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威士忌与彩虹糖

第16章 威士忌与彩虹糖

接下来的一周，公寓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表面上一切如常。林雪早出晚归，苏瑾埋头画画。她们依旧共享同一个空间，却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鲜有交集。

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还是被苏瑾敏感地捕捉到了。

林雪回家的时间似乎更晚了，身上偶尔会带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酒气，不是应酬时常见的红酒或白酒，更像是……威士忌。她的话更少了，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甚至烦躁。

苏瑾不敢多问。她把那份关心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只是默默地在林雪晚归的夜晚，提前打开玄关的感应灯，让她不必在黑暗中摸索开关。

直到周四晚上。

苏瑾被一个赶稿的deadline逼得焦头烂额，在书房（林雪允许她在自己不用的时候使用）里奋战到凌晨两点。当她终于保存好文件，揉着酸胀的眼睛走出书房时，惊讶地发现客厅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影。

是林雪。

她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窗外沉寂的都市。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竟透出一种罕见的孤寂感。她手中端着一个水晶杯，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

苏瑾的脚步顿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雪——卸下了所有职场上的盔甲，在深夜里独自饮酒，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落寞。

她应该悄悄回房间的。林雪明确表示过需要距离。可是，看着那个仿佛与窗外夜色融为一体的孤独背影，苏瑾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也许是苏瑾的目光太过专注，林雪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不似平日锐利，带着一丝酒后的朦胧，但依旧清明。她的视线落在苏瑾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静静地看着。

“还没睡？”林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

“刚……刚赶完稿子。”苏瑾有些紧张地回答，手指揪住了睡衣的衣角。

林雪没有再说话，转回身，继续望着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苏瑾进退两难。最终，一种冲动战胜了理智，她小声开口：“你……还好吗？”

林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没什么。一点工作上的事。”

这显然不是全部。但苏瑾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追问。

她看着林雪仰头喝了一口酒，那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自虐的干脆。苏瑾心里一紧，忍不住走上前几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那个……喝酒伤胃，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搜肠刮肚地想出这句话，“我那里有……彩虹糖。”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蠢，威士忌配彩虹糖？这是什么奇怪的组合。

林雪却因为她这句话，再次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眼神有些奇异，像是在审视苏瑾，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彩虹糖？”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苏瑾的脸一下子红了，支吾着：“就是……甜的，可能……能缓解一下？”

林雪没有说话，只是朝她走了过来。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合着威士忌醇香和她身上冷冽气息的味道，清晰地传入苏瑾的鼻腔，让她心跳莫名加速。

林雪在苏瑾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苏瑾彻底僵住的举动——

她伸出手，从苏瑾睡衣口袋里，拈出了一颗刚才赶稿时偷偷塞进去的、包装花里胡哨的彩虹糖。

苏瑾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林雪垂眸，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露出了里面色彩斑斓的糖果。然后，在她惊愕的注视下，将那颗与她气质极度违和的彩虹糖，放入了口中。

酸甜的水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与威士忌残留的醇厚苦涩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味觉冲击。

林雪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甜度，但她并没有吐出来。

苏瑾屏住呼吸，看着林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她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清冷侧颜。这一刻的林雪，陌生得让她心悸，又莫名地……吸引着她。

“太甜了。”林雪终于评价道，声音依旧平淡。

“啊……哦，是、是有点……”苏瑾结结巴巴地回应，大脑一片空白。

林雪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瑾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一些苏瑾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深海下的暗流。

“为什么关心我？”林雪忽然问，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苏瑾心上。

苏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为什么？因为她欠她钱？因为她是房东？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还是因为……那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日益滋生的在意？

她的沉默，似乎早在林雪意料之中。林雪没有追问，只是将口中的糖果咬碎，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然后，她将剩下的半杯威士忌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去睡吧。”她说完，不再看苏瑾，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直到主卧的门轻轻合上，苏瑾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口中仿佛还残留着威士忌的气息，眼前反复回放着林雪吃下那颗彩虹糖的画面。

那颗糖，像是一个诡异的信物，打破了夜晚的沉寂，也搅乱了苏瑾本就纷乱的心湖。

她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失控地狂跳。

而主卧里，林雪靠在门后，舌尖抵着上颚，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过度甜腻的糖精味道。她闭上眼，试图驱散那味道，以及……那个女孩在月光下，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威士忌无法麻痹的烦躁，似乎被那颗突兀的彩虹糖，搅得更加纷乱。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堵墙，各自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