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陆野画室的烟火气

第6章：陆野画室的烟火气

陆野的画室藏在老城区的居民楼里，七拐八绕才到楼下。沈砚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三楼的窗户敞开着，挂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是陆野画累了就用来挡太阳的“窗帘”。

她抬手按门铃时，指节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敲出“咚咚”的闷响。没过几秒，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陆野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点未干的颜料，像只刚偷吃完果酱的猫。“沈老师！你可算来了！”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照着墙上的涂鸦——都是陆野画的邻居家的猫，有趴在窗台打盹的，有追着蝴蝶跑的，一路蜿蜒到三楼，像幅流动的漫画。

“画室有点乱，您别介意。”陆野推开门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沈砚迈进去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与其说是画室，不如说更像个堆满宝藏的杂货铺：墙上贴满了画稿，有半成品的宋代仕女，也有随手画的街景速写；地板上散落着颜料管和画笔，几个旧木箱改造成的书架里，塞满了画册和漫画书；角落里的小桌上，还摆着个正在冒着热气的小电锅，飘出淡淡的泡面香味。

“我正煮泡面呢，您要不要也来一碗？”陆野指了指电锅，“加了鸡蛋和青菜，绝对健康！”

沈砚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里的烟火气和自己工作室的沉静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人放松。“不了，我吃过午饭来的。”她走到画架前，上面摊着张刚起稿的画，正是西园聚会的场景。

这次的画稿比上次素雅了许多，女子们穿着月白和黛青的褙子，梳着低平的堕马髻，亭子里的香炉换成了博山炉，青烟袅袅地飘向窗外。最显眼的是角落里两个女子，一个正低头在宣纸上写字，另一个凑过去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袖，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处改得很好。”沈砚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眼神上，“把‘藏在笔墨间’的感觉画出来了。”

陆野的耳朵“腾”地红了，端着泡面碗凑过来看：“真的吗？我改了五遍呢，总觉得差点意思。”她吸溜了一口面条，汤汁溅在嘴角，自己没察觉，“您看这个弹琴的，我参考了《韩熙载夜宴图》里的姿势，应该对了吧？”

“嗯，指法是对的。”沈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练书法，师父也是这样一点点纠正她的握笔姿势。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画稿上轻轻勾勒，“但宋代琴身更窄，你画得宽了些，我帮你改改。”

陆野屏住呼吸看着她的笔尖。沈砚的手指修长，握着铅笔时指尖微微用力，骨节分明的手落在画稿上，竟比画里的仕女还要好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手移动，连泡面在嘴里凉了都没发觉。

“好了。”沈砚放下笔，退后一步让她看，“这样更符合宋代的形制。”

陆野这才回过神，赶紧低头看画，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谢……谢谢沈老师！”她慌忙扒拉了两口泡面，想掩饰自己的慌乱，结果吃得太急，“嘶”地吸了口凉气——被烫到了。

“慢点吃。”沈砚递过一杯温水，眉头微微蹙着，“烫到哪里了？”

“没事没事，就是舌头有点麻。”陆野接过水杯猛灌了两口，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沈砚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平时在工作室里，这姑娘总爱装作老成，这会儿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转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漫画翻看起来，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陆野的动静。

陆野很快吃完了泡面，收拾碗筷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下的一个纸箱。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滚出来，大多是些旧画稿，还有个褪色的布偶——是只叼着画笔的小猫，和陆野微信头像一模一样。

“这是……”沈砚的目光落在布偶上。

“哦，这个是我奶奶缝的。”陆野赶紧把布偶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她说我小时候总爱拿着画笔在墙上乱涂，就给我缝了这个，让我跟它学‘正经画画’。”她的声音低了些，“奶奶去年走了，这是她留我唯一的东西。”

沈砚看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偶的耳朵，忽然想起自己姑姑留下的那片枫叶。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画得真好。”她指着散落在地上的一张旧画稿，上面是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旁边蹲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举着画笔给她画像，“是你奶奶吧？”

“嗯！”陆野的眼睛亮起来，“这是我十岁画的，奶奶说这是她收到最好的礼物。”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纸箱底翻出个相框，里面是张泛黄的照片：老太太和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起，两人笑得格外开心，手紧紧牵着。“这是奶奶和她最好的朋友，她们认识一辈子了，老了还总凑在一起织毛衣、晒太阳，跟亲姐妹似的。”

沈砚看着照片里两个老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姑姑晚年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攥着那片枫叶，要是姑姑也有这样一个朋友，会不会就不那么孤单了？

“你奶奶一定很幸福。”她轻声说。

“嗯！”陆野把相框小心地放回纸箱，“她总说，能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比什么都强。”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砚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移开。

画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陆野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稿，指尖却在纸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心”字，像残页上那个藏在角落的印记。

沈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对面的老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陆野画稿里那两个凑在一起看画的女子，忽然觉得，有些情谊从来都不分时间，也不分性别，只是单纯地想靠近，想一起把日子过成诗。

“沈老师，”陆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您……您要不要看看我新画的校书图？”

沈砚转过身时，陆野正举着一张画稿，脸颊通红，像个等着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画稿上，两个女子坐在油灯下校书，一个低头用朱笔批注，另一个托着腮看她，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暖黄的光，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油灯……”沈砚的目光落在灯盏上。

“是您说的那种！我特意查了宋代的油灯样式，还去博物馆看了实物！”陆野赶紧解释，生怕又被挑出毛病。

沈砚接过画稿，指尖拂过画中女子的衣袖。这次她没挑任何细节，只是轻声说：“很温暖。”

陆野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等了半天，以为沈砚会说“发髻不对”或者“衣袖的褶皱画错了”，却没想到是这三个字。“真……真的吗？”

“嗯。”沈砚的指尖在画中两个女子交叠的衣袖上停了停，“能让人感觉到，她们很珍惜在一起的时间。”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给画稿镀上了一层金边。陆野看着沈砚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不过是有人懂你画里的温度，懂你藏在细节里的心意。

离开画室时，陆野非要塞给沈砚一袋桂花糕。“楼下张奶奶做的，特别好吃！您拿回去尝尝！”她把袋子往沈砚手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砚的手腕，像有电流窜过，两人都猛地缩回了手。

“谢谢。”沈砚把桂花糕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能感觉到包装袋的温热。

“不客气！”陆野站在门口，看着沈砚走进夕阳里，忽然大声喊，“沈老师！明天我去工作室找您！”

沈砚回过头，冲她挥了挥手，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染得格外温柔。陆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远，忽然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刚才沈砚挥手的时候，她好像看到对方手里的桂花糕包装袋上，印着两只挨在一起的小猫。

回到家，沈砚把桂花糕放在餐桌上，忽然想起陆野画室里的那只布偶。她从书柜里翻出姑姑留下的那片枫叶，轻轻放在桂花糕旁边。灯光下，枫叶的纹路和桂花糕的香气缠绕在一起，像两个跨越时空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