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老书店的意外同行

沈砚在电话里说“明天去古籍书店查点资料”时，陆野正趴在画室的地板上改画稿。铅笔在纸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无意识地转着橡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也去！正好想看看宋代的画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万一沈砚觉得她故意凑近乎怎么办？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沈砚清淡的声音：“也好，那家店不好找，我顺路接你。”

陆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差点把屏幕捏碎。“好！我在画室楼下等您！”她挂了电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半天，又突然想起什么，冲进浴室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连额前的碎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第二天早上八点，沈砚的白色轿车准时停在画室楼下。陆野背着帆布包跑出来时，看见沈砚正趴在方向盘上看手机，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老师早！”陆野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早。”沈砚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书店在老城区的巷子里，路不好走，可能要多等会儿。”

“没事没事。”陆野偷偷打量着车内，副驾的储物格里露出半本线装书的书脊，座椅上放着个手工缝制的靠垫，上面绣着几行小字，是《兰亭集序》里的句子。

车子穿过热闹的商业街，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凹凸不平，两旁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窗台上摆着盆栽的仙人掌，偶尔有猫从墙头窜过，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快到了。”沈砚把车停在巷口，“前面不能开车，得走路进去。”

陆野跟着她往巷子里走，踩着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响。沈砚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风衣，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背影融进晨雾里，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老师，您经常来这儿吗？”陆野快走两步跟上她。

“嗯，这家店的老板藏了很多孤本。”沈砚指着前面一扇挂着“旧雨书斋”木牌的门，“到了。”

推开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叮铃”的轻响。店里光线有点暗，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泛黄的旧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陈年的酒。

“沈丫头来啦？”柜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翻账本，看见沈砚就笑了，“今天想看点什么？”

“张爷爷好。”沈砚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些，“我想找《宋代女性文人手札考》，上次您说进了一本。”

“在东墙第三排，从左数第十二本。”张爷爷不用抬头都能报出书的位置，又看向陆野，“这丫头是？”

“我叫陆野，是沈老师的……同事。”陆野赶紧自我介绍，脸颊有点热。

张爷爷眯着眼睛打量她半天，忽然冲沈砚笑：“这丫头眼神亮，跟你年轻时有点像。”

沈砚的耳根微微泛红，没接话，转身往东墙走。陆野赶紧跟上去，看见她在书架前站定，抬手就抽出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果然是从左数第十二本。

“您怎么记得这么准？”陆野惊讶地睁大眼睛。

“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记住了。”沈砚翻开书，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这家店的书都是张爷爷亲手整理的，每本都有固定的位置。”她忽然停下来，指着某一页，“你看这处批注，是民国时期的女学者写的，说‘宋代闺阁情谊，藏于笔墨间，非外人能懂’。”

陆野凑过去看，沈砚的头发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她的心跳忽然快起来，目光落在沈砚的手背上，那里有颗小小的痣，像落在雪地上的墨点。

“我去找找画册。”陆野慌忙移开视线，转身往南墙的方向走。

画册区比别处亮些，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一排线装的《宣和画谱》上。陆野抽出一本翻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争执声。

“张爷爷，这本《秋闺夜话图》您就卖给我吧，我都来了三趟了！”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说了不卖！这是沈丫头要的参考书！”张爷爷的声音很坚决。

陆野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拿着本画册不放，沈砚站在旁边，眉头轻轻蹙着。

“不就是本破画册吗？多少钱？我加倍给你！”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柜台上。

“不是钱的事。”沈砚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很有力，“这本画册里有宋代女性聚会的场景插画，是研究残页的重要参考，下个月非遗展要用。”

“非遗展？”男人嗤笑一声，“我爸是展方的赞助商，想要什么资料没有？这画册我今天要定了！”他伸手就要把画册往包里塞。

陆野忽然想起沈砚昨天说的“尊重细节”，心里的火一下上来了。她几步走过去，把手里的《宣和画谱》往柜台上一放：“你这人怎么回事？张爷爷说了不卖，强抢啊？”

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陆野：“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沈老师的合作伙伴。”陆野往沈砚身边站了站，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胳膊，“这画册对我们的项目很重要，你要是真为非遗展好，就不该添乱。”

男人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懂不懂‘先来后到’？”沈砚轻轻拉了陆野一下，示意她别冲动，然后看向男人，“如果你父亲真的是赞助商，应该知道这个项目的意义。这本画册我借去扫描存档，用完就还回来，不会耽误你看。”

男人看着沈砚清澈的眼睛，又看看陆野气鼓鼓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的嚣张气焰忽然没了。“行……行吧。”他把画册往沈砚手里一塞，“用完赶紧还回来！”说完转身就走了。

“谢谢啊张爷爷。”陆野冲张爷爷吐了吐舌头。

张爷爷笑着摆摆手：“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

沈砚翻开画册，里面果然有几幅描绘女性夜话的插画，笔触细腻，连烛台的样式都和残页记载的一模一样。“多亏你了。”她抬头看向陆野，眼底带着点笑意，像春风吹化了薄冰。

“应该的！”陆野心里甜滋滋的，好像刚才吵架的火气都变成了糖。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小桌坐下，沈砚看手札，陆野翻画册，阳光透过天窗落在她们摊开的书上，灰尘在光线下跳舞。陆野偷偷看沈砚，发现她看书时习惯微微皱眉，嘴角会抿成一条直线，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老师，你看这张画。”陆野忽然指着画册上的一幅画，“两个女的蹲在地上翻箱子，好像在找什么宝贝，跟咱们现在一样。”

沈砚凑过来看，两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画里的两个女子梳着堕马髻，穿着月白褙子，正蹲在书架前翻书，一个手里拿着放大镜，一个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和她们此刻几乎一模一样。

“是很像。”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或许千年前的她们，也像我们这样，为了一点细节较真。”

陆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画里的人，又看看身边的沈砚，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打了个结，把千年前的情谊和现在的她们紧紧系在了一起。

快到中午时，张爷爷端来两杯热茶：“尝尝我新收的龙井。”

陆野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苦，刚想皱眉，就看见沈砚从包里拿出一小袋糖，倒了两颗放进她的杯子里。“你刚才吵架的时候脸都红了，喝点甜的缓一缓。”

陆野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她搅了搅杯子里的糖，看着它慢慢融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心里苦的时候，就吃点甜的。

离开书店时，张爷爷塞给她们两本旧书。给沈砚的是本《李清照词集》，给陆野的是本民国的插画集。“算是我赞助你们的项目了。”

走在巷子里，陆野抱着插画集，忽然想起什么：“沈老师，刚才那个男的说他爸是赞助商，会不会给咱们使绊子啊？”

“不会。”沈砚很笃定，“真正为项目好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她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给陆野，“给你的。”

是颗用红绳串着的小珠子，像块小小的月光石，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这是……”

“上次在交流会掉的，我捡到了。”沈砚的耳根有点红，“看你速写本上挂着类似的，应该是你的吧。”

陆野摸了摸自己的速写本，果然发现挂在上面的珠子不见了。那是她奶奶留的遗物，她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谢谢沈老师！我还以为丢了呢！”她把珠子小心地系回速写本上，摸了又摸。

“不客气。”沈砚转身往前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野赶紧跟上，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慢慢靠近，最终轻轻叠在了一起。

巷口的桂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落下一地细碎的花瓣。陆野看着沈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家难找的老书店，或许会成为她和沈砚之间，一个温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