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次可怜的哭，饶你一次”

这天亦南睡的并不容易，闭上眼睛也思绪乱飞，很大一部分飞在苏漪身上，一小部分是在想自己该以一种怎样的姿态回家。

苏漪今天的态度柔和，不像之前那样让人无法亲近，反倒带着点焦急和慌乱。亦南没想到这一层，只体会到苏漪明面上透出来的关心，但这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们的关系至少是在进步的。

他不知道苏漪是怎么想的，也不十分在乎这件事情，他以一种自己都没觉察的虔诚和热情投入了这场爱情中。自从苏漪第一次出现，他就自动变成一个神明，住在亦南的佛龛里。在那一天之前，亦南其实并不抽烟，不是不会抽，只是想不起这件事情。在那天之后，他时常把抽烟当作一种媒介，把自己与那天晚上重新连接在一起。

接近，笨拙的接近。亦南对此乐此不疲。

没有被拒绝就是最好的回应。

亦南的脑子转啊转，半个多小时之后还是睡着了。

很难得的，他醒来的时候看到苏漪从书房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丝质的家居服。

他一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然而玻璃窗外的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打到亦南的脸上带来一丝热度，一切都真实起来。

亦南还懵着呢，苏漪就信步走来。

亦南躺着，伸手遮光，苏漪站着，脸上被阳光印上跃动的光斑。

“睡醒了？”

亦南愣着应了一声，看了眼时间，快到中午，才想起来问苏漪怎么没去工作。

苏漪没回应，反倒问起他亦南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睡不着。

亦南张张嘴没说话。

“上次可怜的哭，饶你一次。”苏漪站着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大赦天下的帝王。但事实上，亦南已经记不清那一天自己有没有哭。

“你知道自己是个很难搞的小孩吗？”苏漪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笑了一声。

“再饶我一次，说好的，等我三天。”亦南不自觉的尾音上扬，有点撒娇的感觉。

亦南在奶奶大寿的那天回了家。

开门进去，周建国、陈佳柔和周聪依次坐在奶奶身边，沙发不大，四个人已经占的满满当当。亦南先是跟长辈打了声招呼，笑着说了两句祝词。

长大以后，周家的经济好转，亦南回到父母身边，很少再跟老人见面。因为老人家不擅长用手机，甚至电话都很少打。亦南很少在家里待，电话打到家里来，十次里他也接不到两次。

“奶奶，祝您身体健康，寿与天齐。”

周奶奶笑了笑，“南南长大了，还是乖小孩。”

亦南从餐桌旁扯了把凳子过来，陪着在沙发边坐下。

一家人热络聊着天，亦南话不多，只搭腔说两句。

周聪成了话里话外的主角。

周聪自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老人家见得少，把周聪的小手攥在手里摩挲，脸上堆着慈祥的笑，“聪聪啊，想不想奶奶啊？”

周聪机灵的很，嘴也是甜的，“想奶奶！”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两辈人没见过几面，甚至一半时间里，周聪还是个在襁褓里的婴儿。

这一句想，把老人家哄的心花怒放。亦南在老人身边养大，坐在一边，反倒显得没那么热络。

老人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终于谈到了周聪的学习。

周聪本来笑的开心，一说到这里脸就垮下来，小嘴瘪着。“数学我老是学不会，哥哥也不愿意教我。”

亦南完全在状况外，他仔细想了想，印象里周聪没跟他提过要自己教他这回事。退一步说，家里给周聪上的补习班也从没断过，哪里轮得上亦南插手，怎么就成了自己不愿意？

奶奶一听这话就想着当和事佬，“南南啊，小弟想让你教他你就教嘛，都是大学生了，教弟弟也是应该的。”

亦南还没开口，周建国重重哼一声：“大了管不住了，天天在外面混，跟老子顶嘴。”

他嗓门不小，老人家都被唬住，吓了一跳：“咋咋唬唬，把孩子吓着！南南多好的一个孩子，被你说成这样。”

陈佳柔看气氛不对，赶紧站起来，借着切水果的由头把周聪带进厨房，跟上次如出一辙。

两人站起来，沙发的位置就空出来了。亦南眼神空空的盯着关上的厨房门看。

“南南啊，你过来。”奶奶朝他招手，亦南依言走过去，他的手也被紧紧握住了。人年纪大了，带着皱纹和斑点的手微微颤抖。

“别听你爸的，他就是脾气暴。你跟小弟还是要好好处，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关系能生分到哪去？”

亦南听了这话朝厨房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说：“我知道，奶奶。”

亦南性格就是闷的、冷的，周奶奶再清楚不过。也没继续盘问，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背。

老人家面上偏向小孙子，实际上心里亮如明镜。

亦南小时候就被夫妻俩扔到农村给自己养着，老人家自认在吃穿用度上没亏待小孩儿，可今天这一出，一下子就显出两个孩子差距来。

亦南这个年纪只能蹲在草垛子上，看着别人玩，没人带他玩。这倒也正常，亦南刚从城里过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跟泥猴儿似的小孩看不上他，嫌他装。

他们说亦南是有爹妈生没爹妈养的东西，亦南开始听不懂方言，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小孩子还远远不会伪装，脸上的恶意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扎的人生疼。

后来，有一回奶奶来喊他回家吃饭，刚巧就看到李家的小孩带着一群小跟班，站在亦南跟前，骂他。

“你一个外人到我们村里来干嘛？没人要的怪东西。”

亦南听不懂，也不知道怎么回，就站在那。并没有被霸凌者瑟缩或者恐惧的样子，背打的很直。奶奶远远听到就冲过来，大声说他们没教养，然后使了大力气把亦南拽着往家走。

亦南受了委屈，一路上也没话。只顾往前走。

周奶奶是风风火火的大女人，看不惯亦南这样子，气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亦南猛的受力，往前一个趔趄。

“受了欺负也不骂回去！”

“他们说我爸妈不要我了，我也这样觉得。”

他仰头看着奶奶，那时候亦南的眼里就透露出远超过这个年龄的悲哀。

亦南可以说就是被丢下了，可是他从来不哭、不吵、不闹。周奶奶熄了火气，牵着亦南的手，一老一少慢慢走回家。

天将将擦黑的时候，周建国张罗着去外面摆寿宴，餐厅是前一天定下的，离家里还有点距离。

一路上，周聪贴着奶奶叽叽喳喳说着这家饭店有多么多么好吃。亦南贴着车门坐侧着脸看向车窗外面，偶尔听一耳朵，周聪说上次爸妈带他来，他爱吃这家的糖醋排骨。

亦南没去过。

一家人落座以后，奶奶夹了一筷子桂花糯米藕放到亦南碗里，亦南安静吃掉了。

亦南爱吃辣的，爱吃烫的舌头发麻的。餐桌上大多是甜的软的食物，是周聪和周奶奶的口味。

但是亦南大多时候还是在埋着头苦吃。

他不太参与得上与周聪有关的话题，偶尔在奶奶忆苦思甜提起周家过的多么多么不容易的时候才偶尔抬头，可是在周建国与陈佳柔脸上出现的只有尴尬。

吃了一会儿，亦南觉得撑，嗓子被甜腻的食物糊住，再也吃不下去什么，干脆借故去卫生间离了席，像个局外人一样落荒而逃。

亦南从卫生间出来，镜子上的顶灯打下来把他的脸显得的麻木而苍白，他捧了把水洗脸，才又回到包房。

还没走到门口，里面就传来说话声。

“你们那时候想把孩子卖了，我没说啥，现在想想真是作孽啊！”

“妈，那时候养不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佳柔…”

“那时候他小，恐怕也不记得。”

“不记得？你当那孩子是傻的？他记得！现在孩子大了回到身边你们还不疼着捧着？他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们这不是有了聪聪，那孩子，养不熟。”

亦南站在外面听了个干净，在这句“养不熟”的空档，他抬手叩了三下门，才走进房间。站着把杯子里饮料喝了，压下了喉咙口返上来的酸涩。

“爸、妈、奶奶，我吃饱了，就先走了。”

平静扔下这句话他开门出了包厢，错过了一桌人脸上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