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送糖
何盈在隔天把通讯稿发给了陈澈。
按理说陈澈不算她的直属领导,但是这次任务由他带队,情况特殊,所以稿子还是由他来审。
陈澈在电脑上打开稿件,靠着椅背,手指虚虚地握拳,指节抵着下唇,眼睛盯着电脑上的文档,细细思考。
几分钟后,他给何盈发了一条消息:再去了解一下现在还营业的民宿数量以及可接待的游客规模,和马场的团队建设。
何盈很快回复收到。
半分钟后,陈澈又发:对了,我昨天在食堂听到有人提起什么射箭比赛,你也去了解一下这个,顺便问一下这边还有没有其他什么活动。
昨天陈澈在食堂打菜时,身后两个男生聊得火热。陈澈没兴趣听别人闲聊,但是射箭比赛这个词眼出现得频繁,于是便入了陈澈的耳朵。当时没考虑太多,现在才想到或许能作为一个亮点报道出去。
何盈仍是很快回复收到。
张浩这两天都在跟两个实习生讨论拍摄方案。偶尔张浩会提一些想法然后问陈澈意见,陈澈便会针对性给他提一些建议,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何盈又花了一天的时间去了解陈澈后面的提问,接着就在电脑前等待陈澈提建议。
其实何盈在等待的过程中又把后面了解到的内容加了上去,毕竟她知道陈澈不会让她做无用功,肯定是觉得这些内容有必要提一下,才让她继续去采访的。但是自己加归自己加,领导的意见还是要听的。
然而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的却是陈澈直接发了一个文档过来。她点开一看,竟然是陈澈自己修改后的稿件。
她不是没听他们部门的人吐槽过陈澈审稿有多严格,改个三四遍是常有的事。陈澈亲自上手改稿是极少见的,一般都是稿子急着发,而手底下的人总是改不出他满意的效果,他无奈之下才会亲自改。
那么为什么到了她这里,稿子既不急着发,自己也没到改了几遍都达不到陈澈满意程度,他就直接上手帮她改了呢?
难道是因为不是同一个部门的,陈澈不好意思太过麻烦她?也不对啊,之前新媒体部外出拍摄人手不够让她顶上去的时候,陈澈可不管她是不是他们部门的,大家都干一样的活。
其实陈澈这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因为他想到了赵凌雨的那句话:你是来帮我们宣传的。
何盈按照正常流程把稿子发给审发部的同事,先由他们进行第一轮审核。
当然,稿子发过去时何盈还附了一句:陈主任已审。
由于这句附言,稿子几乎一路开绿灯。开玩笑,陈澈出了名的严格,记者的稿子在审发部这里通过率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在陈澈这里不到一半。过了陈澈这关却过不了审发部这里,那是几乎不存在的。
陈澈今天几乎都窝在房间里,下午接近五点半时他下了楼,拿着保温杯到村委大厅接热水,吃胃药。
他有随身携带胃药的习惯。
陈澈刚工作那会儿经常熬夜加班剪视频,作息紊乱后饮食也跟着一起乱。他身体的臭毛病是前一天没睡好的话,第二天胃口也跟着变差,于是在又忙又没有胃口的情况下,他连吃饭都懒得去。他在办公室屯了些小面包,以防自己哪天饿死在岗位上。
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后,老毛病就又犯了。然而他的房间只有桶装水和简易抽水泵,没有烧水的工具。
刚下到一楼,就看到一个大姐站在村委大厅大门处打着电话,满脸的无奈:“我现在真去不了,村委请假了两个,其他都去镇上开会了,现在就剩我一个在看门...十分钟也去不了,我小孩刚放学回来。”
陈澈拿着保温杯进门,经过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到饮水机前,弯腰伸手把杯子对准出水口,按下热水按钮。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他跟大姐对视一眼后,大姐的目光就开始追随着他到饮水机前,电话里的人仍在催促她,大姐一改之前的强硬态度,她看着陈澈对着电话说:“那我试试,我尽量赶过去。”
挂了电话后,大姐对着陈澈的背影喊道:“你好,你是从北京过来宣传的人吗?”
陈澈扭头看她,点头。
他第一次进村委大厅,估计大姐只知道有一个从北京过来的团队帮他们宣传,但是不知道陈澈的身份。
“你来得正好,可以帮我看一下我的小孩吗?我去镇上办点事,催得急。很快的,大概十来分钟。”
陈澈从裤子口袋掏出药瓶,一边点头道:“可以啊!”然后把杯子放上饮水机顶部,拧开药瓶盖子,抖出两颗白色药片到手心,仰头丢进嘴里,就水吞下。再拧好盖子,收回口袋。
一整套动作自然流利,丝毫没有因为听到有人求助于自己而露出无奈或者为难的表情。
大姐喜笑颜开,又转头冲着坐在工位上埋头写作业的小女孩交代:“倩倩,这个哥哥在这里陪你,妈妈出去一趟,你乖点。”
小女孩抬起头,先是看了陈澈一眼,然后对着大姐点点头。
门边有一排椅子,陈澈坐上去掏出手机,看到好几个工作群都显示艾特了他,他一一点进去。
大姐说是十来分钟就能回来,15分钟后,陈澈没等到大姐,倒是小女孩抬起了头,看着陈澈,怯生生问:“哥哥,你能教我写作业吗?”
陈澈抬眼,只停顿一瞬,然后手机熄屏收回口袋,边起身边说:“我看看。”
倩倩看着陈澈走到自己身边,侧了侧身子给他让位置,指着作业本上的一道数学题。
陈澈低头看了一眼题目,发现是一道小学数学的量数题。
上学时,陈澈在班上一直都属于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特别是高中时经常有同学找他讲题,问得最多的也是数学题,他都会认真细致给人讲解。
讲数学题他习惯有一个逻辑清晰的解题过程,但是面对这道小学题目,陈澈只能硬邦邦丢出一句:“这个填米,小明身高是1.65米。”
“为什么是米呀?不能是厘米吗?”倩倩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问。
陈澈伸出两指比了个距离:“一厘米只有这么短。”接着又张开双臂比了个距离:“一米等于100厘米,大概有这么长。”最后总结道:“如果小明的身高只有1.65厘米的话,他跳起来都打不到你的波棱盖。”
倩倩似乎仍在纠结,不过也就半分钟,最后还是在题目的括号上填了个“米”字,声音软软甜甜地跟陈澈道谢:“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陈澈松了口气,真怕她再问“为什么厘米是短的,米是长的”之类的问题。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小女孩又喊住了他。
“哥哥。”
陈澈回头,紧接着他就感觉有一只小小软软的手往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塞了点什么东西,塑料纸的边缘有些刺硬,刮了一下他的手心。
他摊开手掌一看,是两颗糖果。
“谢谢哥哥给我讲题。”倩倩看起来有些腼腆。
陈澈笑着拨了下倩倩扎成冲天炮的小揪揪:“没事,谢谢你的糖果。”
大姐是在半小时以后才回来的,她跟陈澈道了谢后,陈澈回了句不客气,握着保温杯就出门。
他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走到马营附近的草坡,也就是上次跟赵凌雨说话的那个地方。
他已经两天没见赵凌雨了。这边海拔三千出头,于是这两天他老老实实让自己多休息好慢慢适应这里的海拔,门都不咋出了自然谈不上见人。
而赵凌雨虽然被本村人排挤,在游客堆里却很受欢迎。其他教练或许会因为客人少而可以提前下班,但是赵凌雨往往只有加班的份。因此,其他人他不敢说,但是只要有耐心,他一定可以在这里等到他想见的人。
果然,很快他就等到了想见的人。
陈澈单手拱成喇叭状放在嘴边,旁若无人地喊了他一声。
那人正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营地走,听到声音偏过头,视线顺着半垂的眼帘扫了一眼陈澈,黑眸沉静如水,却有种睥睨众生的风范,胯下黑马威风凛凛。
哪怕这人没有从业于所谓的高端领域,马场教练的门槛实在不高。然而,他在哪里,都在闪闪发光。
如陈澈所料,赵凌雨并没有搭理他。但是他也不急,只静静看着,等着。
赵凌雨跟游客道了别,收了马,这才转身往陈澈的方向走。
陈澈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冷淡又礼貌地问:“陈主任,请问有什么事。”他站的这个位置刚好又挡住了太阳,给陈澈纳了一块遮阴地。
陈澈找他才没有什么事,只不过单纯地想见他。
这么想,于是就这么做了,没有道理可言。
“就喊一下你,也没什么事。”陈澈大言不惭地说。
赵凌雨沉默地看了他两秒,转身欲走,陈澈又是下意识想把人留住,但是他这次没有那么莽撞扯人裤腿了。他站了起来扯他的袖子。
似乎只要一想到赵凌雨要走,所有的气定神闲都化作云烟。
他一下子没想到留人的理由,手足无措之下,直接从裤子口袋掏出了那两颗糖果,塞到了赵凌雨的手里。
“这个给你。”
赵凌雨摊开手掌,看着花花绿绿的彩色糖果纸,冰山脸似乎有些绷不住了:“给我糖?”
“对啊,不行吗?”这个行为是有点羞耻,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完全是他硬着头皮憋出来的。
他的老脸都挂不住了。他一个大男人故意在这里蹲人就为了给另一个男人送糖,这种事情讲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赵凌雨冷淡的视线多了许多不解。陈澈的做法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这会儿应该直接走人的,现在却连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忘记了,眼睛胡乱地往陈澈身上扫,然后就看到了他裤子口袋隆起一个瓶子的形状。
可能是被对方不带脑子的行为传染了,赵凌雨盯着他的口袋,嘴巴比脑子快问了一句:“你带了一瓶的糖果?”
陈澈顺着他的目光偏头往下看,那正是他那瓶胃药。
他很快就收起了窘迫,这会儿劣根性又上来了,眉梢一抬,笑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有一整瓶子的糖,只分了你两颗?”他知道赵凌雨当然不会这么想。
对方显然又被他无语到了,把糖果揣进兜里,直接转身离开。
见到了人,说上了话,还把人调侃了一番。陈澈虽然没有尝到那两颗糖,但是心里美滋滋的,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