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孔道及床的背叛
(孙荫弦是这部书中最主要的角色,除我之外,她是真正的角色,缺少她,这部书无法卒读,也无法延续。)
钥匙孔道在孙荫弦的面前收缩着,那看不见的弹簧在深处松弛了一下,门便张开了。早晨的湿气还笼罩着她,这是六点钟的早晨,她没有乘飞机回来,因为在途中她还顺道去看望了在海滨城市生活的女友张忆忆。于是,她便乘火车回来了,乘火车的感觉是那样陌生(她闭上双眼,火车箱是一种轰鸣的摇篮,她身穿风衣穿越在火车箱,窗外是摇动的风景),这一切她都没有提前通知她的丈夫聂涛,因为她想让聂涛在睡意深沉时,在睡眼惺怆时睁开双眼看见她,她知道,她下火车只需要几分钟,而到家正好是六点,在A城,六点钟正是睡眠进入尾声的时刻,他会在床上看见她到来,他会伸开双臂……床会发出悦耳的响声。她是他在梦中看见的那道影子吗?他多梦,因为他是建筑设计师,他每晚都有梦,躺在他身边的她总是会睁着双眼,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复述他那些梦,就在这时她发现她被她丈夫的梦所湮灭了,她几乎一个梦也没有,连一个梦境也看不见。
她轻轻地推开门,她蹑手蹑脚地换上拖鞋,她不想打扰丈夫正在穿越中的梦,她和丈夫结婚六年来,这是她头一次出差,这是她头一次穿过孔道。那金属色的钥匙孔道,在这种奇妙的感觉里,她的二十八岁变得如此地缤纷,仿佛梦幻似地置入她丈夫梦境中的圈套,于是,她似乎只有无法阻止的衣裙仍在她移动脚步时发出声响,她依稀感到快要进入她丈夫的梦境了,快快穿过走道,然后是一道门,然后就是通向卧室的门,刹那间,在粉红色柔软的拖鞋载动着轻盈的她顺着墙壁的暗影朝前,移动时,另一个影子在恍惚之中出现了(他就是聂涛,她的丈夫,上帝把他们俩圈在笼子里的一对伙伴,一个男人和女人),他穿着睡衣,这是她给他买的睡衣,潜藏在睡衣中的暗色云块脱颖而出,变成了三角形的图像,她遗憾地朝丈夫诡秘地一笑,因为她那强有力的念头就这样被丈夫给破坏了,但是她仍然希望丈夫能在此刻向她张开手臂,让她扑进他的怀抱去,然而,当她的目光与聂涛的目光相遇时,她突然看到了聂涛那从未有过的慌乱,他用身体挡住了她的去路,他既没有伸出手来拥抱她,也没有惊喜,他给予她的只是慌乱,就在她的脚移动时,她的鞋子被另一双鞋子绊住了,她低头一看,那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这并不是她的鞋,她从来不需要穿这样的高跟鞋,因为她身材修长,而且如果她穿高跟鞋的话,她会选择中根的白色高跟鞋,她的目光在错乱中与聂涛的目光相遇了。
她看到了他最慌乱深处隐藏的虚弱,他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那条路,那窄小的通道,深处是门和卧室,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不让她到卧室里面去,而在她脚的旁边是一双陌生的黑色高跟鞋,仿佛在一刹那间,她看到了在卧室的圈套,看到了她从未设想过的纵身一跃进入的迷乱之中,进入了那说不清的芥蒂之间的暗影里的戏剧高潮,进入了只有在戏情中展现的围栏中的嘈杂声和料想不到的麻烦的闹剧之中,于是她的一丝火焰从内心的某个地方上升,那个地方是如此地冰冷,如今,那丝火焰正上升,如同鱼贯而出的剧情随同她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跃动。
前面是那道门,再前面就是他们的卧室,现在,她已经来到了卧室门口,她嗅到了一种从未在这空间中闻到过的气味,它不是香水味,它是那种潜藏在另一个女人气体中的特殊的味道,而且那气味不是从别的地方弥散开来,而是从卧室的某个地方,从他们的床上,窗帘在飘拂,那气味便像海潮边缘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站在卧室门口,在他们的床上,她看到了一个人体蜷缩在被子里,从外面看去,那是一具十分柔软的身体想藏进被子深处去,但是,床没有洞,她只能藏在床上,露出一种无法遮挡的窘态,暴露出她从未看见过的床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