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陶丽亚
孙荫弦发现陶丽亚从公寓楼消失之后她的眼前似乎一片漆黑,多少天来她一直惧怕这种现实发生,现在,这种现实终于发生了,她站在陶丽亚门口把门敲了一遍又一遍,她还将面颊贴在防盗门上想听见里面的声音,但里面悄无声息,从那一时刻开始,她的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陶丽亚消失了,她会到哪里去呢?孙荫弦开始驱车寻找陶丽亚,她想到了许多危险的地方危楼、废墟,她还想到了许多危险的词:坠落,自缢等等,她唯独没有想到的就是陶丽亚的时装屋,在漆黑的视线中寻找陶丽亚是一件困难而绝望的事情,她的身体从颤栗进入漂浮,她想着陶丽亚的假肢,多少天来,她一直无法摆脱陶丽亚的假肢。她想,陶丽亚怎么可能承担这一切,她夜不能寐,也不能翻身,她从未置身在这样的羊齿科植物之中,她不能去设想陶丽亚今后的生活,正像不能设想自己金属色的未来生活一样。车轮旋转在一层层的寒气之中,旋转在看不见的铅灰色光晶体之中;旋转在深黑色射出的一缕黄色光线之中,每一次旋转都是将一种不可能看见的东西从幻觉之中带来,她将车开到了郊外,她想,如果今夜她找不到陶丽亚的话,她也会消失。她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独,她想起了别人的生活,一本书中一个男人的生活,那是一个美国人写的书,他写道:“不能在一个无形无意的风景里走动,那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属于村庄:这比带着残肢穿过黎明的街道和漠然的人群要坏得多。对他来讲,这儿只有太阳、空旷、盐味儿和腐烂的东西她从画里下来,她感到一切都是那样空洞,她无法去寻找陶丽亚,无法去支撑她的假肢,无法交给她安慰的东西,她从包里掏出打火机,她最近开始学会了抽烟,她刚打亮火机却看到了面前的一张面庞,她想,她已经想不起他是谁了,她看见过的脸太多太多了,尤其是男人的脸满街都是,她怎么可能记住他是谁呢?她想,在这绝望的一刻出现在面前的一张面庞只会是忧伤,不会是爱情,只会是比爱情更深的荒凉,要么是荒漠,要么是燃烧后的灰烬;她想,在这无聊的一刻岀现过的一张脸,肯定是一张男人的脸,只有男人的脸才会使无聊更加无聊,那么他会是谁,她的打火机的火焰被风吹灭了,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一点也看不清,她感到恐惶。就在那一刻,那个人伸出手来拥抱住了她的腰,她一点理性也没有,她在不知不觉中伸出手去,她从刚才冥想的可怕的残骸之中终于走出来了,她抱住了他的腰,一种可怕的东西,触到了过去记忆中的记忆,那是一支手枪,那个带着枪的男人终于出现在她身边,她紧紧地抱住他,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开他,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走开,不会让他消失。他拉住了她的手,他告诉她,他看见她驱着车在街道上盲目地穿行,他忍不住开始跟踪她,因为他也在寻找她。他们再一次拥抱着,因为他们一直在彼此寻找着对方,在这个世界上,在这座城市,在悬着灯光的街道上彼此寻找对方的身影、足迹、灵魂。她突然想起了陶丽亚,她把陶丽亚的故事告诉给了他,他站在黑暗中提醒她,陶丽亚在发生车祸之前生活得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哦,她想起了陶丽亚的时装屋,他们驱车来到了陶丽亚置身的那间屋子,陶丽亚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她在守候着这些颜色,有几位年轻的小姐也置身里面。现在,她的漆黑世界突然消失了,她带着这个带枪的男人进了陶丽亚的时装屋。在他们彼此见面的时候,城里的街道上正发生着许多别的故事,没有故事,生活就不会由暗变明,一盏盏路灯照耀着冬夜的足迹,自然界万物的交替,在这个夜里,陶丽亚又回到了时装店,而因为寻找陶丽亚而变得绝望的孙荫弦也寻找到了记忆中那个带枪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