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息
李局长一顿滔滔不绝,一会儿尽地主之谊关心一下陈澈在这边的生活,一会儿又关心他们设备是否足够使用,陈澈好不容易敷衍完了,挂了电话,就见赵凌雨神情淡漠看着他,说:“陈主任,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你今天对我说的这番话。”
陈澈一手握着手机,脸上的假笑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抹了把脸后下意识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不是什么好人。”赵凌雨说完,匹自笑了一声。
这是陈澈第二次见赵凌雨笑。
时间真的很神奇,它能化高山为平川,使伤疤被抹平,从熟悉到陌生。
七年前他第一次见赵凌雨,他带着腼腆的笑容,坦荡地向人介绍自己的名字。
凌驾的凌,话语中都带了些意气风发。
七年后,他的笑容满是自嘲,说自己不是好人。
赵凌雨转身离开之前又对陈澈说:“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感情,都请你别让别人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好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带了些祈求,这是陈澈第一次见赵凌雨露出这种神情,于是他当时只顾着心软,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现在是他要追求赵凌雨,赵凌雨作为被追的一方他担心什么啊?
他这个左右逢源的报社主任都准备豁出去追人了,赵凌雨不是原本就被排挤,不在意别人眼光吗?而且他的性向应该也不算秘密了吧,那他担心什么啊?
*
下午,他问了何盈,采访的时候有没有收集那些教练的基本情况,何盈说只粗略了解了这十几个教练都是本地人,有一半都是本镇的,其中有两人因为家庭困难,潘老板还每年多给他们补贴了五千元。
于是,陈澈又找到潘老板,问他要马场教练的人员基本情况表。
采访不是查户口,但是潘老板信任他,直接帮陈澈对接了他们的办公室工作人员,把教练的纸质版档案调了出来,并贴心询问陈澈还需要了解什么信息,陈澈只说暂时还没有。
食堂后面有一栋简单的砖瓦结构的二层小楼,一楼大厅处放着几个木质落地柜,上面整齐摆放着两排款式统一的马术头盔,还有手套、护腿。
中间摆放了四排的椅子,平时供游客和工作人员休息。
只是这地方看起来没什么人会来,毕竟食堂也是对外开放的,那里更宽敞位置更多,估计不会有谁会绕过来就为了在这里坐会儿。至于摆放售卖的装备,看起来更是没人买。
二楼有两间房,上了楼梯见到的第一间便是马场的办公室。值守办公室的是个将近50岁的阿姨。潘老师给她打过电话后,她才慢悠悠过来开门。
办公室不大,进门左手边是贴墙放的电脑桌,平时用作办公。往里走,隔了半堵墙的地方便用作存放材料。
陈澈就是在这里,站在一堆杂乱的材料当中,鼻尖是灰尘混着纸香的味道,他的脚边还有一些直接堆在地板上的书和不知还有没有用处的纸质材料,这些都已经蒙上了厚灰,陈澈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它们,黑色裤脚被沾了些白。
他这位平时随意惯了的报社主任此时正站得板直,垂着头,双手捏着一张薄薄的已经发黄的纸张,上面贴有一张蓝底的,发旧的一寸彩照。
要是有个最美素颜证件照的比赛,陈澈觉得,他手里这张妥妥能夺个冠。
照片中的人眉眼锋利,表情冷漠,眼尾浅褐色泪痣却撩人心魄。
教练的基本情况表都按统一模板填写,上面除了姓名身份证号码性别年龄这些基本信息,还有家庭住址、简历、家庭成员表。
还有电话号码。
表格都是手写,赵凌雨的字迹劲瘦而潦草,可能写的时候就没有多认真去写,但是陈澈还是一眼看出他的字最好看。
头顶白炽灯将白色光线垂照至他手中的纸张,陈澈忍不住伸出拇指摩擦着上面的字迹。也不知赵凌雨填这张表格时,是喜悦更多还是无奈更多。
陈澈是有些紧张的,不仅是因为他一改以往板正的工作态度,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替自己办事。更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他要去追求一个男人。
在陈澈以往26年的人生里,过得都算循规蹈矩。曾多次想反抗家里令人窒息的管教方式,却一直不敢做得太出格。只能小心翼翼地稍微偏离一下父母给他铺好的轨道,以一种懦弱的、卑微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抗议。
虽然赵凌雨看起来很难追,虽然他甚至不敢想他的这个决定会引起父母怎样的暴怒。
但是他一步都不想让。
信息表上的简历显示2005年6月高三毕业,本科以及后面的学历完全没有填上去,2018年3月入职白水马场,家庭住址是白源村白水村198号。家庭成员表只有他的妈妈,
赵凌雨妈妈的名字——赵氏。他忍不住好奇,没有名字只有姓氏吗?村里会不会有其他人也这么起名,一个村同姓的人不少,那得有多少个重名的。而且,赵凌雨的爸爸呢?
赵凌雨明明已经拿到本科证书了,简历上却没有填上这一段学历,或许他不填高中这一段都没影响。潘老板只要能认字,会骑马的就可以了。
虽然陈澈并不认为你学历高就必须相对应地从事能匹配得上你学历的工作,想做什么爱做什么都是个人自由。
但是主观想做和被动去做不一样,初见赵凌雨时他就知道,这人是有志向的,他的志向绝不止步于在马场教练里当个拔尖的人物。
从2012年初见到他入职白水马场,中间有七年的时间。那么是不是在这七年里赵凌雨遭遇了什么,导致了他后面的改变。
直接问的话,赵凌雨估计不会搭理他。而村长连赵凌雨的性向都犹豫了这么久才告诉他,估计也是忌惮陈澈的身份,他作为一村之长想好好维护本村声誉也没错。至于跟其他人打听,那更是别想了,首先赵凌雨不想让大家觉得他们走太近了,这是他答应过的事,找人打听的话意图太明显。
思来想去,他竟然觉得还是从村长这比较好下手,可以侧面套话。
出于最后的职业道德,陈澈没有拍照。但是他几乎要将这薄薄的一页纸印到了自己的脑海。
“陈主任。”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陈澈一愣,回头一看,是负责值守办公室的大姐。
“黄姐,怎么了?”他很快就神色如常微笑问道。
“不好意思啊陈主任,我孙子快放学了得去接一下,陈主任你等下出去时可以帮忙带个门吗?”黄姐干笑道。
陈澈一听,连忙摆手示意她等一下:“我这边也看完了,我跟你一起走吧。”
他心想,这黄姐心真大,就这么把他一个外人单独留在存放着他们马场档案材料的办公室,这真的好吗。他加快手中动作,把赵凌雨的信息表按照原本顺序塞回一沓纸当中,再收回文件盒里,摆回原来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