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12日——在大平坝劳教所
我和朋友P经过大平坝的女人劳教所时已经是黄昏,P曾经是大平坝的劳教干部,这次她去大平坝最主要的是让我看看在大平坝的劳教所里的三百名妓女。一路上的风景早已使我对大平坝这个地名产生了深深的兴趣,而且她木住地告诉我。妓女有三百名,他们就在大平坝的劳教所里受改造。妓女有三百名,她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邪气,到了里面你就会知道对于三百名妓女来说生活意味着什么。今天晚上我们显然不能去看三百名妓女。于是我和P沿着劳教所的围墙散步,P告诉我妓女们经常攀墙而逃,但没有一个逃跑是成功的。逃跑这个词跟伸展在田野上的围墙联系在一起时便有了最为实际的说明,可以设想囚禁在围墙中的妓女们设法逃跑时的情景,她们大都在夜间逃跑,她们赤着脚穿过那些苹果树的阴影,在以往她们曾经习惯挤在那幽暗中,妓女的生活原则是堕落——用无穷无尽的肉体和心灵的堕落来为此证明她们的肉体是可以毁灭的,如果用房子来囚禁她们,那这群已经习惯用肉体换取金钱的妇女无疑会逃跑,因为她们喜欢享受钻石上的眼泪和翡翠般的颜色中徒劳无力的呻吟,她们喜欢金钱甚于喜欢男人和女人。在此,P告诉我妓女们攀越围墙逃跑时,我想起了她们生活中的一种堕落的信念,那就是悖离道德和律法,悖离纯洁和高尚。
第二天早上,P摇醒我让我起床看妓女在劳教所的院子里用早餐的情景。我现在才知道我们原来竟然住在一幢高高的房间里,从这里可以看见劳教所的院子里三百名妓女站在餐房前面的情景,我站在窗口,三百名妓女身穿她们昔日的衣裙,跋着拖鞋懒洋洋地端着一只碗吃着早点,远远地看上去她们就像被风雨吹拂着的伤残的花朵,我几乎能看到她们的长指甲上涂满了红颜色,而她们的双眼充满了无可救药的破碎的东西,我从未看见过像大平坝的妓女们那种破碎的目光。
P说过一会儿让我到院子里去看看三百名劳教的妇女,我拒绝了。我迄今为止仍然没有坚强的神经去比较大平坝的妓女们的生活跟世界的关系是什么?很久以后P告诉我一些大平坝的妓女们劳教的状况时我没有听清楚,对于我来说那群妓女破碎的目光是无法跟欢乐联系在一起的。很久以后我在夜晚十二点过后的大街上碰到一位喝醉了的女人,我将她搀扶着要送她回家时,她的声音里充满着酒精和颓丧的东西。她告诉我她没有家,她夜晚是不回家的,她说她是一名妓女,我在路灯下看着她脖子上的白颜色项链,那根项链是那么粗,它仿佛要将这个漂亮的女人彻底勒死,那根项链到底是谁送她的。直到今天,那个答案仍然飘荡在一种我看见过的破碎东西中,而那根项链总有一天会把那个女人勒死。我深信那种醉生梦死的情景藏在烟雾之中,只偶尔为人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