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婚姻 家的保证
已婚的女人快乐吗?我们能问这个问题吗?这有什么意义?有一个女人说:“人生有苦有乐,但我们总得走下去啊!”另一个女人说:“我不会用快乐与否的角度来看人生,我可以说这个情形或这个人让我多快乐,但我不能总的来看人生如何如何。人生太复杂,陷阱太多,不可能快乐。”还有一个女人说:“快乐这个字真奇怪,它的定义不好。我在某些时候会有一种既幸福又满足的感觉。”
“我不是真的快乐,但我也不是不快乐。”
对于本研究中某些婚姻而言,虽说它们只固守在旧模式上,却至少提供了稳定的生活。但是,大体上我们看到的现象是,大多数女人之所以仍和丈夫过日子,不是因为她们感到快乐,而是因为眼前似乎没有别的路可走。她们没有得到情感上的支持,甚至有很多人连财务上的支持都没有。然而她们喜欢生活上有财务后援的感觉,喜欢有归属感,喜欢有自己的孩子。另外,这个社会较肯定结过婚的人,尽管有50%的人已经离婚了。
我们看过这么多有关婚姻的章节之后,不禁感到遗憾,爱情关系应该可以更好才对:
“在我们家里,我管家。我自己过自己的生活,他不理我,但我尽量看开一点。我丈夫比我快乐,因为我不吵他,也不烦他。我总是觉得很消沉。”
“我们结婚23年了。结婚最好之处是可以享受生理上的热情和安慰,最糟的是我常生气。婚姻生活比我原先所想的还要枯燥无味—我是指家事。我们是因为不想分开,想要聚在一起所以才结婚的。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结婚而且不会跟他分手,因为我喜欢孩子。”
这个女人解释她为什么喜欢结婚而且打算守着这个婚姻。这是一封很典型的复函,讲得大而化之,什么也没有解释,但是大多数女性的复函就是这个样子:
“我就是喜欢跟丈夫过日子,不管是度假、在院子里活动、上馆子、一起下厨、躺在床上看书、甚至讲话(但不能挑太敏感或会引起争议的话题)都好。我丈夫常说他爱我,但他不会说我很好看,或他很想要我—我真希望他会说,我希望我们能常常谈心。他不太知道我的心事,我也不太知道他的心事。他说人的感受和感情是个人的隐私,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简单地说,大多数女人之所以会喜欢或不喜欢婚姻生活,多半是因为这些理由:
“结婚的好处是有伴,我们可以聚在一起;最糟的是我在外面工作,回来还要做家事,我丈夫不肯帮忙。”
“结婚的好处是有人陪伴你到各处走走,也许经济上的安全感更好。我才刚毕业,觉得外面的世界实在难混。”
“我喜欢有伴,但我讨厌他那副跋扈的样子。此外,银行和生意上来往的人,因为我结了婚就不把我看在眼里,这也令我讨厌。大多数人都认定女人自然而然地排在她丈夫后面,这真是不公平!”
如果我们找得出女人愿意结婚的条件底线,以及一半的女人没有离婚的原因(另一半女人已经离婚了,虽然她们常会试着再婚),就可能会理解为什么许多女人讲起话来似乎十分认命,而且若请她们以1~10分来评定她们有多快乐,她们只会给5分。
许多女人背弃了婚姻—也许是离婚,也许是感情出走,只留一片小小的心在丈夫身边。
听到这么多女人谈论她们的婚姻生活之后,我们发现90%的女人把感情生活的重心放在了别的地方。大多数女人已经放弃了原有的希望,不再设法营造夫妻之间的亲密感,或尝试建立平等的搭档关系。大多数人在经过初期的尝试阶段之后,便开始把感情倾注在其他地方。在新婚那几年“设法突破”之后,许多女人变得心灰意冷,逐渐开始感情出走,也许连家人都不曾发现。
这就是大多数女人真正想要的吗?不,不是最想要的,而是起码想要的。但是许多女人觉得她们是无可选择才出此下策:“我现在怎么处理呢?我就是不再把那么多心思放在那上面了。这样,如果我失望的话,也不会太过在意。我把姿势放低,以减少冲击。也许过一阵子,爱情会恢复原状,但是如果恢复不了,我最好加强其他部分的生活,这样事事都会比较顺利一点。”
大多数女人几乎连试都不试就在情感上背离婚姻,她们发现自己越飘越远,再也无法和丈夫产生联系,因为丈夫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也没有注意到事情的发展和演变,仍是一副爱理不理、不过问而且很冷漠的模样。
有个女人这样形容事情的发展:“一开始,我假装一点都不在乎丈夫,因为他对我漠不关心,讲起话来又毒辣又刻薄。后来,我怕我的脑筋会变得不正常,就不再假装,但我真的不在乎他了。我本来很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讨厌他,但我转念一想,我应该要担心我自己才对!”但是她也像许多女人一样,并没有真的离丈夫而去。她的选择是,留下来,但是把情感的焦点、内心世界的重心转到别处去。我们看到的情况是,没有离婚的那50%的女人,到最后大多把婚姻当作“家庭基地”来看待。
这个50∶50的比例实在惊人,就好像女人在这个决定未来的转折点上所作的表态。女人自问着:我们是不是应该在婚姻中使用男人的模式,利用婚姻作为较不具感情的家庭基地?除此之外,有没有更好的方法,为婚姻做更理想的安排?
这个情况非常复杂,女人常想到离婚的问题,但是离婚之后,又能走到哪里去?许多女人一直试着和男人建立深情、开放而亲密的关系,但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或者只有零星的回应,使她们非常失望,但离婚后,这个过程可能还是得重演一次。虽然几乎有一半的女人放弃爱情,就此离去,但许多人还是会再度结婚,遍体鳞伤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如此困难?
社会的不公平,已经反映在婚姻的情感约定上了,然而,除此之外,我们似乎找不到其他方法,以求取温暖和爱情。单身男女的约会世界也好不了多少,女人与女人也许会有非常好的情谊,但是大多数女人都不愿向同性的人寻求肉体的亲密感。一般而言,女人会将大部分的注意力转到孩子身上,但这是不够的。
因为眼前似乎无处可去,而且有时候甚至没有机会跟别人建立更好的关系,所以就算在情感上和丈夫非常隔阂,许多女人仍留了下来,尽可能妥协。虽然她得不到情感上的亲密感,但她可以利用夫妻关系得到肉体的温暖、得到伴侣(就算他不跟我讲话,至少会和我一起吃饭),有时候还会有小孩。
面对这种僵局,常让女人觉得自己要求过高,不管她决定要走还是要留(我们到底能对生命或爱情关系有什么样的期望):
“感觉上,生命好像处处有流沙,有的人就此沉没了,实在令人惋惜。我曾和一个毁灭性很强的男人相处了两年,最后我终于走了,但还是每天都哭,因为我太想他了。我知道我这样做是对的,心里也慢慢地好起来。现在我真的很庆幸离开了他。”
“是不是一切的感情都要这样收尾?我已经忍受他的脾气10年了,性生活非常枯燥,过去种种伤痛使我变得尖酸刻薄,待人无情,这就是感情的代价吗?这个世界上,二流爱情不可胜数,难道是因为大多数女人都害怕独自面对生活吗?”
所以,女人在婚姻生活中常会经历两个阶段:一开始,她试着保卫自己的权利,并保持沟通渠道畅通。接着,如果她决定放弃感情上的亲密,但是不想离开家(毕竟,这是心之归属),那么,她可能会像许多女人一样,决心为自己设计一种与丈夫没有牵连的生活—家庭以外的生活。
事实上,大多数女人都在过双重生活。结婚4年以上的女人中,有90%表示,夫妻关系并非她们情感上满足的主要来源,她们也无从期待丈夫会给她们情感上的满足。双重生活对女人而言,不只重要,而且是必需的。我们可以说,对许多女人而言,要和男人同居,并同时爱着他们和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过双重生活。
在《红舞鞋》这部英国电影中,女主角因为受深爱着她的男人所迫,不得不放弃芭蕾红星的事业,正反映出女人遭受的种种压力。这样的选择实在令人进退两难,无疑使她的人生大受威胁。但事实上(虽然影片中没有表现出这一点,但从本研究中的众多实例来看的确如此),即使女人没有双重生活,而把婚姻摆在自己的人生之前,只要她有作抉择(不为她自己,而为顾全忠实)的压力,她就会对她爱的人,也就是因为她的抉择而获益的人,感到隔阂。为什么一定要作这样的抉择?为什么女人一定要以此证明她的爱?这种理论其实非常矛盾,若是她选择了忠实,可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因为她既摸不到他的心,也找不到其他的出路。她越想接近她所爱的人,他们好像就变得更遥远。
双重生活中的第二种生活有哪些面貌?工作、事业,和回学校去上课,是许多女人喜欢拥有的第二种身份。这个女人所说的话,代表了许多女人的看法:“虽然我结了婚,但是我最大的成就感来自我的工作和我养活自己的能力。我因为工作而得到他人的认同,我的薪水充分显示我拥有相当的身价。我爱我的小孩,也爱我的丈夫,但是每天早上,促使我迫不及待地起床、感到有股冲动的,是我的工作。”
虽然媒体大幅刊登“放弃一切,回归全职主妇生活”的故事,但事实上,潮流与此正好相反:工作的女性人数正在稳定增加,而且根据本研究,大多数女人都喜欢这样。虽然有些比较年轻、从未结婚或新婚不久的女人会觉得在家里照顾宝宝两三年是件令人心动的事,但大多数在事后却发现自己渴望二度就业。而且她们常担心自己的工作技能不如从前。
女人同时兼有家庭和事业的压力,简单地说,是因为时间太少。另外,由于在情感上丈夫要求她付出的太多,而她得到的支持又太少了,因而使她感到非常空虚,也造成很大的压力。
此外,大多数女人不可或缺的第二种生活是她们和女性密友之间的情谊。事实上,大多数已婚女人所得到的情感支持,主要来自她们的女性密友。例如这个女人所说的:“我很喜欢跟我的知己聊天,跟她聊天要比跟我丈夫聊天容易多了。要是我真的打开心胸,开始讲我的心事,他就一副受到胁迫的样子,嘴巴闭得紧紧的。而她会听我把话讲完,我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感兴趣,而且了解我的意思,她好像总是知道要说什么最合适。”
传统上,女人多将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但是她们这样做又会被人讥笑“孩子都快透不过气来了”,不这样做又会被人责怪不爱孩子。即使孩子长大了,母子之间也常维持往日的亲密,例如这位女性所说:“我那几个孩子都已经是大人了,但我们母子间的感情比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还要好。”
还有很多女人把接受心理治疗或参加心理咨询当作第二种生活。因为她对咨询员讲的都是她个人的隐私,甚至是秘密,所以她可以表现自己的另一面,在这个环境中,创造出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另一种生活。如果遇到一个好的专业人士,她甚至可以探讨心中最禁忌的部分。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有那么多女人接受心理治疗(人数超过男性甚多)是件好事。也就是说,医学界也许将心理治疗视为针对有“问题”的女人所做的治疗,但女人多将此视为一种新的哲学,创造新的生活方式—让她们的内心世界浮现出来,变得更明了,让她们看清那些表面真实或不真实的世界中没有意义也不被接受的事情。
最后,还有一部分女人通过外遇来建立第二种生活。我们已经知道,结婚5年以上的女人,70%有外遇,而外遇的平均时间是4年。由此可见,这些女人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只是性方面的恣意狂欢(虽然大多数人也不爱对方)。许多女人觉得她们和情人的性关系似乎更加平等,这也许是因为情人并没有拥有她们,也许是因为对方并未以性别的固定模式来看待她们,例如,他们不会假定这个女人要找老公。
家庭基地型的婚姻是否能解决一切问题
在传统的婚姻之中,女人为丈夫和小孩建立起家庭基地,但是她自己却没有个人的生活—她就是这个家庭基地。比较起来,家庭基地型的婚姻算是一种进步。但是,长期待在家里,与一个情感相隔阂的男人住在一起,即使她另有满足情感需求的方式,她真的快乐吗?下列这个女人的婚姻便是家庭基地型的,但她言下颇为沮丧:“我找了一份工作,而且开始喜欢上这份工作,尤其是我还会有自己的时间、自己的钱。但是我和我丈夫之间的生活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过着像是两条平行线般的生活,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
大多数女人的理想,是和丈夫建立一个更亲密、平等的感情架构(虽然她们也喜欢继续工作,拥有独立的收入),但却发现自己的伴侣顽强地抗拒这样的架构。因此女人不再努力,反而把自己的感情分做两半(如果她决定留下来),尽量去习惯这样的安排。虽然她们相信结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让两人在情感上更加亲密,但最后她们作了决定,如果这样的亲密感无法强求,至少婚姻可以作为她的生活基地。对某些女人而言,这个办法目前还行得通。然而,这样家庭基地型的婚姻也算是女人出走的方式之一—她们带着希望和梦想,在情感和心理上背弃了婚姻。
痛恨这种感情二分法的女人越来越多。以后会怎么演变呢?
重新定义婚姻
有许多理论认为婚姻剥削了女人,因为婚后女人做的家事比单身时更多,此外,还会丧失多种法律上和财务上的权利,所以,如果她真想获得自由,就应该放弃婚姻。可是大多数女人仍步入结婚礼堂,这类理论便暗示这些人并不先进,正证明女人的本质是很落伍的。这样的论证遗漏了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无论女人有多先进、独立或者有自己的见解,她仍想要成家,有个归属的地方,在这个层次上,我们的社会唯一可以满足这些需求的机制便是婚姻。
男人也一样,这半个世纪来,男人不断喧嚷他们对承诺完全不感兴趣,并拒绝以婚姻作为他们的生活方式,抱怨他们婚后犹如困兽一般。有位男性作家写道:“婚姻似乎非常不切实,婚姻使人切断与外界的许多关联。就算只是交个朋友也不得安宁。再说,大量的精力只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这种日子能撑多久?”20世纪,首先异化婚姻宣言的男性是詹姆斯·塞伯所画的漫画,他画了一个身材巨大得足以占满整个房间的女人,贬低妻子的形象。再者是“花花公子哲学”,其后以性解放时期单身的男性银幕英雄和摇滚明星偶像为代表。对于男人这种抹黑婚姻的倾向,媒体似乎总是抱着认可的态度,因为男人追求的是他们自己人生的意义;然而媒体却瞧不起抗拒婚姻的女人,认为她们“不自然”“恨男人”。
“婚姻已死”这个口号已经喊了20年。现在的人常说他们是因为孩子才结婚的。但是婚姻之所以仍然这么普遍,真正的原因是,今日的社会如此冷酷而对立,每个个体似乎都无关紧要,在这个情况下,唯一能保证女人或男人不会被社会遗弃的,就是婚姻。我们所需要的是一个新家,重新界定家是什么,如何才能找到家,找到快乐和宁静的感觉。
婚姻是自然的机制,还是由人创立的?即使没有现今的社会结构,人们也会自然而然地想要结婚吗?在父权社会开始之前,是否有婚姻的存在?
现在的媒体对于家庭问题的讨论相当广泛,主要环绕在“家庭已死”这个课题上。它的大前提是,除非采取核心家庭,否则无法维持文明的社会,因为“一直都是这样的”,“就连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也是如此”。
这是真的吗?在父权社会中,由于社会秩序的缘故,女儿先是父亲的财产,后来又成为丈夫的财产,目的是要生产属于父亲的孩子,继承他的姓氏。但在这之前,是否真有婚姻的存在?也许在早期的家庭中,只有母亲和孩子,而遗产和姓氏由母亲来传承,就像现在某些考古学家所说的一样。
就我们所知,多年以来,婚姻在法律上便是以财产和继承的角度来下定义的。在父权社会出现之前,人们会以仪式来庆祝个人的浪漫爱情吗?谁也不知道。但是,人们一直希望能用公开的方式,为生命留下痕迹。我们只能就这些庆典的本质和意义(如果有的话)加以推敲。
同样的,我们也无法想象,未来(后父权社会?)的机制和庆典是何种面貌。但是我们可以说,我们不应该迫使大家将婚姻,即便只是人们创立的婚姻,视为求取真正快乐或参与社会的唯一途径。
对于家的渴望
目前的离婚率居高不下,还有这么多已婚女人感到不快乐,但是,婚姻仍是社会的重要机制。
为什么女人想要重返婚姻?虽然在爱情关系中饱受痛苦,心情起伏不定,但是许多女人仍会回过头来,想要寻找一点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整体社会的角度来看,婚姻到底是什么?婚姻是容纳每一个人所有希望的地方:不要孤独、享有温情以及稳定而有意义的生活。让个人感到她(他)不只是社会的生产单位而已,在对方眼中,自己是个特别、真实而重要的人,对方会体谅她(他),赋予她(他)为人的价值。在我们的社会中,没有其他可以取代婚姻的类似机制,而且无论情况有多坏,我们仍深受婚姻这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所吸引,并试着给它新的意义。我们可以多加探讨独身而拥有朋友圈的生活,在神话研究中,婚姻并没有这么神奇的效用,神也不会考虑结婚,过另一种生活。
如果问“结了婚之后,女人是感到失望,还是感到梦想失落了?”女人可能会幽幽地答道:“现在我的梦想大概在别的地方吧。”人们仍想要结婚,对婚姻有份期待和希望—能得到完美、热烈、亲密而且长远的爱情,快乐地建立一个家。但以后女人还会不会用这个方式来看待爱情,尚不得而知。
如果女人开始对男人产生疏离感,开始不把婚姻当作主要情感支持的来源,也不再限定自己非结婚不可,对社会而言,会产生什么样的意义?如果女人离开婚姻,无论是感情出走,或实际上离了婚,是不是就表示家和家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家成为过去,到底是好还是坏?家,到底是什么?
“家庭是社会的基础,如果没有家庭,我们的社会就会分崩离析。”
家的解体是不是会酿成灾难,或者反倒是重新组合,重新思考,依据更好的蓝图,重新创立基本的社会机制—改变社会基本架构及整体价值观—的最佳时机?如果父权式的家庭消失了,男人会不会因此而对世界感到更为乐观?
一般认为,核心家庭是整个体制的枢纽,如果核心家庭消失,我们所知的社会便会崩溃。从许多方面来讲,这个说法是对的,这的确会造成重大改变。但是这个改变结果真的不好吗?事实上,我们是在退回母子家庭的时代吗?由于统计数字显示,单身女性家长不断增加,这样的推论也不无道理。
所以,大多数男性恐惧一旦核心家庭消失了,整个体系会倾倒。社会上仅余市场经济,成千上万的个体为求晋升而争得头破血流。许多男人怀疑,未来会不会无处寻求慰藉?连想要有个互信的园地也不可得?
这引出令人感兴趣的重点:这个社会是不是在依赖着婚姻(即女人)来应对“外面”严酷的世界和竞争激烈的男性价值观,好让男人能够忍受这个世界的冲击?也就是说,这个系统—这个严酷“理性”的系统一直在压榨女人的精神能源。(或者,就像有人说的:“找女人的麻烦!”)反过来,这也可以解释男人为什么会害怕女人不再善尽家中的角色,会使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像远古时代一团混乱,每个人都感到生命没什么价值。当然,如果主导社会的价值系统能做一番改变,采用女人的价值观,那么人们不但可以在自己的巢穴中寻求慰藉,外面的世界也会减少暴戾之气。
但是,在这个男性意识形态系统(今日也许尤其严重,因为市场上的风潮是赢家通吃)之下,人人无以为家,因为没有人看重他们,没有人在意他们。在这样的父权式社会之中,只有“顶尖”的人才真的算数,那么上述现象会不会使原已存在的社会暴力问题急剧升高?至少这会是我们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惧。
其实,我们也可以说,家是早自工业化之前一直存续至今的价值观,只不过这种价值观和整个社会没有交流,所以发生了工业革命,大部分的工作都在工厂(而非家中)完成之后,家的概念就落伍了。家成为封在时空胶囊中的概念,等待被人重新发现。
然而,现今社会的主要活动不是在家中完成的,女人的活动范围也离家越来越远,而市场体系对家庭事务的评价也越来越低—家庭生活和工作都被社会主要的意识形态侵入。女人受到重重的压力,要她们采取主导工作场所、主导社会的价值观—也就是男性的意识形态。
所以,现在是重新探讨这种男性价值观,以及女性价值观的最佳时机,从两者对团队合作的压力大小来比较何者可能有助于解决我们的文化问题。我们所需要的,也许是个新的视野,更有效的架构,以便重新定义我们和工作之间,我们彼此之间,以及我们和支持我们的地球之间的关系。
在最近的《美国心理学家》杂志中,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斯金纳曾问:“今日西方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的答案并不周全,但是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因为今天的问题,不是出于我们的制造单位、财经措施、国际关系或自然环境,而是出于我们每日的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大众传媒也将忧心的焦点指向家,也就是,离婚率为什么这么高,为什么夫妻之间处得不好,为什么家中频传暴力或乱伦事件,等等。事实上,这整个价值系统必须加以彻底评估,以便找出是什么因素使得人们—尤其是男人的行为如此狂暴和无序,这指的也许是个乖戾的工人、愤怒的丈夫或是激进的司机。这也就是大部分女人所谈论的焦点,以及她们对自己、对别人、对这个世界所问的主要问题。
家庭将会失去中心人物—母亲
长久以来,女人一直是家的中心人物。虽然女人并非一直都很快乐,但婚姻这个机制既然存续下来,似乎—至少就目前而言—正足以代表世界的永恒以及事物的常轨。奇怪的是,权力较小的性别,也就是女人,竟成为稳定的基础—女人所在之处,就是男人回家的地方—在旅程的终点,男人总是要受到女人的爱慕和赞许。
虽然女人一直都是受到强制力量(例如,她们在经济和法律上隶属于对方,而且舆论也会施压)才主持家计,但是女人就此离开家庭(无论是离婚,或是感情出走),难免使家庭结构松脱滑动,甚至有人觉得社会结构会受影响,实在令人吃惊。在西方的男性意识形态之中,女人是最恒久的现实,与母亲退居幕后,无私地全力奉献的角色相吻合—说是象征也不为过。在意识形态上,这个象征的权力很大,然而女性个人的权力却十分有限。
在20世纪70年代,有些右派的理论学者曾发出警告,女人如果离开了家,离开了她们“应该在的地方”,不但会丧失已有的权力,而且仍然无法在外面的世界中,取得平等的地位。其他的女性理论学者则担心,生殖的技术一旦进展到男人不需女人,也可以在试管中营造出孩子的时候,女人的权利可能会变得更小,成为多余的。这两种分析,都可以看到女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主要靠生殖能力和才干。将来我们会笨得不去依赖我们的法宝吗,或二者无论如何,都会渐渐湮灭?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选择极为有限,所以我们决心不再过这样的生活?我们是不是看到整个社会的前景岌岌可危,而且我们的未来毫无保障,因为这个社会以这种意识形态来运作?而这是不是使我们更想贡献心力,觉得自己必须加入解决问题的行列?
这又是女人面临的另一个问题:我们是否应继续将我们的权利扎根于我们重新创造生命的能力之中(男人已经能够在试管中重新创造生命—当然需要我们的卵子,那么他们是不是变得和女人平等,因为他们也能复制生命)?或者我们应该把目标转向广大的社会,坚持我们对这个系统享有一半的主权,无论对于生殖方式—命名、哲学、艺术和文化,一切的一切,我们都应享有一半的权利?
渴望爱情
家是什么?家在哪里?有多少人曾在生命中的某一刻,站在客厅中,满腔怒火,高喊道:“我要回家!”还有多少个住在公寓里,而不是平房里的人,会觉得:“这不是真正的家,这是个公寓!”家的实体不是应该恒久不变吗?但是,对于身处20世纪末的我们而言,恒久不变的家绝无仅有:我们常常搬家,也常常离婚。
我们不但这样做,连统计数字也告诉我们,一生不变的核心—家庭,再也不是基准了,不过我们内心深处似乎总想要有个家。如果我们没有撑下去,没有撑住这个特别的家园,我们就算是失败了、错了。然而,我们眼见许多身处于家中的女人感受不到滋润,也没有人在意,甚至与丈夫两不相涉。这种情形使许多人感到无比的寂寞和愤怒。而从《海蒂性学报告》中,也可看到男人对此也常感愤怒。
家是一种心理状态,是人心之中油然而生的一种感觉。感情的成长,互信与互赖的累积,都需要时间—直到有一天,它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家。我们可以说,这就是女人在抱怨男人不肯跟她们亲近的时候,心里所渴望的目标,因为在那个时候,她没有家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能重新设计家和家庭的理念,超越近来有些人所说的“家庭是两个生产单位进食和满足性需求的地方”这种讲法?是的,异性恋的爱情关系可以变得更好,但我们没有理由排斥所有其他的家庭,认为除此之外不能称之为家。其实每个人都知道,此刻她和他的心在何处,那个地方就是家。只要我们找到了家的所在,决心建立一个家,就是一件好事。我们不一定要和“正确的那一群人”相吻合,也不一定就是住在那种房子里面。
为了要重塑一个家,男人只是帮忙洗碗是不够的,男人必须重塑自己,洗涤自己的心灵,相信女人,不再热心于控制一切。由于女人已经待在家里很久了,她们也许不愿意这么快再度对家倾注这么大的心力。要女人相信男人,可能得等上一阵子。
在重新评估整体社会目标的同时,我们必须重新认清我们对于所谓的家的基本结构的新观念。今天我们社会的哲学是什么?整体社会的目标是什么?经济成长?稳定的家庭?保证个人有追求快乐的权利?拯救地球,并改变我们和大自然的关系?
很明显,女人会在内心产生这么大的疑问,跟文化的剧烈转变有关系,因为女人身处于这场转变的漩涡中心。然而她们心中有另一种看法,她们想要另一种可行的替代方法来解决目前的问题。我们的社会需要注入新的理想和梦想—重新规划目标。女人通过自己的生命做一番思考,了解这些理想、梦想和目标以及她们所爱的男人的同时,也就是在审视这个世界,并预想未来世界的形态。女人正在进行一场革命,而且要连文化一起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