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圈不圆
她拎着箱子,她已经看见陶丽亚的那幢楼了,那座摩天大楼共有三十层,是本市最高的一幢楼,陶丽亚就住在二十一层,天啊,她住得真高,她从下面往上看去,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她总是认为住在那样高的楼上的陶丽亚可以在夜晚独立地眺望整座城市,陶丽亚也许会显得孤独,在她跟她的建筑师亲热时,她经常会想起孤独的陶丽亚坐在冰冷的窗口,然而,此时,她却产生了另外一种感觉,尽管陶丽亚是孤独的,她却从未遭受过婚姻生活的欺骗,这是一场天大的骗局,当她出差回来,看见床上有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她被电梯上升的速度包围着,现在,陶丽亚还在床上今天是星期几,她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六,是实实在在的周末,是上帝让人休息的时间,所以,丈夫选择了周末与另一个女人通奸,就这样,这个星期六早晨在孙荫弦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让她终身难忘的烙印。
门敲了许久之后才听到了拖鞋的声音,孙荫弦拎着箱子,那只箱子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箱子变成了一种累赘。有一个朋友曾告诉她,箱子越来越多,而生命却越来越少。果真是这样的吗?从这个早晨开始她的许多感觉正在变,包括对这只箱子的理解也在变。而在过去的日子里,许多事情似乎是亘古不变的。现在,她看见了陶丽亚,披着一头长发的陶丽亚拉开了门,先是一条缝,看见拎着箱子的孙荫弦之后门才全部敞开。陶丽亚穿着睡衣,将孙荫弦让进屋,她惊讶地问:“你拎着箱子去干什么?大清早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孙荫弦在放下箱子时看到了墙角有一双男人的棕色皮鞋,她迟疑了一下,陶丽亚揍近她轻声说:“不要紧,我男友还在睡觉呢?”陶丽亚将孙荫弦带进另一间屋子里,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露台,露台上有两把椅子,有一张圆桌还有一瓶未喝完的红酒,两只晶亮的玻璃器皿有红酒的痕迹,看得出来,昨天晚上陶丽亚跟她的男友度过了一个浪漫之夜。浪漫是什么?
那曾经是她用脚尖跳舞时为之期待的一种东西,就像身体感受着旋律,身体在越过舞台,越过障碍,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真是美妙无比。
她坐在露台的一把椅子上,陶丽亚察觉到了什么,“荫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把转椅,她将身体旋转起来,用背影面对着陶丽亚,她仰起身体看到了整座城市,而自我似乎被悬挂了起来,挂在一根钉子上。在这样的时刻她真渴望发生一种奇迹,让自己的身体掉进一片深渊,看不见底的深渊,然而,陶丽亚已经用手帮助她将那把椅子旋转起来,她拉开了帷幔向穿睡衣的陶丽亚讲述了自己遭遇到的玷污和亵渎,陶丽亚愣住了,但她说:“无论如何,我们是生活在圆圈中的。”她听不清楚陶丽亚在嘀咕什么,不过,在那一刻,看上去,陶丽亚似乎也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欺骗,因为在她眼里,孙荫弦的婚姻是成功和幸福的婚姻,她垂下双手放在膝头上更加低声地说:“所以,我深信我从不了解男人,即使我沉醉在情网中时我也不敢让我进入婚姻生活之中去。”让孙荫弦感到诧异地是,陶丽亚并没有愤怒起来,她是那样平静,她坐在椅子上,长发垂肩,陶丽亚没有吱声,过了一会,一个穿着睡衣的男人岀现了,陶丽亚将他介绍给了孙荫弦,同时也将孙荫弦介绍给了那个叫刘奇的男人。
这个叫刘奇的男人感到自己穿着睡衣出现在露台上很不得体,他便马上退让了。过了几分钟他穿上了西装来向陶丽亚告别,孙荫弦几乎没有看清楚他的面容。陶丽亚后来告诉她,她已经与他同居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个人都还没有谈到婚姻,孙荫弦突然呜咽道:“你千万别轻易结婚,那是一种骗局和圈套。”陶丽亚说:“我感到聂涛是爱你的,他那样做并不意味着要放弃你们的婚姻生活……也许他现在正寻找你……”陶丽亚说得不错,她的话音刚落,陶丽亚屋子里的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孙荫弦直起身体大声对去接电话的陶丽亚说:“如果是聂涛的电话,别告诉他我在你这里。”陶丽亚拿起了电话,果然是聂涛的电话,她看了孙荫弦一眼说:“你是找荫弦呀……”于是,孙荫弦对陶丽亚做着手势,陶丽亚便在电话那边说:“哦,孙荫弦没在我家里……好了,我要是见到她,我会尽量地通知她……”陶丽亚放下电话后告诉孙荫弦,听聂涛的声音,他很着急,他声音沮丧,情绪低沉,看上去,她的出走对他打击很大。
孙荫弦垂下头,她剪着一头短发,脖颈修长,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了,但皮肤看上去仍是那样光滑细腻,在这之前,生活没有给予她任何伤害,尽管她已经结婚六年。此刻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星期六的早晨,她遭遇到了一场从未经历过的伤害,她的身体依附着露台上的墙壁,那被各种各样的装饰物镶嵌为一体的墙壁,一种致命的涡形流体来源于现实给她带来的场景,来源于那张床,来源于床上的那个女人,这件事几乎令她心碎。生活不再变得完整了,她自认为是恒久的不朽的生活到此而开始错乱,一个涡流涌上来之后,丈夫聂涛背叛了她,婚姻丧失了纯洁的意义,她为什么还会去见丈夫聂涛,此刻,她希望永永远远不再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