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修复受阻与陆野的偏方

晨雾还没散尽时，沈砚就坐在了工作台前。那页记载宋代女性唱和的残页摊在灯下，右上角一块焦痕像只黑色的蝴蝶，翅膀边缘卷着细碎的纸末——这是昨天整理库房时发现的新损伤，像是被烟火燎过，边缘脆得一碰就掉渣。

她捏着最细的排笔，蘸了点特制的糨糊，指尖悬在焦痕上方，试了三次都没敢落下。这种程度的碳化损伤，修复时稍不留神就会让整页纸彻底碎掉，连最有经验的老师傅都得捏把汗。

“沈老师，您都对着这页纸看半小时了。”小林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见她眉头紧锁，忍不住劝道，“要不先歇歇？张爷爷说过，修复古籍跟做人一样，太急了容易出错。”

沈砚没接话，视线依旧胶着在焦痕上。这处损伤恰好在“清照执淑真手，笑曰‘此境唯你我知’”这句记载上，若是修不好，这段最能体现两人情谊的文字就要永远残缺了。她想起陆野画稿里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我再试试。”她深吸一口气，排笔终于落了下去。可刚碰到纸页，焦痕边缘就“簌簌”掉下来两小块纸渣，像断了翅膀的蝴蝶，落在白色的工作台上格外刺眼。

“算了。”沈砚猛地放下排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我去查资料。”

她转身走向书架，手指在一排排古籍修复专著上划过，指尖的薄茧蹭过书脊，发出沙沙的轻响。从《天工开物》到《装潢志》，凡是涉及碳化修复的章节都翻了个遍，可记载的方法要么太激进，要么不适合这种脆弱的宋纸，到最后只在一本民国手抄本上看到句话：“草木有灵，或可通纸性。”

“草木？”沈砚皱着眉，不太明白这含糊的记载到底指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陆野像只快乐的小鸟，抱着一卷画纸闯了进来：“沈老师！我把西园聚会图上色……您怎么了？”

她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见沈砚面前的工作台上散落着纸渣，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平日里清亮的眼睛都蒙上了层灰。“是不是……修复遇到麻烦了？”

沈砚点点头，指着那处焦痕：“这里碳化太严重，常规方法都试过了，再动可能就要彻底毁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就差这一点，整段记载就完整了。”

陆野凑过去看，焦痕像条黑色的蛇，盘踞在那行字上，确实触目惊心。她忽然想起奶奶以前处理旧画时，总爱用艾草煮水熏蒸，说“草木气能让纸页活过来”。

“沈老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奶奶以前修旧画，遇到这种情况会用艾草水蒸。她说艾草性温，能慢慢软化焦痕，还不会伤纸……您要不要试试？”

沈砚愣了一下。古籍修复讲究“古法今用”，可艾草水这种听起来像偏方的东西，她从来没在任何专著上见过。“这……靠谱吗？”

“我也不知道。”陆野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纸边缘，“就是小时候看奶奶用过，她修的那些受潮的年画，用了这法子确实没再掉渣……您要是觉得不靠谱，就当我没说。”

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她画稿里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这姑娘虽然年轻，却总能从生活里找出些朴素的道理，或许……真的可行？她想起那本民国手抄本上的话，心里忽然动了动。

“试试吧。”

陆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我马上去弄！楼下花坛里就有艾草，新鲜的效果最好！”她说着就要往外跑，被沈砚一把拉住。

“等等。”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干净的手套递给她，“别扎到手。”

陆野接过手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砚的，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套上淡淡的墨痕——是沈砚平时戴的那副，心里忽然甜滋滋的，像揣了块刚化的糖。

没过多久，陆野就抱着一把艾草跑了回来，鼻尖沾着点泥土，脸颊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沈老师，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摘！”

“够了。”沈砚看着她怀里鲜嫩的艾草，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心里忽然安定了些。她找了个小小的瓷盆，陆野赶紧把艾草放进去，又跑去接了点温水，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家厨房。

“奶奶说，水温要刚好不烫手，蒸的时候得用细纱布盖着，免得蒸汽太冲。”陆野一边回忆一边操作，手指灵巧地将艾草铺平，“还要念着‘纸页纸页，跟草木做朋友’，虽然有点傻，但奶奶说这样才灵。”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越来越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沈砚却没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带着点孩子气的仪式，比任何古籍上的记载都让人安心。

“那我们一起念。”她轻声说。

陆野惊讶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砚带着笑意的眼睛。阳光透过木窗棂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艾草的清香混着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瓷盆放在工作台一角，细纱布轻轻盖在残页上方，温热的蒸汽带着艾草的气息，一点点渗进纸页里。沈砚和陆野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可耳朵里好像真的能听到什么声音——不是蒸汽的嘶嘶声，倒像千年前的李清照和朱淑真，在纸页的另一端轻轻笑着。

“您看！”陆野忽然低呼一声，指着焦痕边缘，“好像不那么卷了！”

沈砚凑近了看，果然，原本卷得像虾壳的焦痕边缘，在艾草蒸汽的作用下慢慢舒展开来，虽然还是黑色的，却不再一碰就掉渣，像被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褶皱。

“真的有用！”沈砚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我就知道奶奶的法子靠谱！”陆野笑得露出小虎牙，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蒸汽慢慢散尽时，沈砚重新拿起排笔。这次她的手很稳，排笔落在焦痕上时，纸页安安稳稳的，一点渣都没掉。她用最细的糨糊，一点点填补着残缺的地方，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梦。

陆野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沈砚专注的样子比任何画稿都动人。她悄悄拿起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把这个带着艾草香的清晨，和沈砚低头修复的侧影，都细细画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那处焦痕终于修复好了。虽然还是能看出修补的痕迹，但那句“此境唯你我知”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纸上，墨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千年前的她们，终于穿过时光的阻碍，把心意送到了眼前。

“太好了！”陆野拍着手，比自己画稿通过了还开心，“沈老师，您太厉害了！”

“是你的偏方厉害。”沈砚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嘴角忍不住扬起个浅淡的弧度，“谢谢你，陆野。”

“不客气！”陆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纸，却在画稿边缘画了个小小的艾草图案，像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

下午阳光正好，沈砚把修复好的残页放进恒温箱时，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民国手抄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陆野凑过去看，只见沈砚用红笔在“草木有灵”旁边写了行小字：“心诚则灵，不独草木。”

陆野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忽然觉得，这个被艾草香气包裹的清晨，会像那页修复好的残页一样，永远留在时光里，带着她们共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