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缕烟
“陈澈。”赵凌雨声音平静:“我已经不在意他们说的话了,我辞职也跟他们没关系,是我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语我才走的。”
陈澈忍了又忍,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但是那些流言蜚语是谁带来的。”说到底,他是罪魁祸首。
现在回想起当年跟村长的那通电话他仍然觉得天旋地转。当年钟翠当众辱骂赵源的时候他不在场,通过其他同学的转述他才知道钟翠骂得有多难听。
而他甚至不敢问一下当时在场的人,钟翠都骂了赵凌雨什么话。
“陈澈。”赵凌雨看着他,眼神无端地平和了许多:“我真的不在意了,往事都翻篇,你也别闹了,好好生活,好吗?”
陈澈抬眼,心尖莫名其妙地重重跳了一下,不知为何,他觉得赵凌雨的这句话像道别,那句“好好生活”几乎被他听成了“好好活着”。
陈澈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卧室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凌雨,是你回来了吗?”
赵凌雨直接起身往卧室走:“妈,是我。”
陈澈犹豫了一下,也起身跟在了赵凌雨的身后,刚站到卧室门口,更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只开着一盏昏黄小灯,窗帘遮得厚实。
可能是光线太昏暗,可能是房子太老旧,也可能是药味太浓重,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颓败之气。
像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人都已不在,一切是非恩怨只能盖棺定论。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单门落地书柜,上面摆满了书。这三样家具几乎占满整个房间。
这个书柜的存在突兀又合理。
赵凌雨的妈妈喜欢看书。
病床上的女人抬了一下头,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陈澈直接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不到50岁,陈澈却无端地想起了一个词。
风烛残年。
第一次看到赵氏的名字时,陈澈还纳闷怎么会有人取这个名字,一个村应该挺多姓赵的吧,那得有多少个赵氏。后来他打听到,他们村确实挺多人叫这个名字的。
三年前她还没病得那么厉害,只是脸色苍白看着虚弱,却添了些杨柳扶风的柔弱美。
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在这个女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40多数,不施粉黛,却能让人眼前一亮。
“门口那个是谁?”赵凌雨妈妈突然出声,陈澈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赵凌雨往门口看了眼,转头轻声对他妈妈说:“他是陈澈。”
陈澈突然就有种想逃离的冲动,他知道赵氏成如今这样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
他正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赵氏已经撑起身子往门口看,赵凌雨往她后背塞了块枕头,赵氏靠着枕头倚着床头半坐,对着门口说:“是你呀,陈澈。”仍是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声调,似乎没有半分怪罪的样子。
陈澈扶着门框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了看赵氏,然后垂着眼说了一句:“阿姨,对不起。”
赵氏却只是笑了笑,说他:“傻孩子,怎么道起歉来了。”
不愧是赵凌雨的妈妈,也只有她这么温柔和善的人,才带出了赵凌雨这么心软的性格。
陈澈刚抬步准备往里走,赵氏连忙摆手说道:“你不用过来,我这里脏得很,你在门口就可以了。”
陈澈顿住,仅一秒,他毫无犹豫往里走,也露了一个平静自然的笑:“不脏啊,赵凌雨平时一定很勤快,打扫得很干净。”他知道赵氏所说的脏不是这个意思。
赵氏无奈地“唉”了一声:“你这孩子。”
赵凌雨看了他一眼,然后起身坐到床沿,把床边他一直坐着的塑料凳子让给陈澈,陈澈走过来直接坐下。
赵氏的脸已经蜡黄憔悴得不成样子,只有仔细看时,才能依稀辨认出年轻时定是一张绝好的样貌。
赵凌雨曾带着赵氏去了两天北京,短短两天时间赵氏都能因为不适应憔悴了不少,陈澈不敢去想他们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陈澈沉默了好一会儿,却只来了句废话:“阿姨,你这几年,受苦了。”
道歉的话他们不需要听,陈澈也不敢问他们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
赵氏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年轻时犯下的孽,现在是时候偿还了。”
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怪陈澈,只是在怪自己年轻时的一些遭遇。
陈澈尽量维持着一个平和的笑,搭在腿上交握的手却在悄地绞着自己的手指,他看着赵氏又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就算时光回溯,我们不一定有能力做其他选择。”
她一个女人,身无长技,手无缚鸡之力,没有人可以依靠,在一个偏僻荒远的地方生得那样一个好相貌,野蛮粗俗在阴暗的角落肆意生根,就算有呼声,也不一定能传到更文明的地方。
这是陈澈后来才明白的道理,而不是知道真相时。那时的他26岁,还是太年轻了,他只顾着震惊,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赵氏又笑了笑,眼神平静,笑容欣慰:“你是个好孩子,你跟凌雨,一定要好好的。”
“阿姨,你也要好好的。”哪怕陈澈不是学医的,也看得出赵氏病得有多严重,但是他还是没办法只简单地“嗯”一声。
赵氏只是笑着摇头,神情仍是平静恬淡,却是对赵凌雨说:“凌雨,把我的药停了吧。让珍丽,也不用来了。”
陈澈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他蓦地转头,他知道赵凌雨一定不会答应的,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哪怕别人再怎么唾骂赵氏,在赵凌雨眼中,那也是他永远珍爱的母亲。
然而他看到赵凌雨同样一脸平静:“好,过两天停药,我下周就让珍丽不来了。”
陈澈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他讷讷地喊了一声赵凌雨的名字。
“陈澈。”赵凌雨转头看他:“你该回去了。”
陈澈摇头,声音无力:“你别这样,我有钱的。”
他直觉他不能走,这两人好像一缕烟随时就消散掉。这个想法很荒谬,却又异常坚实。
“孩子,你回去吧。我把病气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赵氏出声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