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酒味的夜晚

这是一个充满酒味的夜晚，陶丽亚带着孙荫弦来到了酒吧，陶丽亚对酒的狂热度感染了孙荫弦，两个人举着酒杯频频干杯，陶丽亚是在酒场中身经百战的斗士，而孙荫弦却是新手，所以，她的身体在拒绝着酒精，在她举着酒杯与陶丽亚最后一次碰杯时，她突然看到了一个人。看到了一个人，不如说是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异常潮湿的眼睛，在几个小时以前，她曾经面对着这双眼睛。此刻，他正坐在角隅，她举起杯子时，他也将杯子举了起来，陶丽亚发现了，她的嗓子充满着酒味：“你在看谁？你被谁迷住了？”孙荫弦被谁迷住了吗？她不想越过他的那双潮湿的眼睛，愈是被酒精燃烧着身体，她就愈是想占据那双潮湿的眼睛，陶丽亚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说：“你认识那个男人吗？”她点点头，她当然认识那个男人，第一次看他时，他的目光就有些颤栗，现在酒味包围着她，二十八年来，她第一次喝这么多的酒，而且带着酒味去看一双男人的眼睛，她的躯体抽搐着，她将手伸向酒瓶，陶丽亚将酒瓶递给了她，那个男人从前面走了过来，他伸手夺过酒瓶低声说：“不能再让她喝酒了。”接下来她醉了，陶丽亚将孙荫弦托付给了那个男人，他就是康俊。她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摇晃着回家去了。

已经酩酊大醉之中的孙荫弦被康俊带到了他家中。这是孙荫弦历史中第一次跟除了是自己的丈夫之外的男人回家，这并不是她的家，而是那个男人的家，他把她从底楼背到第七层楼，他把她抱在他的床上。她已经没有了知觉，她看不到那个男人潮湿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醉酒后的孙荫弦最大的遗憾。天亮时她醒来了，当她意识到自己是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时，她有些惊讶，康俊给她留了一张纸条，他说他跟朋友约好了要去拍广告，所以提前走了希望她能休息好，这时候孙荫弦才回忆起来了昨天晚上与陶丽亚喝酒的事，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在她酩酊大醉前的事她依稀都能记得，康俊就在酒吧的某个角隅喝酒，在他们的目光对视后不久，她就醉了。

陶丽亚说：“比男人更让人开心的就是美酒。”她在醉时与那两道目光再次机遇，她可以大胆地看着他的目光而不畏惧，这是美酒给予她的力量，酒确实是好东西，直到此刻，她仍然有一种迷醉状态，如果能让这种状态始终如一地保持下去，是怎样的恐惧，是怎样的惊喜呢？可现在她得尽快离开，这看上去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家，家里的东西零乱地存放着，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多待下去，昨晚上她被带回来，让她在他的床上过夜，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了，她突然想到一句话：“我悲哀地呼吸着自己的灰尘……”这是她在图书馆的时候随手翻开中的一本书上的一句话。现在，她走岀了这个男人的房间，下楼梯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与她擦身而过，她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她明白那种目光的含义是什么？但她却不是那种轻易地睡在陌生男人床上的女人，她属于哪一类女人呢？她昨天晚上第一次酩酊大醉过，自从她离家出走以后，很多第一次降临在她身上，一种忧愤的情绪渺然升起。她无法解释，因为解释自己的人是最荒谬的，人为什么要解释自己呢？她下完了楼，下一个瞬间在等待着她，孙荫弦的下一个瞬间是什么？要快快地搬出那家旅馆，因为自己不属于旅行者，如果长久地住在旅馆，她从心理和意识上都无法接受一种迷乱的踹躅，一种像燃着煤块一样的焦虑，这是她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潜意识告诉她，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到那座充满婚姻生活的床上去了，永远也不会再面对聂涛的那张面孔去了。那么，她为什么不离婚呢？因为这是解决问题的最简单的办法，然而，她此刻却似乎来不及去撕毁那张结婚契约书，自从她离家出走以后，碰到了这个男人，上帝仿佛在有意安排她新的生活。她突然看到了一张出租房子的白纸贴在她经过的一个地方，在那片斑斑驳驳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纸条，她看到了联系电话，去为自己租一套房子，是的，仿佛在那墙壁中间，涌动起海湾的一角，那正是她由此可以栖居的地方，仿佛她的生活因为有了独立的空间而变得湛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