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半斤八两
进了那道他盯了一晚上,泛着锈迹的大铁门,陈澈看到一楼停放了几辆电动车,赵凌雨的那辆也在其中。
楼道的灯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了,几乎发挥不了什么照明作用,楼梯又窄又陡,他们摸索着上楼,鼻尖是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水泥地面脏得发油发黑,上面还有蟑螂尸体。
赵凌雨带着他上到三楼,这里一层楼住两户人,赵凌雨在其中一扇刷了青漆的铁门前停下,从裤子口袋掏出钥匙。
陈澈站在他身侧,看着昏暗灯光下,赵凌雨晦暗不明的侧脸。他看了会儿他的脸,又去看他插钥匙的手。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锁孔处传来“咔哒”声。赵凌雨把手搭上门把,手背青筋凸起,推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两秒吧,最后还是把门推开了,进门后侧身给陈澈让道。
陈澈进屋,首先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这居然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客厅浅蓝色沙发放着枕头和棉被,棉被竖着对折,看起来像是一半拿来垫一半拿来盖,似乎前不久还有人在这躺着。
房门敞开,陈澈扫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房间里,床上棉被拱起,似乎躺了个人,床边还立着一扇落地小太阳,中间散着红光,正通着电。
“我妈在里面睡觉。”赵凌雨顺着陈澈的视线看了一眼屋里,解释了一句。
陈澈沉默地收回视线,一低头又看到浅蓝色沙发的靠背破了一个口,露出了里面的黄色海绵。
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很明显这张沙发就是赵凌雨每晚睡觉的地方。
看到屋里的一切,陈澈才发觉昨晚因为一个红砖外墙而痛心的自己有多可笑,他垂着眼看着面前的沙发问:“所以,你平时就在这里睡觉?”
沙发很窄,连翻身的空间都没有。别说赵凌雨了,陈澈躺上去都没办法伸直腿。
“是。”赵凌雨的声音仍是冷淡:“所以,你觉得我跟那女孩在这个屋里能发生点什么?”
陈澈抿了抿唇,一时间没了话说。赵凌雨径直走过去,把沙发上的被子卷起腾出位置,扭头对陈澈说:“过来坐着。”
然后他转身又走到一个红色矮柜前蹲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棉签和酒精。陈澈已经在沙发坐着等他了,他垂着眼走过去,在陈澈面前单膝蹲下,冷声开口道:“把袖子拉上去。”
陈澈一直都不太在意自己,这种伤口对他来说就跟闹着玩一样,此时他只能乖乖听赵凌雨的话。
手腕上的咬痕已经发肿发青。
他看到赵凌雨很轻地蹙了一下眉,他的瞳仁映着陈澈手腕上的咬痕,一只手拿着棉签沾了一点碘伏,神情认真,细细擦拭。
虽然已经天亮,但是房子采光很差,客厅开着的灯应该是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屋内仍然显得昏暗。
陈澈已经将近30岁了,他跟赵凌雨真正相处的时间却不到三个月,然而那短暂的时光却在他的时间长河掀起了惊天巨浪。
说实在话的,他们这点的相处时间还比不上三年里陈澈的梦中,这种落差也导致了陈澈总是在怀疑他跟赵凌雨相遇的真实性。
而如今在这种有点朦胧的环境下,那些痛苦的记忆似乎都变得飘渺。
他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赵凌雨,不舍得眨眼。低垂的眉眼让赵凌雨的眼神显得没那么锋利了,视线下移,是赵凌雨眼尾褐色的痣。认识他后陈澈才开始关心长在眼尾的痣,有人说这是美人痣,也有人说这叫泪痣。
他们曾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这张脸他曾经摸过无数次,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无比的眷恋。
而如今,他们中间仿佛隔着万丈深渊,他近不得,退不舍。
“你怎么不好奇我今天会出现在这里。”陈澈突然问。
赵凌雨眼也不抬,仍然只是神情专注地给他擦酒精,淡声回他:“你又找人跟踪我了。”
陈澈愣了一下:“你早就猜到了吗?那你怎么没躲?”按照时间推算,赵凌雨昨晚应该是直接回家了,并没有任何防备。
“躲了有用?”仍是平淡语气。
于是陈澈不再说话,只是垂着眼沉默。
明明是那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陈澈却仿佛看到了一只认命的小兽,知道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明知前方是围捕自己的猎网,也不知道他当时是抱着何种悲哀的心境走进去的。
陈澈就是那个会心疼猎物却从不心慈手软的猎人。
良久过后,陈澈又问:“你在南宁过得习惯吗?”顿了顿,他又具体地说:“比如,饮食方面。”
南宁有很多粉,而赵凌雨是习惯吃面食的。这三年里陈澈待在南方城市的时候,会下意识去尝试各种各样的面馆,几乎没有一家店做出来的面会像在西北城市里,赵凌雨带他吃过的面那么筋道。
于是他当时就在想,赵凌雨可别来南方城市,不然他容易住不惯。
然而赵凌雨只是瞥了他一眼,淡声回道:“我没你那么娇气。”
陈澈尴尬地闭了嘴。他以前在白源村的时候,由于吃不惯每次都是对付一两口敷衍了事,导致有时候连摄像机都扛不动。
不过陈澈在外大海捞针的这几年是有啥吃啥,一点都不挑。他甚至能用他最讨厌的番茄鸡蛋味的泡面对付一日三餐,只因为他去到了偏远的小镇,那里唯一的小卖部只有这个口味的面。
在一片缄默中,赵凌雨又突然开口:“我看到你把房子挂出去卖了。”他抬眼看着他问:“为什么?”
陈澈一愣,心想他怎么知道这事的?
“你缺钱吗?”见陈澈没吭声,他又问。
陈澈连忙摇头:“没,不缺。”他吞吞吐吐解释道:“我就是想着,以后可能不常回南宁了,房子放着也是浪费。”
小区大门附近有公告栏,售房信息也会张贴在上面,这其中就有陈澈这套房子的,进小区的时候陈澈当着赵凌雨的面报了自己的门牌信息。他想起了赵凌雨昨晚迟迟没出小区门,估计就是在看这个了。
突然,脑子像是有一道电光闪过,陈澈愣了一下,紧接着抬眼问他:“你记我门牌号了?”
赵凌雨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他最后帮陈澈又擦了一遍酒精,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酒精和碘伏仍抓在手里。
“摄影。”陈澈老实回答。
“在哪个机构负责摄影?”
“没有什么机构,自由摄像。”
赵凌雨皱了皱眉,问:“兼职?”
陈澈沉默两秒,才回道:“我现在,只有这个工作。”
这回轮到赵凌雨沉默。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能挣到以前的五分之一吗?”差不多的话又还给了陈澈。
陈澈心虚得不敢看他,赵凌雨讲话保守了,他以前在北京,工资加各种绩效奖金和补贴,综合下来一个月能有个四五万,并且他还做了一些投资,赚了不少。
而他现在一个月连三千都没有,并且有时候一趟来回的机票就不止这个数。
他们现在的情况简直是大哥莫说二哥,意识到这点,陈澈忍不住有些好笑。
“所以你,卖房子是因为钱不够花了是吗。”赵凌雨一针见血,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陈澈没吭声,其实他还好,虽然他一直在啃老本,但是他的老本不至于那么不耐啃。只不过这几年花销有点大,几乎只进不出,这种状态让他焦虑。
很快赵凌雨又问了他:“你家里人都怎么说你?”
终于有一句是陈澈能回答得上的,他说:“几年没跟他们联系了。”
赵凌雨瞬间抬头:“为什么?”这个话一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多余。
还能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