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收钱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马营,几个教练聚在这里闲聊,见陈澈过来,纷纷跟他打招呼。
陈澈收起情绪,微笑点头回应,又往不远处的草坡走,盘着两条长腿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既跟那几个教练保持了点距离,大家互不打扰。赵凌雨回来时他也能看到,喊一声对方就能听到。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他没记错的话,赵凌雨跟那个女孩一点多开始的吧,这也差不多三个小时了。骑马骑久了不是会屁股痛吗,所以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回来了。
邮箱收到了两个活动通知,他拇指敲击屏幕,把任务安排下去。
虽然今天是周日,但是报社的工作性质没办法让他们每个周末都正常双休。不少企业、旅行社、其他社会团体,就喜欢利用人流量较大的周末搞活动。
回消息的间隙他还时不时抬眼,往前方马道上瞟,怕错过了人。赵凌雨再怎么桀骜不驯,回来还是要老老实实从马道回的。
回完了工作消息,他才回复微信列表里钟翠女士给他发的养生科普链接。
钟翠也就是他妈。
链接标题是饮食不规律的十大危害,类似的文章钟翠给他发过不少,仍孜孜不倦地在发。他没点进去,直接回复知道了。
消息刚发出去,钟翠就给他弹了一个视频电话,陈澈一脸无奈转成了语音通话,然后接通。
钟翠没有介意陈澈不接她视频通话的行为,也不是一开始就不介意,而是陈澈据理力争过几次说自己不方便,钟翠才表示理解,然后就习惯了。
“儿子,这周周末不用出任务?”钟翠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过来。
陈澈回她:“在出着。”
“哟,出着任务都不忘回妈妈的消息?”钟翠似乎笑了一声。
陈澈无语片刻:“...妈,有什么事吗?”
“妈妈下个月公休,想去北京找你。”
“又来北京啊。”陈澈有些无奈。钟翠已经连续三年公休都来北京了,来了也不干啥,毕竟该逛的景点都逛过了,过来就是看看陈澈的工作生活。
“谁让你老是不回家。”钟翠不满道。
陈澈叹了口气:“可是我不在北京,我在甘肃出任务。”
“什么!”钟翠提高音量:“你去其他地方了怎么又不跟我讲,陈澈,为什么每次都是要我问起你才肯让我知道你的行踪?你就不能让妈妈省点心吗?”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而且,甘肃有什么好的?风又大又干燥。我听说那里挺多地方都很落后,你这次是去甘肃哪里?”
可能是今天的天气实在燥热,陈澈控制不住地开始烦躁,强忍着才没有直接挂掉电话,说话的语气却忍不住有些急:“这次外出任务是单位安排的,不是我主动提出的。而且,我已经毕业工作三年了,不是小孩了,也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为什么我还要事无巨细跟你们报备?这种有什么好汇报的?”
“陈澈!”钟翠语气严厉:“你毕业了又怎么样,工作了又怎么样?当上领导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你就不是我儿子了?我不过是担心你,想了解你的情况,你听听你什么语气跟我说话。”
又是一顿训斥后陈澈反倒冷静了,像是蹦到极致的弓弦突然松弛,这么多年他也一直都是这样,绷紧、松弛、再绷紧、再松。他的反抗是反复的怯懦
他空着的那只手揪着草坪上的草,他的脚边已经被他揪秃了一小块,露出了焦黄的土。
“妈,我知道了。”陈澈呼了口气:“我们是昨天到达的,在甘肃张掖,这次要待挺久的,下个月回不了北京。”
“你在市里还是在县里?在那边住得怎么样?吃得习惯吗?给妈妈发点照片看看。”钟翠又说。
陈澈一一回答:“在镇上,住得挺好的,吃得也习惯,照片我晚点发。”其实是在村里,只是这个村离镇子很近。
“给妈妈说说,他们怎么安排伙食的,这两天都安排了什么饭菜。”
陈澈脚边的焦黄面积越来越大,手中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声音仍是冷静,捡着好听的话一一回答。
“那住的...”钟翠话还没说完,陈澈就打断道:“妈,先不说了,我要去干活了。”
陈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看到赵凌雨回来了。
陈澈揉了把脸,把被自己揪掉的草盖了回去。刚才身边没有人,他没有控制表情,他知道那时候的自己看起来有多冷。然而下一秒,他堪比变脸一瞬间又换回了那副云淡风轻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看着赵凌雨下了马,跟女孩微笑道别,转身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走,陈澈喊住了他。
“赵凌雨!”
他喊的这一声,把其他教练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赵凌雨一转头就看到陈澈正朝他挥手。他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陈澈坐在草坪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扬着脸看着赵凌雨。赵凌云在他面前站着,身形完全遮住了盛夏的烈日,颇有种乌云压顶的气势。
面前的人又好像,他的一把遮阳伞。
陈澈把面罩拉下,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对着他笑。
“什么事?”赵凌雨问他。
“你的口罩戴久了有点闷,这里遮阳的地方太少了,喊你过来给我挡一下。”陈澈大言不惭地说。
人总得给自己找点心情愉悦的瞬间去治愈一些不愉快的情绪,陈澈以前从没试过这样子打趣一个人。
他的生活循规蹈矩,习以为常的待人方式是客气中透着疏远。
但是赵凌雨的出现对于他来说注定是不平凡的,不仅是因为他记了他七年,也因为他活了二十多年仅有的两次怦然心动都是他给的。
所以赵凌雨是很不一样的,陈澈跟他的相处不应该类似于甲乙丙。
至于为什么非要打趣他,他想,或许就像是手握一枚石子,多数人往往更倾向于把它掷入平静无波的水面,看溅起的浪花与荡开的涟漪。而不是原本就汹涌的流水,那样太没意思了。
这人看起来太冷了,所以陈澈想看到他不一样的情绪。
赵凌雨半垂着眼皮沉默地看了他半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陈澈觉得,他可能单纯觉得无语吧。
果然,对方一言不发就准备转身走人。见他要走,陈澈当即就笑不出来了,下意识要留住他。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体前倾先扯住了人家的裤子,连忙认错:“我开玩笑的。”
很快他就意识到他这个动作有多危险,赵凌雨穿着不用系绳的松紧带运动裤,陈澈拽他裤腿的时候似乎不小心把人家裤子扯下来了一点点,赵凌雨察觉到了危险,连忙捏着裤头往上扯,眼神警惕地看着陈澈。
陈澈赶忙松手,表情都变得有些局促,“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赵凌雨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我就是想问,你的教练费怎么算的。”陈澈不敢再贫嘴。
“80块钱一个小时。”
陈澈点头,心想挺便宜的,接着边掏手机边说:“那我加一下你的微信给你转钱,等下也带我逛一圈呗。”
“我们有收款码。”赵凌雨说。“而且,我等下还有其他客人。”
“好吧...”陈澈简直把失落都写在了脸上。很快他不死心地又问:“那再晚点的时候呢?”
“再晚点我下班了。”
“...行吧。”陈澈无语片刻。还真是不内卷的打工人,该下班下班。“那明天总行吧,我不信你的档期还排到了明天。”他又问。
陈澈特别执着。虽然他仍然对骑马这项活动没多大兴趣,但是他对赵凌雨有兴趣呀。找他骑马不过是作为一个走近他的机会。
赵凌雨这下终于点头:“明天可以。”
陈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他双手撑地站起身,连忙打开手机,像是生怕到手的肥羊跑了,边点开微信边说:“把你的收款码拿出来,我先把钱付了,你明天可要记得带我!”
“我不收你钱。”赵凌雨只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其他动作,“你是来帮我们宣传的,我不收你钱。”
陈澈茫然抬头,有一瞬间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让他慌张的是什么场景呢?是他代表他们报社第一次站上市里的发言台时,台下坐着一排平时只能在电视新闻才见得到的人物,他当时会慌张吗?有一点吧。跟现在比起来呢?比不过现在。
从来到马场,第一次见到赵凌雨时,他就觉得这人冷冰冰的,走到哪都是大写的“离远点”。
其实他这一刻的表情仍然可以称得上冷漠,但是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直到赵凌雨离开了,陈澈仍在原地沉默。
换做是马场的其他教练,不管是出于讨好他这个从京城过来,义务帮他们做宣传的领导的目的,还是出于畏惧潘老板对他的重视,他们或许都不会,或者不敢收他钱。
但是赵凌雨不一样,他既没想过讨好他,看起来也不像会畏惧这些东西的样子,不然他就不会顶着非议带人往野地跑了。
那他是为什么呢?真的就只是从马场的利益考虑,感谢他来帮忙宣传?然而马场留住他不过是因为他手底掌握着一批资源,怕他跑了游客也跟着他跑。毕竟这附近可不止他们白水一个马场。
他说,你是来帮我们宣传的。马场的其他人,明明已经把他排挤出了“我们”这一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