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重逢

第92章 重逢

三年后，12月31日，南宁。

位于市中心的朝阳广场人山人海，耳边是人们的嬉笑声，汽车喇叭声，商场的促销广告，不远处有人在街头唱着歌，闹哄哄的。

陈澈握着手机背靠着街边路灯站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屏幕，神情恹恹的。

十二月底寒风刺骨，他穿着中长款的黑色毛呢外套，一截白而尖的下巴隐在灰色羊绒围巾里，一阵冷风袭来，他不为所动。

比冷风更冷的是他此刻的表情，因为某个不当人的今天拉着他从下午逛到晚上，陈澈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做表情管理了。

而那个不当人的还非要凑热闹去排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买完后还要拖着他继续往前：“走啦，三街两巷那里准备要倒计时了。”

陈澈无奈，收回手机后像只死气沉沉的大型玩偶被他拖着走，没好气地问：“我说冯杨，你今天灌了兴奋药了？走了一个下午了都不累的？”

“你不是网红摄影师吗？走这么一点路都受不了？你在你的顾客面前也这么弱不禁风吗？”冯杨毫不客气回怼。

“...”网红摄影师不敢当，其实也就十来万粉丝，勉强能糊个口

“你都多久没回来了，赶上跨年，我不得多带你走走？”冯杨又说。

他长臂一伸，把陈澈揽了过来，陈澈就这么臭着一张脸顺势靠在他的怀里，冯扬叹气道：“你这三年都没回桂林了吧，你真不想回去看看？”

“我下次回去，只能是带着他一起回。”陈澈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

冯扬一时语噎。他想说，人海茫茫，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呢。又想说，人家故意躲着你，怎么可能会跟你回家。

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哎对了。”冯杨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他：“上次那个男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陈澈愣了好几秒，始终想不起冯杨问的是哪个，然后问他：“你说哪个？”

“就是跟赵凌雨长得蛮像的那个啊。”

闻言，陈澈忍不住皱了皱眉，一提起这个他就几乎犯恶心。

是有一次有个男的找他约拍，一般线上的时候都是只需要敲定时间地点就可以了，结果那男的还给他发了一张自己的自拍，五官很标致，眉眼居然跟赵凌雨有几分相像，然而在陈澈眼里他们差远了。

他秉持着来者是客的道理接受了他的约拍。这男的也蛮高，比赵凌雨差不了多少，开着跑车过来的，还戴着七位数的手表，陈澈还纳闷他那么有钱怎么会找上他这样的三流摄影师。

一般拍完之后他们一手交货一手交钱就算完事了，就像当初那位一样，陈澈与客人之间的界限挺明确的，他只管接单，从不跟谁有私交。然而事后那男的还一直给陈澈发消息，约他见面，目的挺明显的，并且那男的似乎对陈澈是有些了解的。

这一切都太巧了，陈澈终于发现不对劲了，再三询问下他才得知，这人居然是钟翠找来的。

当时陈澈是这么跟那个男人说的：“你知道钟翠为什么找你吗？”他极冷淡地看着这副与赵凌雨有六七分相像的面孔，男人迷茫地看着他，于是陈澈继续解释：“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男朋友，你应该不希望自己成为谁的替身吧？”紧接着，他当着男人怔愣的表情把他的微信删除了。

那天他当着钟翠的面毫不犹豫刺向自己，他们的关系降到冰点，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钟翠彻底知道了他的决心，也发现了自己恨不得放到眼皮子底下紧盯着的儿子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地就挣脱了她的枷锁。

她还以为陈澈只是对名利这些东西看得很淡，原来他连自己这条命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她以为她手里的锁链还是紧紧拴着他的，原来那只不过是陈澈还顾念着什么，配合她假装那条枷锁还在自己的脖子。

他不想配合了，她根本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人又走了一小段路，陈澈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热闹的人潮，他回复冯杨：“不联系了，我只要赵凌雨，哪怕长得一模一样都不行，我只要赵凌雨。”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三街两巷。倒计时即将开始，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靠拢。

位于三街两巷的舞台上，主持人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执着主持词，神情激昂地看着台下观众喊着：“...我们的倒计时准备开始了！大家可以准备好拥抱你们身旁的亲人、爱人！或者给对方一个深情对视！”

此时围观的群众开始举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准备拍摄屏幕上的倒计时。

人群隐隐地开始沸腾，陈澈闭上了眼，世界一片漆黑，耳边嬉笑声不断。

冯杨站在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澈仍是闭着眼，感受着这片热闹。冯杨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陈澈缓缓睁开眼，他说：“冯杨，我想他了。”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发疯般地想着某个人，这种思念不仅是经常的，还是突发的。都说见到熟悉的景物才容易勾起思念，但是他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街道，那张脸也能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随之而来的是锥心般的疼痛。

反反复复，最后他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倒计时开始。红色底的荧屏跳跃出第一个白色数字“10”，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并高声跟着念倒计时。

“9。”

“8。”

身旁有情侣在拥吻，人们高高举起的手机正对着屏幕上的数字。

“7。”

“6。”

陈澈仍然只是神情冷淡地盯着屏幕，与现场环境格格不入。

“5。”

“4。”

人们念倒计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陈澈却仍然感觉这些声音游荡在大脑之外。

“3。”

“2。”

最后一秒，陈澈从大荧幕收回目光，转身。

他明早七点钟还要赶飞往西安的航班，昨天晚上也没有睡好，这会儿他是真的累了。

昨天冯杨在电话里哭诉自己失恋了，哭天抢地让陈澈务必回来陪他跨个年，不然他要悲痛欲绝了。于是陈澈买了今天最早的一趟航班回来，然而陈澈的表现却更像那个失恋的人。

他三年没回来了，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可能出现在全国各地，唯独不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乡。

当讨厌一个人到某种程度的时候，会连着他的城市一起讨厌。

身后大荧幕跳动的数字“1”宛如心脏的搏动，人群的欢呼声也达到顶峰，在他耳边炸开。大家似乎都在忙着拥抱身边的人，互道新年快乐。

没人注意到此时有个人愣在了这场热闹里，浑身僵硬，心跳如雷，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人群外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哪怕戴着口罩都遮不住他淡漠的神情。

凌晨十二点的朝阳广场一派繁荣，跨年的人们热情高涨，现场气氛热烈，仿佛整个城市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在这片人声鼎沸中，陈澈却恍惚地觉得自己置身于一场盛大璀璨的梦境，赵凌雨像以往很多次那样入了他的梦。

站在人群外的那人或许也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连倒计时那10秒的时间都等不完就转身了，不然倒计时一结束他就可以直接离开，不动声色，不露痕迹。

现场的人还沉浸在跨年的喜悦当中，没有直接散开。陈澈拨开人群，异常艰难地往外走。

不管是真实还是梦境，他见到人了，就一定要上前看个清楚。

隔着重重人海，男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陈澈吃力地走向自己，面上无悲无喜。

“是你吗？”陈澈的声音有些抖，喊出了那个光是在脑海出现都能让他心如刀割，他却仿佛自虐般每晚想念的名字。

“赵凌雨。”

面前的人把自己遮得严实，身高异常显眼，朱红色制服外套，左胸口印着的“张姐甜品”四个白底字已经有些褪色，戴着明黄色头盔，黑色口罩遮住了半张脸。

锋利黑眸沉默地盯着面前的人，左眼尾有一颗褐色的痣。

陈澈看了看他的痣，他有时候会把他这颗痣认作是罪孽的根源，怎么会有人眼神这么凌厉，仅沉默对视就能把人逼退。然而眼尾的痣却能勾得人神魂颠倒，也成了他心底的朱砂痣。

见他没有回答，陈澈颤抖抬手，缓慢地伸到了他的耳边，摘下了他口罩一边的挂耳。

男人凌厉的眼眸始终死死盯着陈澈，却任由他的动作。

寒冬天里，陈澈冰凉的指尖触到了他耳边的皮肤。皮肤相触的刹那，似乎连心跳也跟着停滞了半秒。

是温热的，是梦里没有过的触感。

口罩被摘下，这是一张无论陈澈看了多少遍，仍然忍不住为之怦然心动的脸。

“陈澈，你回来了。”赵凌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