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白
从学校到车里这段路两人没说一句话。
两人各绕到一边开车门,亦南心不在焉,头顶被磕了一下,不疼,但是挺响。
坐上车,亦南突然觉得很放松,舒服的呼了一口气。
苏漪突然撑了一只手在亦南的靠背上,俯身凑近了一点:“为什么总是受伤,你都多大了。”十足是家长的语气。
亦南对此并不熟悉,他鲜少受到父母的关注。他还没来的及反应,下巴就被人捏着抬起来,苏漪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接着拉开隔挡,拿出一个小型的医药箱。这原本是他为了应付酒局准备的,大多是解酒药和胃药。
找出消毒的药水,用棉签蘸了涂在亦南破了的嘴角。“疼吗?你身上的淤青现在没法处理,跟我回家吗?冷敷一下。”
苏漪一开口,亦南惊了一下,仿佛才从梦里醒来的样子,声音哑哑的说了句好。
车子启动,又安静下来。开出去没多远,苏漪一转头发现人睡着了,脸偏向他的方向。一张白净的小脸现在红一块紫一块,眉头还皱着,看起来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Y大距离曼波公寓不过十分钟车程,亦南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睡熟了。苏漪没叫醒他,下车接了个工作电话。
苏漪站的不远,挂了电话看到亦南已经醒了,走到车边眼睁睁看着小孩儿又把眼睛闭上了,苏漪无奈上了车,凑近了观察,看清了亦南拙劣的演技。装着睡着了又闭不紧眼睛,睫毛一颤一颤。
“还装?”亦南闭着眼看不到苏漪此刻的表情,但听到他语气里的笑意。
露馅了,演的真烂。亦南在心里骂了一句,心虚的把眼睁开。
“装睡是什么意思?怕我?”
亦南一时半会也理不明白自己下意识装睡的原因,他猜,是大脑超负荷运转了,没法应付过于亲昵的关系。
吊诡之处在于,他完全明白苏漪这样做很大可能是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礼貌。做个不恰当的比喻,他就好像是苏漪在路边捡到的狗,小狗受伤了,总不好坐视不理。当然,就算他真的坐视不理也无可指摘。
然而即便如此,亦南大脑之中主管情感的部分已经干涸太久,情不自禁将此划进“亲昵”的范围中。
“怕我吗?”苏漪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亦南回答。
苏漪叹出一口气笑起来,“也是,前脚喊哥哥,后脚又说怕我,没这么坏的小孩。”
两人开门下车,苏漪找了一套新的衣裤给亦南让他去卧室换上,这时候亦南才后知后觉在体育馆刚换过的衣服已经脏了。上衣洇了一团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裤脚也皱着,被蹭了好几处黑灰色的痕迹。
亦南跑去换衣服,其实一分钟就能换好,但亦南没舍得那么快就出来。苏漪的家他已经来过两次,但从没进来过这个房间。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一张看起来柔软的大床,一条窄而长的木质桌,上面放着几本书,一个玻璃花瓶,瓶子里有浅浅一层清水,但并没有插花。亦南刚看完这些苏漪的声音就从房门外传出来。
“亦南,换好了就出来。”
亦南走出来的时候,苏漪看着他,心里生出些别样的兴味。亦南身上穿着的是苏漪买过最简单的一套衣服,白衣黑裤,穿在少年人身上显得他干净的要命。苏漪尺寸对他来说稍有些大,好在亦南的骨架并不小,衣服被撑了起来,只是他人瘦,竟显得空旷。
“好看。”亦南听苏漪如此评价。然而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害羞,苏漪就转身走了。
苏漪用毛巾裹了个冰袋给亦南又进了书房,亦南拿着冰袋压在伤处敷着。苏漪走了他反而更放松,头仰着靠在沙发上又睡着了。
苏漪十五分钟后出书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面———亦南仰着脸睡的很香,冰袋化了水软塌塌放在人膝盖上。
苏漪突然间生出一种养孩子的错觉,他拿走冰袋,从衣柜拿出一床薄被盖在小孩儿身上,就坐在一边看他睡觉。像在车里一样的神情,眉毛皱着,嘴巴也紧紧抿着,几乎听不到亦南的呼吸声。
这小孩儿到底在愁什么呢。
苏漪回想亦南在球场上的样子,生动鲜活,张扬肆意,然而一到自己身边就成了昏昏欲睡的小绵羊。
苏漪没看一会也被亦南的睡相引诱着睡着了,两人盖着一床被子,一觉睡到天黑透。
亦南先醒来,一时之间不知今夕何夕。客厅没开灯,睁着眼睛也只能微微看出物体的轮廓,扎扎实实的两个小时把人睡懵了,脑子放空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动了动腿才发现旁边还睡着个人,两个人挨的很近,一阵阵热意从腿侧传过来,烫的亦南一时之间不敢动。僵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站起来。然而几乎同时苏漪也醒了,他本来就是睡眠极浅的人,也就是亦南睡相太规矩才让他安稳睡了一觉。
“醒了?”
苏漪问了一句,利落站起身,转了转脖子活动一下颈椎,咔嚓咔嚓的响。
亦南依然是懵的,眼神直愣愣盯着身边人看,窗外霓虹灯射进来似有若无的彩色光线,在苏漪鼻梁上勾了一道边。
苏漪浑然不觉,无奈的解释:“年纪大了颈椎太差。”
“如果没算错,我应该大你七岁。”
亦南回过神:“这又没什么。”他不由得猜想七年前的苏漪会是什么样子,七年就足够让一个对世事无所知觉的学生变成如此这般吗?
亦南和身边的男人并肩而立,发现自己还差他太多,他们之间是无法填补的时间的沟壑。
“走吧,带你吃饭。”
“我请你,今天比赛赢了会有奖金。”
“好啊。”苏漪欣然同意。
两人不一会儿就坐在了大学门口的脏摊儿上,二十岁的男大学生带着已经二十七岁的苏漪来吃麻辣烫。
亦南问苏漪有没有忌口,苏漪说没有。
于是苏漪就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小孩儿跑前跑后,端来一大堆东西,把油腻腻的桌子都摆满。
有麻辣烫、炸串、关东煮、锡纸粉丝……苏漪怀疑他把所有小摊都买过一遍,扑鼻的香气都要把人给淹了。
苏漪太久没吃过这种脏摊儿,除了自己做饭,饭局上的食物永远是酒精味儿,吃着都犯恶心。
等亦南捧着一份臭豆腐跑来,终于功成身退安心坐在凳子上,小孩儿累的直喘。
苏漪适时戳开一杯冰酒酿递过去,亦南喝了几口才缓下来。
“小孩儿,还你个东西。”
苏漪叫他小孩儿,亦南又招架不住了。
苏漪没管亦南的怔愣,让亦南伸手,把秃头小狮子放在他掌心。
亦南心口一烫:“为什么,为什么在你那里?”亦南讲话都不利索了,声音有点抖。
苏漪发现了,“这狮子对你很重要?你上次睡觉掉在我车里,早知道我该早点还给你。”
亦南哑着嗓子说:“嗯,我……妈妈送我的。”
苏漪没问了,点了点头让他把小狮子收好。
两人顶着泼墨似的天和嘈杂的人声吃的很香,一大桌的东西两人分着吃,很快就见了底。
“喝酒吗?”亦南问。
“随你。”苏漪笑了笑又说,“人家都是边吃边喝,这会儿肚子都满了,还怎么喝?”
“边吃边喝怎么能吃的好饭,就喝一点点。”亦南说完又站起来,没让苏漪等久,不过几分钟就带回来一盘子烧烤和两玻璃瓶啤酒。
“你喝的了一瓶吗?”苏漪开了酒,泡沫沿着瓶壁流下来。
“上次是意外,我酒量很好的。”这真不是亦南嘴硬,在他的一众室友当中,他确实算能喝。然而碰到在酒局里泡了几年的苏漪,显然是不够看了。
两人咬着烤串下酒。
苏漪盯着亦南脸上的青青紫紫问到:“打球那么凶,跟谁学的?”
“小时候自己打着玩,野路子。”亦南抬起酒瓶子灌了一口。
“自己打?一个人打球?”苏漪看不得他这么喝酒,找老板拿了两个塑料杯子。
“小时候没人陪我玩,就自己玩。”亦南接过苏漪倒满酒的塑料杯,又是一口干。“我一个人玩,打的也不差,对吧?”
亦南连着灌酒,酒精就开始上脸了,苏漪看着他像是在脸红求夸奖。
“打的很好。”苏漪如他所愿给出了肯定,后又补了一句,“狼崽子一样。”
亦南喝了酒眼睛就泛起雾,水濛濛的,他看着苏漪笑了一下,说“你也觉得我打球凶。”说完他脸上又冒出一丝迷茫的神情,戳了戳脸上的伤口,“他们也这样觉得。”
苏漪被他吓了一跳伸出手去拉他的手臂,亦南往后仰着躲开了,“可是打球是我唯一擅长的事情,我只能抓住球,别的什么都抓不住。”
苏漪觉得他大概是醉了,他探查到亦南这一番话里直白的悲伤,然而安慰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说。
他不想趁醉挖出亦南或许难言的隐私。
他只说:“下次打球把自己护好了。”接着伸出手拍拍亦南很薄的肩膀,就把他眼里的雾气按了下去。
苏漪没往下问,这个话题就被截住。两个人一杯一杯把两瓶酒喝干净,亦南喝的很急,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喝到最后脸红的不像话。
其实直到这顿饭的最后,亦南的意识也很清醒。
然而他趁着酒意站起来,把对面的苏漪罩在自己的影子下,轻轻的,慢慢的说:“哥,我好像喜欢你,怎么办,我是不是同性恋啊。”
说完这句话似乎把他浑身的劲都用完了,亦南又坐回去,拿出装在兜里的小狮子,“你是为了把这个还我才来看我比赛的吗?”
苏漪想,酒精也不全然是个坏东西,至少它把小刺猬的刺都泡的软了。
“可我是同性恋。”苏漪站起来俯身凑到亦南耳边说,故意把最后三个字咬的很重。
苏漪一句话就把亦南的耳朵烧的通红,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在发烫。
亦南突然不想清醒了,他又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掉,眼里的雾气又起来了,脖子、耳朵、脸都是红的,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很可怜。
全被苏漪看去了。
下一秒,亦南又很缓慢的站起身,在苏漪的唇角亲了一下,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一个吻,只是很轻的蹭了一下就退了回来。
苏漪只停了一瞬就笑起来,问亦南:“小朋友,这是什么意思?”亦南下意识想躲,被苏漪伸手揽住,“嘴巴好烫,你都快熟了。”
好不容易苏漪抬手放过他,亦南坐会凳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哥,你能不能和我试试?”声音又是抖的。
“试什么?”苏漪故意使坏。
“试试……谈恋爱。”亦南边说边捏空杯子,噼里啪啦的响。
“我还没有同意,为什么亲我。”苏漪挑眉,玩味的看着亦南。“你之前就是这么谈恋爱的?”
“我还,我还没谈过。”
“哦,原来是个纯情小处男。”苏漪用大拇指抵着刚才被柔软唇瓣蹭过的位置。“追人的手段倒不低。”
对面的小孩都红透了,他也丝毫不嘴软。
“你喜欢吗?喜欢……纯情的吗?”亦南脸是红了,说出的话却大胆,像刚才的吻一样莽撞简单。
苏漪不说话,就笑着看亦南。
今晚这顿饭完全向着他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
“你同意吧。”亦南没追过人,也不知道怎么追人,今晚完全是情感驱使着说喜欢,说想和哥谈恋爱。
“追人不是靠求的。”苏漪凑过来,贴着亦南的耳边说,“知道吗?”
“那就是同意我追你了,对吗?”
苏漪点头。
亦南因为他一个动作嘴角都咧起来,险些想跟人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