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开门,牵手
其他人的看法不重要,可易南的情绪重要。苏漪回到病房就发现易南情绪不对,眼神飘忽,脸上的表情又带着焦急和绝望。
苏漪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他怎么能忘了易南是一个多敏感的小孩,易南一定看到了李医生的表情,早早的推断出了躺在病床上的奶奶的命运。
果然,苏漪一靠近他,他就转过头来问,“我奶奶的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苏漪从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睛里能盛的下这么多的悲伤,多的都要溢出来。他抬手去蹭蹭易南的眼睛。
轻声的跟他说,“没事的宝宝,情况没你想的那么差。”
易南太信任他了,即使这句话讲的并不那么肯定,也让易南瞬间放下心来。他这时候才慢半拍的问,“那个医生,怎么找来的?”
苏漪朝他笑了笑,用大拇指轻蹭了几下食指——钱,用钱买来的。
易南读懂了点点头,很无奈的说,“钱真是个好东西。”
苏漪走过去搂住他肩膀说,“别担心,这东西我有的是。”
苏漪在医院待了一会儿就又要走了,临走前,他指了指放在地上的那几盒营养品,让易南别忘了拆开给奶奶吃。
易南点点头,但他其实很舍不得苏漪走掉。
从心底里,他很惧怕医院这个地方,尤其是当至亲还躺在病床上,就更容易让他感知到生命的须臾与脆弱。
他是一艘塑料小船,苏漪就是唯一能绑定他的锚。
奈何是在医院里,那么多双期待八卦的眼睛盯着,他们无法做更多了,只挥了挥手,好像是两个关系再普通不过的人。
然而刚踏出病房的门,苏漪的微信就弹出消息。
“哥,已经开始想你了。好爱你。”
苏漪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在病房门上敲了敲。易南站在病床前,隔着门上的一方玻璃看到苏漪的脸,苏漪跟他对上视线又敲了两下。
易南恨不得飞奔出去,可还是稳住了,一步一步的迈出去。
开门,牵手。
苏漪拽着他,推开楼梯口的消防门,右手包裹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按在墙上。
易南都准备好了要接吻,可苏漪并不亲他,而是贴在他耳朵边轻柔的问,“想我、爱我?有多想多爱啊?宝宝。”
易南被他的气息撩动的身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笨笨的说,“很想,很爱。特别,特别。”
听到易南的回答,苏漪夸他是乖孩子,这让易南的脸又红了一层。
他正害羞着呢,苏漪突然拉起他卫衣的帽子,凑过去吻他,很漫长、很细致,与其说是情欲的宣泄,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取悦和安慰。
一吻结束,易南的腿都软了。苏漪又给了他一个极踏实的拥抱,跟他说,“别担心,一切有我。”
“钱财、权力,我拥有的不多,但差不多都够用。奶奶会得到最好的治疗,我向你保证,你担心的都不是问题。”
易南眼睛又红了,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埋着脑袋在苏漪的怀里蹭了蹭。
苏漪笑话他,“宝宝,你是不是水做的?”
易南再抬起头来,却不理苏漪的玩笑话,特别郑重的说,“哥,谢谢你。”
苏漪脸上却突然冒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容,他说,“谢什么?一切买你开心。”
易南要谢什么呢?他要说谢谢的地方太多,面前的这个人已经给予他太多。
温和的、强势的、不容拒绝的。
无形中,苏漪已经填充了他生命里很多缺席的角色。他是他的爱人、老师、朋友、甚至还是父亲和兄长。
他看着苏漪,回他一句,“你可真像狗血小说里的霸道总裁。”
苏漪笑的不行,说:“我也可以是。”
腻歪了这几分钟,他们又要在病房外分别。
等易南再回到病房里,明显能感觉到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没人再缠着他问东问西。
他在床边陪了一会儿,之前的那个护工才推门进来,她看到易南在这儿,脸上的表情垮了一瞬。
她刚要坐到床边凳子上,易南就走过去,他还没开口讲话,那护工就急着解释,“今天来迟了…家里有事儿走不开!”说完又讪讪的笑。
易南点点头,那护工放松下来。
却听到面前的男孩说,“家里有事的话,以后就不用来了。”
护工立刻喊起来,“哎哟,那怎么行!我可是你爸爸找来的!这么多天钱还没给我结呢!”
易南说,“这段时间的钱我给你结了,以后不用来了。”
那个护工还要再说些什么,易南截住了她的话,说:“周建国那个赌鬼不会给你发工资的,你自己考虑吧。”
那个护工有些尴尬,立刻转向周围,想让其他人帮她说说话。虽然往常她来的次数并不多,但遇上这种事,她们总要说上两句的。
但今天大家却仿佛一夜之间改了性,都转过头去佯装看不见,低头干自己的事。
一时之间,病房里竟然安静下来。
那护工觉得尴尬,她回想周建国也不像个靠谱的人,也就真准备走了。
走之前她还在床头的储物柜里翻找自己的东西,什么锅碗瓢盆的东西都有,丁零当啷的一大堆,全都塞在一个大塑料袋里提走了。
不知道奶奶生病的这段时间她都来过多少次。她明知道易南会在医院守着都还是如此不尽心,其余的时间就更是可想而知。
但易南还是给她转去了两千块,其实已经很不少了。那个护工身上经常飘散着一股中药味,想来她说家里有事可能也并不是谎话,所以易南没有在钱上苛待她。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有难处,不是在此时,就是在彼时,只是少有人能做到在自己有苦处的时候不漠视他人的痛苦。
苏漪开车回到公司。
刚坐到办公室,那个受害女生就联系上他。那女生的情绪出奇的稳定,她说,那些证据已经足够把杜氏送进牢狱待上几年。不仅是性侵,还有财务侵占、偷逃税等等一大堆问题。
所有时间线和证据她都已经编辑好,只等待发送。然而在即将沉冤得雪的这一刻,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与激动。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受害女生已经在网络上遭受了太多莫须有的非议,那些加诸在她身上冷漠而恶毒的言语甚至比性侵本身带给她的伤害更深。
这些东西已经慢慢搓磨掉了她身上的斗志。无数次,她都在想,是不是胳膊本来就拧不过大腿,是不是她应该咽下这口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沉寂下来,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她还是始终还是咽不下那一口气。好在她等来了苏漪这个盟友。
她颤抖着手指按下发送键,等待着迟来的正义。
但苏漪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毕竟名义上星熠在为杜氏操控舆论,如果杜斯一朝失势,他必定会将苏漪也拉下水。
杜斯那个人就是一条疯狗。
苏漪一条一条的细致准备材料,撇清星熠公司与杜氏集团的联系。
但他也大概能预料到,对于那些一心看热闹的人们来说,白纸黑字的证据的影响力是没那么大的。他必须得拿出一点够戏剧的事件,才能证明他苏漪确实是恨杜斯恨到了骨子里,没有任何可能狼狈为奸。
苏漪要置之死地而后生,就要将大学时期发生的所有不堪的过去都摊开来放在人前。
苏漪跑了趟公安局,找老黄把他大学时候报的那个案子的卷宗给调了出来。
其实那是个小案子,时间也已经过去了很久,挤压在资料室里不知道哪个角落、老黄把嘴里的烟掐掉,带着苏漪走进去。
老黄到底比他年长几岁,劝诫他的时候甚至有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苏漪,我知道这事在你心里始终没过去,报仇雪恨可以,别伤了自己。”
苏漪了然的一笑,讲出的话却狠,“我这人记仇,弄不倒他不算完。
老黄翻档案呛了一鼻子灰,他咳嗽几声,说:“行吧,作吧。到时候还得我给你们两口子兜底。”
苏漪笑,“别啊,人民警察可不能专为了我开后门。”
老黄哼一声,“为你小情儿走后门,你提都不提一句啊?”
苏漪搓搓鼻尖说,“他不一样,年纪小,你多担待。你是我发小,勉强也能让他喊声叔吧。”
老黄骂他一句,“滚。攀关系也没你这么攀的,人家回回见我都喊的黄哥。”
两人站资料室跟罚站似的待了好一会儿,老黄才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把苏漪那个案子的资料翻出来。
拆开资料袋,里面放着当年的详细资料,不过当时定性定的是“寻衅滋事”。
男的骚扰男的,就没法往性骚扰上面去靠,不过这也足够了。
苏漪把里面的纸张都抽出来,一张一张的扫描,弄好了又完璧归赵。
“谢了老黄。”
两人干完正事又出了警局,苏漪给老黄递了支烟,他自己没抽。老黄接过去低头把烟点上,他们聊起天来。
老黄开口,还是问他感情问题。
那天苏漪带着易南来改了名字上了户口,老黄出公务没在。但转天来上班就从那个替班的小警察嘴里听到了,周围那一圈儿都在讨论。
两个男人,把户口迁在一个本子里。
老黄是个极传统的人,在苏漪之前对同性恋群体基本没什么认识。
但当警察这么多年,也算尝遍了人生百态,两个男人相爱跟那些烧杀抢掠、报复社会的相比,简直太好接受了。
因此苏漪跟他出柜,他接受的很快。
也因为苏漪这个朋友,老黄听到这事儿,没周围同事那么震惊,甚至还觉得这两人挺有办法,这么着也算是程序认定的一家人了。
他就凑过去打听了一句,一问,就是苏漪和男朋友。
苏漪确实还挺有办法。
老黄吸了口烟,问他,“怎么打算啊,就这么着把人拐回家了?”
苏漪点点头说,“是有点草率。”
老黄又问他,“他…都知道你情况?”
老黄没明说是什么情况,但苏漪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即将奔三的一个男人,父母双亡,幸好有个姐姐还称不上是孤苦伶仃,但也够可怜的。
更别提他还是个被社会所不容的同性恋,同性恋也就罢了,还被亲近的朋友盯上,狠狠被恶心了一把,生平第一次进了局子。
然后一直蹉跎到现在,才碰上了个值得亲近的人。
又狗血又平淡。
苏漪笑了一下,回答他,“他知道啊,他都知道,他是心疼我才愿意跟我走的。”
老黄看苏漪就知道这人表面平静,实则心里得瑟着呢,但老黄也真的替他开心。
这两件足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事,通通都发生在苏漪的少年时代,没给他喘息的时间。好在苏漪还是从中走出来了。
老黄问他,“到时候你们会不会办个仪式什么的?反正证都领了。”
苏漪说,“办。准备好你的份子钱吧。”
老黄接着又问他什么时候能办,最近手头有点紧,要给礼金还且得攒着呢。
苏漪说,“还没那么快,小孩儿都还没毕业呢。”
苏漪从公安局出来,开车去医院。不是平常的开车路线,他还特意绕了一小圈跑到甜品店买了一块开心果切角蛋糕。
开心点吧,易南。
他到住院部前面停下车,直接跑去了病房,也没提前发消息跟易南通知。
他刚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在吵吵嚷嚷,一个男人挡在易南面前,遮住他视线,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这是谁。
他立刻推门进去,他发出的那点响动让病房里微微静了一瞬。隔着那个男人,易南遥遥的看着他。
那神情太复杂。
不是等待被解救的开心,也不是往常看着他时的纯真与温柔。而是一种麻木的恐惧。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
一瞬过后,周建国没管进来了什么人,他接着教训易南,教训这个他自以为不孝的清高的儿子。
“你可真会给我捣乱啊,才来几天就把那护工给我骂走了!你挺有本事啊?!”
“贱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