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铁锈巷的清晨
贫民窟,凌晨四点的铁锈巷,还浸在墨蓝泛灰的夜色里。
没有星光,只有巷口那盏歪歪扭扭的路灯,昏黄的光线像块被揉皱的破布,勉强铺在坑洼的路面上。
墙根堆着发霉的纸箱和废弃铁皮,青苔顺着斑驳的土墙往上爬,空气里裹着潮湿的霉味、污水的腥臭味,还有一丝从巷尾飘来的、淡淡的中药苦涩——那是林野家的味道。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穿透破旧的铁皮门板,像根细针戳在林野心上。
她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揉了揉干涩发胀的眼睛,指尖先摸到床头那只缺了块玻璃的旧闹钟。
指针卡在4:03,表盘上的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只剩模糊的刻度。
“妈?”林野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
被子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还带着昨夜中药汤洒出的印记。
她从床底拖出那件蓝白相间的校服,领口磨得发亮,袖口缝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是她前几天自己用针线缝的。
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在微凉的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屋外的简易水龙头下,林野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
水是冰的,激得她牙齿打颤,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护肤品,只从窗台上拿起一小瓶快见底的甘油,倒出米粒大小抹在脸上,又对着窗玻璃里模糊的影子梳理头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玻璃上满是灰尘,映出的人影灰蒙蒙的,却能看见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
“小野……”屋里的咳嗽声又起,带着明显的喘息。
林野连忙推门进去。
狭小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从旧报纸糊着的窗户缝里漏进一丝微光。
苏媚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
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嗽时肩膀剧烈地耸动,手帕边缘隐约渗出一点暗红。
“妈,你怎么样?”林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苏媚的额头,“没发烧,还好。”
苏媚放下手帕,拉住林野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骨节突出,攥得林野生疼。
“让你……让你又起这么早,”苏媚气息微弱,说话都断断续续,“妈没用,拖累你了……小小年纪,就要打工养我,还要照顾我……”
“我不苦。”
林野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王婶的早餐摊今天要早点去,我擦完桌子、送完报纸,回来再给你熬新药。昨天剩下的药还温着,你先喝了吧?”
她转身掀开灶台旁的陶锅,里面的中药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用一个豁了口的小碗盛出来,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吹了又吹,才端到床边:“不烫了,妈,你慢慢喝。”
苏媚接过碗,喝了两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大概是药太苦。
她放下碗,眼神落在林野身上,带着浓浓的愧疚,却又忽然闪过一丝尖锐的怨恨:“要是……要是当年那个男人有点良心,我们娘俩也不至于过成这样。”
“那个男人?”林野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第一次听母亲提起,但每次都含糊其辞。
她蹲在床边,抬头看着苏媚,“妈,他到底是谁啊?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吗?”
苏媚的眼神躲闪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嵌进林野的皮肤里。“以后……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一种林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欠我们娘俩一条命,欠我们一个家……要是他肯伸个手,我们也不会住在这里,吃这些苦,受这些罪。”
“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林野追问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是母亲痛苦的根源,也是她从小到大苦难的罪魁祸首。
“他?”苏媚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他过得好着呢,风生水起,哪里还记得我们这对被他抛弃在阴沟里的母女。”
她拉住林野的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小野,你要记住,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都不能饶了他。他欠我们的,要用命来还。”
林野看着母亲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未干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还有点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等我赚了钱,带你去大医院看病,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受这些苦了。”
苏媚摸了摸她的头,指尖的冰凉让林野心里一酸。“好……妈等着,”
她咳嗽了几声,又躺了下去,“你快去干活吧,别迟到了,小心老板说你。”
林野掖了掖母亲身上的薄被,把冷馒头放在粥锅上温着,才拿起墙角的旧帆布包,转身走出家门。
巷弄里比刚才热闹了些,几个流浪汉裹着破旧的棉被蜷缩在墙角,发出微弱的鼾声。
林野避开路上的积水坑,快步走向巷口的早餐摊。
王婶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一口大铁锅冒着热气,油烟袅袅地飘在清晨的空气里,混杂着油条和粥的香味。
“怎么才来?”王婶头也不抬,手里的勺子敲得锅沿叮当响,“赶紧把桌子擦了,一会儿客人就多了。”
她扔过来一块发黑的抹布,质地粗糙得硌手,林野接过来,默默走到桌边擦了起来。
“王婶,今天要擦几张桌子啊?”林野一边擦,一边问。
“都擦了,里外三张,还有碗筷,摆整齐点。”王婶瞥了她一眼,语气不耐烦,“昨天让你收摊时把油桶盖好,你忘了?夜里落了灰,今天还得重新过滤,麻烦得很。”
“对不起王婶,我下次一定记得。”林野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王婶刻薄,也知道这份工来之不易,一个月能赚八百块,够给母亲买半个月的药了。
刚摆好碗筷,就来了几个客人。
林野麻利地盛粥、递油条,手里的动作不敢有半点怠慢。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坐在桌边,喝了一口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碗往桌上一推:“这也能叫粥?跟水似的,稀得能照见人影,也就骗骗你们这些穷鬼。”
林野的手顿了一下,连忙拿起碗:“对不起叔叔,我再给您盛一碗稠的。”
“算了算了,没胃口。”男人摆摆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块钱扔在桌上,起身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王婶在旁边听见了,不仅没替林野说话,反而瞪了她一眼:“看看你,连碗粥都盛不好,得罪了客人,这损失算谁的?”
“王婶,我不是故意的……”林野想解释。
“别找借口!”王婶打断她,“昨天对账,少收了五块钱,从你工资里扣。下次再这样,这工你也别干了。”
林野攥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都泛白了。
她知道王婶是故意的,昨天收的钱明明一分不少,但她不敢反驳。
看着桌上男人随手扔掉的半个油条,想起家里母亲只能喝稀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一定过着这样不愁吃穿的日子吧?
他不会知道,一碗稠粥,对她们母女来说,都是奢侈。
六点半,早餐摊的客人少了些。
林野跟王婶打了声招呼,扛起巷口报刊亭领的一摞报纸,往肩上垫了块布。
报纸边缘锋利,硌得肩膀生疼,她却不敢放慢脚步——必须在七点前送完最后几户,赶回家给母亲换药。
路线图是她自己画的,皱巴巴地揣在口袋里,上面用铅笔标记着送报的地址。
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区,只有最后三户在巷口外的主干道旁。
林野快步走着,穿过车流渐多的马路,手里的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突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坑,泥水“哗”地一声泼了林野一身。她的校服瞬间脏了一大片,裤脚沾满了泥点,怀里的报纸也湿了好几张。
林野愣在原地,看着轿车远去的背影。
车窗降下,探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脑袋,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不长眼的东西,走路看着点!弄脏了我的车,你赔得起吗?”
轿车很快消失在路口,留下林野站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
清晨的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默默地擦掉脸上的泥水,把湿了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分开,抱得更紧了。
她低头看了看脏掉的校服,看了看手里被泥水弄脏的报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她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不要再被人随意羞辱,不要再让母亲跟着她受苦。
那个男人,还有刚才车里的人,他们凭什么就能高高在上?凭什么就能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路灯熄灭了,巷弄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和她一样为生计奔波的底层劳动者。
林野扛着剩下的报纸,快步走向家的方向,脚步比来时更坚定了。
走到家门口,又听见母亲的咳嗽声。
她推开门,把报纸放在墙角,快步走到床边:“妈,我回来了,现在给你换药。”
苏媚看着她一身的泥污,眼神里满是心疼:“怎么弄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林野摇摇头,挤出一个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的。”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更不想让母亲看到她的软弱。
她转身去拿药罐,心里却反复回想着母亲的话,回想着刚才那个男人的嘲讽。
那个害了母亲、毁了她们生活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记住了这份恨。
铁锈巷的清晨依旧昏暗潮湿,但林野的心里,已经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着的火苗。
她要变强,要赚钱,要保护母亲,更要找到那个男人,讨回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