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浮
我决定去找李浮。没有别的原因,今天我突然想起来,如果我不去找他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会把这个男人忘记,把曾经有过一段记忆的男人忘记,这是生活中存在的事情。然而我却想去看看那个男人,他对我曾经是那样充满信赖,将我扮演他的未婚妻,并把他是一名私生子的经历也告诉了我。
在这个夜晚,我下了楼。蔚蓝的夜色把城市彻底地淹没了,在那些令人炫目的书籍中散发出的气味在夜色中伸手可触:苹果皮的气味从一次削皮的手及水果刀上泄露出来,苹果味涩而酸甜,苹果味正在水果刀上流动,然后将我们的嘴限制,在夜色中用嘴去接触那只削了皮的苹果,嘴里便迅速地弥漫着一只粉红色的苹果给予我们的未知数;而这时候夜色中突然拂动着下水道的气味,是谁将下水道的石板突然撬开了,死老鼠的身体也许正漂游在下水道的暗流中,所以,整个下水道给我们带来了一只老鼠的气味,石板突然似乎又合上了,气味渐渐地下降。哦,夜色,夜色,你什么气味都应该尽有,除了去找李浮,我是一个夜色之中的漫游者,我现在来到了一家公共浴池的外面,我又嗅到了什么呢?浴池中的气味从公共浴池的每一道四方格的小窗户中散发出来了,你依稀会在这气味中看见那些站在水龙头下面的沐浴者,他们的双眼紧闭着,仿佛像一群即将被淹死的人,即将被各种各样的气味演变成越变越微弱的一阵唿哨——于是,气味从他们纤细的张开的嘴和脚趾中就这样升腾到城市之中来了。我感到自己也即将被这夜色淹没,于是,我来到夜色的里面,其实是面对着一片湖泊,我看见水面的涟漪正在夜色中散开扩大,我呼吸了一下,从湖底的水草下面正散发着一阵腥臭味,夜色中我还听见一条鱼在噗的一声跳跃。
在这样的时候我才回忆起来李浮吿诉过我他住在西山区麻园村。那是一片零落的住宅区,很多画家就住在里面,难道李浮是画家?我想起了他那双深黑的眼睛,只有那双眼睛像艺术家,除此之外,他的衣着,剪短的头发都没有任何个性。现在,今天夜里,我决定到麻园村去找李浮。想起画家,我就会想起过去我隔壁的一个人,我住在他旁边,整个晚上,我是说记忆中的一个晚上,他都在寻找一根钉子和一把锤子,钉子好不容易找到了,但是锤子找不到,他的单身公寓中压根儿就没有锤子,为了把那幅画框挂在墙壁上去,为了看到那幅画镶嵌在墙上,他一个晚上都在想着那根锤子。他隐隐约约记得邻居家好像有天傍晚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锤子撞击墙壁的声音,于是,他开始兴奋起来了,但是当他准备开门去借锤子时,他似乎又感到太晚,当他看着手腕上的表时吓了一跳,已经是夜里三点钟了,他突然看到了一块墙角的旧砖头,这使他看上去是那样欣喜若狂,因为旧砖头必定可以替代那把锤子了,于是,他举起那根钉子举起那个旧砖头对着墙壁猛烈敲击。夜里三点半,响声从一座墙延伸到另一座墙壁,终于有人醒来了,那些在墙壁下面熟睡的人的耳朵不得不承受着他用旧砖头敲击墙壁的声音,但所有的人都弄不清楚这响声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只有邻居家的儿子听到了这响声传来的方向,但当他起床想去阻止这声音时,旧砖头敲击墙壁的声音已经终止了,敲击者望着地上的碎石灰粒,钉子终于悬挂住了那幅画框,他站在下面嘘了一口气,这时,他又站在墙壁下面,墙壁上的那幅模拟油画是雷诺阿的风景画,这时候他有些累了,他看见一只夜晚的蚊子正嗡嗡地跑到那张油画上去,他沮丧地看着这一切。因为李浮,使我想起了这个人来,现在我已经进入了麻园村,我向一个披着长发的女人打听李浮的地址时,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问道:“你认识李浮?”她随即又说道:“如果你去找李浮,我可以带你去,我是李浮的模特,我现在就要到他工作室去。”这么说,住在麻园村的李浮真的是画家。我走在这个女人身后,她身材很好,长发披到肩下,她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李浮显然没有想到我会闯进他的画室,而且由他的模特带进工作室。那个女模特一进屋就开始当着我的面脱衣服,李浮看了我一眼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