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初次工作对接的碰撞
沈砚的工作室在美术馆西侧的老楼里,推门进去时,木楼梯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跟来访者打招呼。陆野抱着一摞参考书站在门口时,正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砚清冷的声音:“进。”
工作室比陆野想象的小,却收拾得极整齐。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修复工具,竹起子、马蹄刀、排笔在木盘里排成整齐的队列,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磨得发亮的工作台面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沈砚正坐在工作台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小心翼翼地给一张残页补纸。
“沈老师,我来了。”陆野把书放在墙角的矮柜上,尽量放轻动作,生怕打扰到她。
沈砚抬眼时,笔尖刚好落在残页的破损处,乳白的糨糊在泛黄的纸上晕开一个极小的圆点。“嗯。”她示意陆野坐对面的椅子,“资料都带来了?”
“带来了!”陆野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本厚厚的画册,《宋代仕女图汇》《历代女性画家传世作品》摊了一桌子,“我查了好多资料,发现宋代女性聚会时爱穿褙子,头发上会插珠花,还有她们用的砚台都是圆形的……”
她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把查到的细节一股脑说出来,指尖在画册上点来点去,指甲盖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靛蓝色颜料。沈砚停下手里的活,摘下手套,拿起桌上的放大镜,轻轻放在陆野翻开的那页《西园雅集图》上。
“你看这里。”她的指尖落在画面角落两个正在研墨的女子身上,“宋代文人聚会,女性多在侧室,用的是方形砚台,取‘方正’之意。还有她们的发髻,你画的是晚唐的高髻,宋代更流行低平的‘堕马髻’。”
陆野的脸一下红了,像被阳光晒过的苹果。她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光顾着看服饰的配色了。“对不起沈老师,我……我再去查。”
“不用。”沈砚从工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宋代闺阁仪轨考》,“这是我以前整理的笔记,你拿去看。”她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记着密密麻麻的注解,还有几幅手绘的发髻示意图,线条工整得像印刷上去的。
陆野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砚的手背。对方的皮肤很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石。她慌忙收回手,把书紧紧抱在怀里,“谢谢沈老师!我一定好好看!”
沈砚没在意她的小动作,重新戴上手套,继续修补残页。工作室里又只剩下“沙沙”的补纸声,陆野捧着笔记看得入神,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砚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连带着她专注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快到中午时,陆野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沈老师,我画了几张草稿,您帮我看看行不行?”她从速写本里抽出三张画稿,递了过去。
第一张画的是西园聚会的场景,十几个女子围坐在亭子里,有的弹琴,有的写诗,色彩鲜亮得像打翻了颜料盘。沈砚的目光在画稿上扫过,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怎么了?”陆野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宋代文人聚会重‘雅’,色彩宜素净。”沈砚拿起铅笔,在画稿上轻轻圈出几个地方,“你用了石绿和绯红,太艳了,换成月白和黛青更合适。还有这里,”她指向亭子角落里的香炉,“宋代闺阁用的是博山炉,不是这种三足鼎。”
陆野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她花了三个晚上才画出这些草稿,原以为能得到点夸奖,没想到被挑出这么多错处。
“第二张。”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第二张画的是深夜校书的场景,两个女子坐在烛台前,头挨着头看一本书,烛火的光晕在她们脸上投下暖黄的光。陆野特意把其中一个女子画成了沈砚的样子,戴细框眼镜,神情专注,另一个则是自己的模样,正偷偷看她。
沈砚的目光在这张画稿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野以为她又要挑错,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烛台的样式对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宋代闺阁夜间点的是油灯,烛光太亮,伤眼睛。”
陆野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落了下去。她忍不住有点委屈,这些细节有那么重要吗?反正看展的人也不一定懂。“沈老师,”她鼓起勇气抬头,“我觉得……插画最重要的是传递感情吧?只要能让大家感受到她们的默契,细节稍微有点出入,应该没关系吧?”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阳光正好落在她眼底,能看到里面清晰的认真。“陆野,你知道我为什么修复古籍吗?”
陆野摇摇头。
“因为每一个细节都藏着时光的痕迹。”沈砚拿起那页刚修复好的残页,对着光给她看,“你看这处虫蛀的形状,能推断出它在南方潮湿的库房里待了至少三十年;这处墨痕的晕染,说明当年抄书的人用的是松烟墨。这些细节不是不重要,是它们构成了历史的骨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野的画稿上,语气软了些:“你的画很有灵气,能让人感觉到她们之间的情谊。但只有尊重细节,这份情谊才显得真实可信,不是吗?”
陆野看着沈砚手里的残页,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画稿,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呀,如果连她们用什么烛台都画不对,又怎么能让别人相信,画里的情谊是真的呢?
“我明白了沈老师。”她拿起画稿,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回去重画。”
沈砚看着她把画稿塞进速写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修复《牡丹亭》残页,也被师父挑出一堆错处,当时也是这样又委屈又不服气。
“一起吃午饭吧。”她突然说,“美术馆对面有家面馆,他们的阳春面做得不错。”
陆野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星。“真的吗?”
沈砚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快得像错觉。“嗯,我请你。”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看见沈砚就笑着打招呼:“沈老师今天来得早啊,还是老样子?”
“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蛋。”沈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野赶紧跟过去。
“沈老师经常来这儿吗?”
“嗯,离工作室近。”沈砚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这家店开了二十年,老板的手艺没变过。”
陆野正想问点什么,老板娘把面端了上来。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汤色清亮,加蛋的那碗放在了陆野面前,荷包蛋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沈砚拿起筷子,轻轻挑了挑面条。
陆野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太好吃了!比我家楼下的面馆好吃一百倍!”她吃得飞快,像只饿坏了的小松鼠,脸颊鼓鼓的。
沈砚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自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碗里,把面条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吃到一半时,陆野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盒子:“对了沈老师,这个给你。”盒子里装着块手工皂,上面用花瓣压出了古籍的纹样,“我昨天路过手工店,看见这个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沈砚看着那块肥皂,花瓣的纹路里还留着淡淡的香气。她很少收到礼物,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要是不喜欢……”陆野的声音越来越小。
“喜欢。”沈砚赶紧说,把盒子小心地放进包里,“谢谢你,陆野。”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老师”两个字。陆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嘴里的面条都忘了嚼。
吃完饭回到工作室,陆野抱着《宋代闺阁仪轨考》看得格外认真,连沈砚什么时候出去接电话都没注意。直到她听见沈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疲惫。
“妈,我说过我不相亲……您别再安排了……我知道姑姑的事让您担心,但我有自己的想法……”
陆野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她听见沈砚叹了口气,说了句“我挂了”,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沈砚推门进来时,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眼眶微微泛红。看见陆野在看她,她愣了一下,慌忙别过脸,去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沈老师,您没事吧?”陆野小声问。
“没事。”沈砚喝了口冷水,声音有点发紧,“你继续看笔记吧,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陆野点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沈砚重新坐下,却没再修补残页,只是对着那页校书的残页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下午,陆野没再提画稿的事,沈砚也没再挑她的错。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木窗的轻响,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夕阳西下时,陆野收拾东西准备走,忽然发现自己的速写本落在了椅子上。
她转身回去拿时,正看见沈砚拿着她的速写本,翻到了那张深夜校书的画稿。对方的手指轻轻拂过画中那个偷看的女子,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月光落在深潭里,又清又沉。
“沈老师……”陆野的声音有点发颤。
沈砚像被烫到似的合上速写本,慌忙递给她,脸颊微微泛红:“你的画……很有感染力。”
陆野接过速写本,指尖碰到了沈砚的指尖。这次她没躲开,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皮肤的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我先走了沈老师,明天再来。”她抱着速写本,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了工作室。
站在老楼门口,陆野回头望了一眼。沈砚的身影还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拓在墙上,长长的,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她摸了摸怀里的速写本,忽然觉得,今天被挑出的那些错处,或许是件好事。至少,她有了更多理由,来这个有桂花香的工作室,看这个戴细框眼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