们的意思是说,你的力量没有得到充分的利用。你的道德是过时的。我能想象你充当某个人的跟班儿的情形,也许就是古板而狂热的可怜的马特的跟班儿,一个华丽的红头发跟班儿,有谋略,讲忠诚,远离故土,用旧发卡修理盔甲,靠手段混进城堡和酒店,实现不可能的理想,可又需要理想的不可能性使自己有所依附。远在我了解你之前,比阿·格林向我描述你,说你是一个老派人物。在某种意义上,如果我离开肯而跟了你,那将会是一个大退步。和肯相比,你是很原始的。未来属于他或者混沌的状态。然而,我的生命现在属于我了,我一定采取一种短暂的眼光。尽管我马马虎虎也算知识层次的人(如同弗雷迪那样马马虎虎,他心中有数的),可我哪方面都不行——但是我知道我能做你的女人。作为一种志向,这很谦卑,却一目了然。即便我们从来没有相遇,那我也因为感觉有点用处而高兴,高兴被利用。谢谢你。
问题是,我应该(或者下一个女人,或者下下一个女人)让你屈从于婚姻吗?让你流浪,让你吃苦,究竟在多大程度算得上更加慷慨了?因为流浪汉如今已经寥寥无几了。我们现在几乎都是女人,家庭型的和搭伙过日子的。你和安杰拉结婚,是因为你的本能告诉你,她不会占有你。我却会占有你的。我被你的肉体掌控了,可我会用脑子驯化你。然而,我内心喜爱那种人的潜意识的火花想给你自由,给你劫掠、逃跑和消耗你自己的自由,因为建筑的艺术完全属于会计师了。自从你开始开着你那辆小货车蹦蹦跳跳来到我的空巢,砰砰地忙碌了一个小时,我便在你身上有了感觉,我便对你有了爱,一种孤独的才能,一种把自己看作脱离这个世界的某种东西。当你渴望成为这个世界的丈夫时,我有什么权利让你成为我自己的丈夫呢?
托比在哭,琳达在这里。我们要到麦根湾去野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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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钢鼓乐队的下面的街道,让我想到室外去走走。我今天下午所写的内容,请阅读时理解,内容混乱是在探讨,在求真。我不害怕对我们求真。和肯在一起,我害怕求真。害怕看见我们俩共有的冷淡。
你也许喜欢知道我们去哪里了。珊瑚沙滩和硅石沙滩不一样;珊瑚沙滩发白,多孔,有呼吸,能印下明显的脚印。我的脚看上去很大很平,多么糟糕啊。贝壳儿很小,花样多,对珊瑚来说像娃娃的小指甲。记得那个夜晚吗?我嫉妒死安杰拉了。麦根海湾有海葡萄架躲避炎热。我给晒得皮肤黑了。琳达已经说服我穿上了比基尼。我们用蚊帐给托比的摇篮遮挡阴凉,可他把蚊帐当成了焦糖。我学会在左边公路开车上路了,而且也在处理我的一套程序。律师们很可怕。你也许讨厌这一程序。婚姻一事应在中午的明亮光线下进行,香槟酒在太阳下喷溅,而离婚却在光线昏暗中履行,地点偏僻,虫子飞舞,由眉头紧锁的律师们操办。不过,在主街截止的端头,还在出售手表,这里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旧路德教堂,到处有雪松的味道,丹麦文匾额,我星期天来做礼拜。会众是肥胖的有色女士,唱起赞美诗时都喜欢音调悲凉。一个严格的白人青年在讲经,非常有才气——在我头上盘旋。我喜欢。黑人都很可爱,比起华盛顿那些我小时候害怕的黑人,也温和得多,没有美国黑人那么难对付,厚颜无耻。我甚至喜欢那些同性恋了——至少他们稳定下来,不去折磨某个被俘的女人了。海港里的船只很有吸引力。琳达翻腾出来一个童车,我推了托比在码头的每条路上走了半英里路。我父亲也许同我讲过船只,我发现我还能分别双桅船和小帆船。我对更为原始岛屿的古老渔船上那个手工雕刻的滑车,惊叹不已。没有一点铁件,它们紧紧地咬合在一起。云彩飞渡,透亮,仿佛自然没有怎么在意它们似的。人们说,太阳当空下雨,魔鬼在打他的妻子呢。
你还好吗?你还在那里吗?如果你已经回到了安杰拉身边,你可以把这封信给她看。想到我时心情愉快些,别害怕。你的命运不需要是我的命运。我还会写信,但是不会经常。即便在这里,也还有事情可做。琳达让我负责上午的事情,这样可以减少费用,而且琳达已经开始向我吐露她的爱情生活了。
你的
福克茜
又及:拉里说,男人是动物中最具性行为的,也是唯一预见死亡的种类。我应该把这种说法编成一个谜语。
再及:在“隆隆猫”舞厅那条街上,我现在和黑人们跳舞了,对一个南方姑娘来说,够胆大的吧——最后一个和我跳舞的是一个牙医所的护士。他们是非常肌肤光滑的人种,而且非常天真地以为,我想和他们睡觉。真是可悲,竟然本能地相信你的身体是某种有价值的东西。度过几个星期清心寡欲的日子,我记起来,做爱是一种对深藏内心的悲哀的探索,因此人们必须成双成对地深入虎穴,一个人是不能单独进行的。
又再及:我似乎不能把这封信放手邮寄走。一个糟糕的征兆吗?
约翰·安去世的当天,法国为了恢复老挝和平,提议再次举行会议,而且共产党中国向肯尼亚提供一千五百万贷款。皮特深感惊讶,《环球》报上竟然登出来很长的讣告:生于平壤,政治避难者,一九五一年寻求避难,一九五七年与一位芬兰人共同发现基本粒子,其生命以百万分之一秒计算,曾在众多学术机构、和科学协会任职,身后留下一个妻子和三个儿子,现居塔博科斯,马萨诸塞州。葬礼一切从简。没有鲜花。他们的朋友。皮特那天走在镇上深感轻松,为这种消亡感到激动,约翰竟然绝口不提自己的非凡,想象他和约翰曾经认识的那些夫妇们的电话线嗡嗡响个不停。三点以后,科格斯维尔街角处聚集起来的仍是那伙长发男孩,烧毁的教堂上那个焦黑的风向标架子上空还是那片蓝天,尖顶上还是那只没有触动过的金色雄鸡。
同一个星期,皮特因生意上的事儿,想去找一找贾津斯基,因为贾津斯基现在似乎掌握了加拉格尔所有的计划,摸清了他脑子里的种种打算。他来到这个小伙子的家,艾尔姆克雷斯特大道上的一座扩充过的农舍,看见莱昂放在车库里的新高尔夫球袋。不光球棒上有亮闪闪的新霍根牌标,每支球棒的握柄都套了白色塑料管,这是十分讲究的装备中最时髦的精良制品:好似灰白的加农炮直指天空。那个黑色的多兜的袋子,附了一张南马瑟一家三十六洞新俱乐部的球票,皮特还从来没有在这种球场上打过高尔夫球。皮特打高尔夫球,使用一种很原始的奇数装备,里面装满了随意购买的铁制球杆,重量和手柄各不相同,需要像朋友一样熟悉起来,这时他意识到他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球袋显露的那种力量,他不得不暗自称奇,放在一辆车轮和赛车轮子不差上下的汽车上确实提气。莱昂的漂亮妻子,她的黑发因为剪短而散披着,听到门铃打开了侧门,他一看就知道他又要倒霉了,瞧瞧她那整洁的鲜红宽松长裤,她那松垂的样式艺术的衬衫,她迎接她丈夫的雇主的那种大胆而平等的微笑,她那眼睛里某些过分专注的东西掂量他的神色,她舌尖表达出来的一种奇怪的压制的思考的姿势,仿佛她过去经常听人家对皮特说三道四了。她身后(她没有邀请他进屋;因为他的名声吗?),她的厨房装了仿胡桃木的镶板,悬挂了铜制馅饼模子,似乎是一艘驶向暖水域的船只上的一间舒适的厨房。
五月还没有过完,加拉格尔便把皮特叫出来,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马特问皮特是否想到莱昂随时准备接手监管建筑工程,皮特回答说他想到了。马特问皮特是否感觉到过去的一年来他们两个努力的方向——出售和修建——已经分道扬镳了,皮特回答说印第安山上最早修建的三处房子销售一空,他感到很自豪。马特承认这点,不过坦承对那种不伦不类、顾客不定的房子已经不感兴趣,他转而经营更大的地皮——他在雷斯敦已经瞄上了一处地方,地势比较低,不过只是在春季才湿软——而且尝试预制构件,坦率地说,这对皮特是一种浪费。他个人认为,皮特的拿手好戏是改造房子,而塔博科斯到处都是老旧房子,他很乐意看见皮特自己独立经营这桩生意,低价买进,经过整修,高价出手。皮特感谢他的主意,不过说他认为自己生来是个跟班的,不是骑士的料。马特不自然地大笑起来,听见皮特令人不安地腾出的空位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或者脑子。伙伴关系到了解体的地步,那就散伙好了。考虑到他享有一半实物资产——包括几件办公室用具、照明设备、木匠工具和那辆小货车、信誉抵押品、听起来像杂耍队的公司名(说到这里马特嘲讽地大笑起来,仿佛他们一直以来就是一个笑话)——他提出给皮特五千块钱,实话说这个数目够慷慨的。皮特面对老一套解决方案,总是逆着来,便开口要了两万,最后谈妥了七千。他没有想到自己能得到什么东西,他觉得和福克茜度过那个周末,已经丧失了他的所有权利了。为了减轻他的过错,他自我安慰说,加拉格尔很清楚他们两个合伙要比他个人强得多,也许会出高于七千的钱。他们握手成交。加拉格尔的下巴尖儿点了几下。他诚实地、失望地说,他想让皮特明白,两个人分手与皮特的个人困难没有关系,他和特丽仍然相信,他和安杰拉会重归于好的。皮特被这种骗人的担保所感动,尽管马特沉湎重利的买卖,可他对自己的看法不容许一般情况下张口说谎。
与此同时,在镇子那边的比阿·格林很高兴她领养了一个宝宝,对小东西的紫色脚趾甲和无所畏惧的灰色凝视看了一看。“罗杰和我让塔博科斯取消种族隔离了!”比阿在电话上对卡罗尔大声宣布说。“你知道,我们是这个世界的最后十字军,只是因为我们等下去受不了了!”贝尔纳黛特·安醒来寡居在床,仿佛她一直睡觉的这边床被撕开了,出了她身体那么长的一个裂口,她的教堂香膏像盐一样在伤口上灼痛;她尊重约翰的要求,没有按宗教仪式安葬,沉浸在一股反复涌动的罪过感之中,孩子们的手牵扯的发问让她的悲痛愈发混乱。“爸爸走了。去了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是的,他们在那里讲他的语言。是的,教皇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你们的生命结束时会看见他的。是的,他会认出你们的,不管你们老成了什么样子。”约翰死的时候,她一直守在他病榻旁。霎那间,他气息微弱;他的嘴还是人嘴的模样。转瞬间,那张嘴便成了一个黑窟窿——又黑又深。这种巨大的差异令她难忘,给弥撒的闪光一种燔祭品的灿烂。马西娅·小史密斯深感吃惊;她两次邀请莱因哈特夫妇共聚晚宴,却两次均被谢绝,于是她去拜访德波·莱因哈特,一个烫头的薄嘴唇的瓦萨大学毕业生,她告诉马西娅,她和艾尔,虽然他们夫妇喜欢哈罗德和马西娅夫妇,但是不希望和他们的朋友搅在一起,和整个——她的语言在这里说得令人不可容忍——“没有档次的群体”搅在一起。于是,莱因哈特夫妇、那个年轻的被选举为镇主席的社会学家、一位迷人而冷漠的来自布里克街的波希米亚语儿童书籍插图家、塔博科斯新来的唯一神教牧师以及他们性情都很安静的妻子们,组成了一个显赫的社交圈子,自己裁制衣服,一起阅读剧本,恪守性的所在,试用LSD,支持解放运动的武力倾向甚至超过了艾琳·索尔兹。阿普尔-史密斯夫妇们把他们怒斥为“震颤派”。
乔治妮·索恩遭受了短暂的幻觉折磨。皮特的一蹶不振,她最终失去了他,自己还想方设法挽救局面,这些都让她伤透了心,她于是转向了孩子们,在周末天气舒服的时候,便带了惠特尼、玛莎和朱迪进行超出要求的长途奔波,到内陆城市里参观博物馆和野生动物保护区,并且也到沿海很远的不熟悉的沙滩去。在一个沙滩时,她和孩子们正在停车区行走,一对在淹住膝盖的冰冷的海水里的夫妇的笑声传来,听来有些耳熟。那个男人上了年纪,蓄着胡子,色迷迷的样子,青筋毕露的黄色的腿,一条节俭的欧洲风格的洗浴裤,桶状胸膛上穿了一件灰皮服;粗声撒野地吼叫着,贪得无厌的样子,正在冲着一个尖叫的高高的条顺的女人泼溅海水,那女人甩动黑发,黑色的比基尼姑娘家的模样,原来是特丽·加拉格尔。那个男的一定是她的鲁特琴老师的丈夫,一名陶器制作者。乔治妮开车拉着她的孩子们绕过那片沙滩,穿过一些沙化的岩石,对任何人都没有把这次看到的一切吐露出去,连弗雷迪都不曾说过一个字,甚至对珍妮特·阿普尔比也守口如瓶,尽管自从那次发现珍妮特写给弗雷迪的短信后,她们两个已经好得无话不说了。
珍妮特也有自己的秘密。五月里一天下午晚些时候,从小史密斯家开车回家,她发现肯的MG小车停放在惠特曼夫妇家的车道上,一时心血来潮,把车停下来。她绕过育儿室这边,看见福克茜的玫瑰花含苞待放,发现肯就在房子的前面,正在烧灌木丛。在潮水滔滔的盐沼地光亮的映照下,他的头发发白。开始时,她开开心心地聊天,但是肯由于一贯喜欢她,感觉她由于天气的美丽而失衡,透出一种紧张的拖延的亢奋状态。她把谈话转向他的心情,谈及她自以为他的孤独以及孤独背后的羞耻;然后,她主动提出,话虽不多但是相当清楚,要和他睡上一觉,此时此刻,就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考虑过后,肯又婉转又清楚地谢绝了。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我被烧过,你知道;我不能被烧坏了,”这是她主动委身的基础;他的拒绝也恰到好处,对她的价值观念只有提升而没有贬低:“我想我们两个需要时间培养更多的自尊。”盐沼地上有一个悬钩子小岛,还长了黑莓和山楂,小岛小得容不下一个小棚子,他们观看的当儿,从北方迁徙过来的一群欧椋鸟在小岛上栖息;在最后一拨鸟儿没有降落之前,打头的鸟儿已经飞走了。于是,在这样快捷的转换中,在青草的烟雾中,在虫子的鸣叫中,在潮水满溢到直线的水道时,他们的相遇足够完美,是各自的自由的一种锻炼。通奸的最初呼吸是最自由的;此后,模仿婚姻的种种束缚发展出来。珍妮特和肯俯视着浩荡的青色的盐沼地,被提升到了这一层面,适合生活在这样一种延展的光线之中。他们的脸在对方看来,具有皮肤和张力的巨大行星般的表面,在眼睛和嘴唇上光彩地流动。她放低了她的凝视;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主动委身对他来说颇具教益;他拒绝她的提议对她来说也颇具教益。很多年中,他们都很珍惜来自他们的谨慎态度所有比例的这几分钟。
夫妇们,尽管他们很快躲藏起来,避免皮特的作陪,不让他的失败污染,然而却心中有鬼,收敛了很多,仿佛皮特的堕落是用于献祭的。安杰拉现在名花无主,对每桩婚姻都是威胁,而且,尽管各家各户的妻子们都不断客客气气地拜访她,却都被她的冷淡和疏远挡了驾,回到家来理所当然地深恶痛绝,安杰拉便很少应邀参加聚会了。聚会确实也有减无增。孩子们都在长大,情况因此渐渐复杂起来,首先要满足他们的要求。格林夫妇、索恩夫妇、阿普尔比夫妇和小史密斯夫妇仍然在搞聚会,但是庄重多了;一天夜里,本来是弗雷迪应该组织一次美好的尖锐的心理字谜游戏,让大伙儿“具有人情味儿”,但是他们却把两张桌子并起来,开始打桥牌了;这变成了他们的习惯。加拉格尔夫妇和哈尼马夫妇不再来往,另辟蹊径,和附近镇子的房地产经纪人和有钱人走动起来,并且开始骑马活动。索尔兹夫妇圣诞节给每个人都寄了圣诞卡。贾津斯基夫妇搬进了草坪附近一栋老房子里,成了唯一神教派教徒。最新鲜的事情是,艾伦医生学会了安放宫内避孕环。佩德里克牧师喜出望外,被诸多捐款搞得晕头转向,天主教教徒的、公理会教友的、雷斯敦的、马瑟的、塔博科斯的,都是为了修建他的教堂。那场大火广泛见诸于报端。那个星期一,一个全国基金会的理事在里茨豪华酒店用早餐,碰巧看到了《先驱报》上的这条消息,主动提出捐一笔与私人捐款相当的款项,而且有报道说,只要某个历史和美学的标准达到要求,联邦基金会还会提供修复名胜古迹的用款。然而,镇上传言说,新建筑物将不再是恢复烧毁的教堂,而是一座现代的大堂,一座抛物线的灌注水泥的帐篷形状的带尖顶的建筑物,如同一道冲击的波浪。
那座旧教堂看来不仅夹墙糟透了,结构也严重损伤了:早十年间它居然没有倒塌,真是一个奇迹了。在推土机和挖掘机没有把这个建筑物推倒之前,一个年轻人站在一架大型起重机顶上的钢球斗里,把那只金雄鸡救了下来。早早放学的小学孩子们看见了这一幕。向上,向上,那个年轻的攀高能手升了上去,他在太阳光下如同一只金光闪闪的鸟儿,而处于失业状态的皮特·哈尼马在现场看热闹,知道起重机驾驶员一旦有误便会酿成大祸,不由得屏住呼吸,胆战心惊。缓缓地,那个钢球斗被举起来,渐渐落位;那个被举起的年轻人从底座上把那个镀金的雄鸡侧面卸下来,紧紧抱在怀里,镇定自若,令人惊奇,很快便下到了地上,小学生们顿时欢声雷动。这个风向雄鸡从喙到尾,全长五英尺;它的眼睛的铜币很小。那个年轻的工人穿过草坪,把它呈送给佩德里克,身边还有两名副主祭,成群的孩子们排成了行,他们挤啊跳啊,争相目睹他们父母过去告诉他们的存在物,草坪一下子成了色彩闪烁的跳跃的田野。皮特在远处听到他们杂七杂八的叫喊,似乎成了一种欢声笑语的嘲笑。拱起的草坪的青草洋溢着春天的翠绿。那三个僵直的教堂代表接受了这个古老的标志,可笑地摆好姿势照相,把那个铁家伙在他们中间晃来晃去;佩德里克右边的那个人长了一对毛烘烘的耳朵,他左边的那个人是一个珠宝商。聚集在一起的孩子们把他们团团围起来,纷纷触摸那个铁疙瘩。上面的天空十分空旷,只有两道喷气飞机的平行白烟。
皮特受到这个欢乐的场面的感染,看出来自己的生命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束了,转过身来,才知道他就站在第一次看见福克茜从教堂出来钻进她的小车的地方,而且后来还在这个地方在她母亲到来的阴影里幽会,她高挑的身体肚子鼓鼓的,戴着她那浅灰的无边女帽;他很高兴他将要娶她为妻,又担心他娶不到手。
戴了帽子太过严肃了吗?要不是夹在一起,我会脱掉它的。
帽子很棒。帽子正好把你脸上那种娇养的红润衬托出来了。
天哪,你跟我作对。
也许在和你作对,但是我敬畏你。我们上床去吧。
那样可以缓解一下吗?你知道我们做爱后过去了多少日子吗?
很多日子了。
现在,尽管没有过去多少年,这个镇子几乎记不得皮特了,当初他开着装了碎杂木头的哗啦作响的小货车到处走动,一头红发,灯芯绒帽子,扎眼的杏黄色风衣,总是心满意足地坐在科格斯维尔大街的那家药店,品尝一杯咖啡,一截儿铅笔从帽子汗渍圈下杵出来,他的风衣没有拉上,露出来一件高档开司米毛衣,被木屑和刨花糟蹋得不成样子,他那两只溜溜转动的眼睛看上去仿佛前一天夜里揉得太狠了,眼睛下面的皮肤折起来一点如同眼袋,仿佛他的造物主在最后时刻在那里补了一小块泥土似的。安杰拉在布伦特里一所女子学校教书,镇子上还看得见她的身影,有时在街角和弗雷迪·索恩交谈,有时和一个衣服剪裁得当、笑容充满智慧的男子在沙滩上漫步,那是她的父亲。七月间一天,她飞往华雷斯办理了离婚。皮特和福克茜在九月间结婚。福克茜的父亲,从圣地亚哥操纵了一切,为他的新女婿谋得一个政府差事,为联邦工作做一名建筑督察员,多数是在波士顿和伍斯特地区修建军事营房。皮特喜欢这个官方身份,上下班定时定点。哈尼马夫妇住在莱克星顿,生活在像他们一样的居民中间,渐渐地被接受了,成了另一对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