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8章 离别的不舍
入学前一天晚上9点,铁锈巷的路灯准时亮了。
昏黄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15平米的小屋里投下长条形光斑,落在林野身下洗得发白的床单上。
她侧躺着,手里攥着顾氏公益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指尖反复摩挲着“重点培养生”那行字,纸边被蹭得发毛。
苏媚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一把掉了扇骨的旧蒲扇,“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墙角旧风扇的“嗡嗡”声,成了夜里唯一的动静。
她膝盖上放着个蓝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偶尔会伸手摸一摸,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没掉出来。
“小野,还没睡着?”苏媚的声音很轻,扇扇的动作慢了些,目光落在林野后脑勺上,“是不是明天要去顾氏,心里紧张?”
林野翻过身,看着母亲被路灯映得有些模糊的脸,摇了摇头:“不是紧张,就是心里乱。”她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路灯,明天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这样躺着看。”
苏媚放下蒲扇,伸手摸了摸林野的额头,掌心带着常年做家务的薄茧,却很暖。
“傻孩子,想回来就回来,这小屋永远是你的家。”她把蓝布包递到林野面前,拉开拉链。
“妈给你装了两罐萝卜干腌菜,你最爱吃的,里面放了点辣椒,开胃。还有你那三件衬衫,我都用补丁贴补好了,袖口也缝了新边,在顾氏穿,别让人看出是旧的。”
林野坐起身,伸手摸了摸布包里的腌菜罐,冰凉的瓷罐贴着指尖:“妈,你别再做腌菜了,费时间还累手。我在顾氏有生活补贴,能买食堂的菜,比腌菜有营养。”
“外面的菜哪有家里的合口?”苏媚把布包又往林野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点固执。
“你胃不好,食堂的菜油大,吃点腌菜开开胃。妈没本事给你买新衣服,只能把旧的补得整齐些,别让人家看不起。”
“没人会看不起我。”林野拉住母亲的手,指腹蹭过她虎口处的老茧,心里发酸。
“陈老师送我的职业装还能穿,够体面的。等我发了补贴,就给你买件新衬衫,再换个新风扇,这旧的太吵了。”
苏媚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妈等着。”
她顿了顿,又拿起蒲扇,慢慢摇着,“对了,妈给你装了个保温杯,在书包侧兜,你每天早上装杯热水带过去。顾氏办公室有空调,凉得很,别喝凉水,你胃一受凉就疼。”
“我记住了。”林野点头,看着母亲从布包里掏出一小袋感冒药,塞进她手里。
“这是社区医生给的,说换季容易感冒,你别硬扛,疼了就吃药,别像以前那样,总想着忍忍就过去。”
“知道啦。”林野把药袋放进枕头底下,忽然想起什么,又坐直了些,“妈,在顾氏要是有人刁难我,比如顾盼,我该怎么办?”
苏媚扇扇的动作停了,脸色沉了沉:“顾盼那丫头心思坏,你别跟她吵,先忍着。她要是太过分,你就给妈打电话,妈就算拼了老命,也去顾氏给你做主。”
她攥紧林野的手,指节发白,“但你记住,安全第一,别为了争口气让自己受委屈,咱们的仇,慢慢来。”
林野看着母亲眼里的担忧,鼻子一酸,伸手抱了抱她:“妈,我不会跟她吵,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别担心我,有空我就给你打电话,周末我还能回来。”
“哎,好。”苏媚回抱她,声音有点发颤,“妈在家会按时吃药,跟社区医生约好了,每周三去拿药,你别总惦记。”
她拍了拍林野的背,“你在顾氏好好学,专心做事,别总想着家里,妈一个人能行。”
林野点点头,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味。
这味道陪了她十八年,是家的味道,一想到以后要住在顾氏的宿舍,很久才能闻到,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等苏媚重新坐下扇扇,林野闭上眼,却没了睡意。
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闪过一幕幕贫民窟的日子。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去送报纸。
凌晨4点,天还没亮,又下起了大雨,她背着沉甸甸的报纸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板路上。
有户人家开门时,看到她手里的报纸湿了边角,当场就骂:“你这没用的贫民窟丫头!报纸都护不好,我凭什么给钱?”
她好说歹说,对方还是不肯收,最后只能自己掏腰包赔了报纸钱。
那天回家,她把湿淋淋的钱递给母亲,苏媚抱着她,咳了半天才说:“小野,咱们不跟他们争,妈再去捡点废品,把钱补回来。”
还有去年夏天,她在巷口背夜校的课本,张婶领着几个邻居经过,故意放大声音说.
“有些人啊,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己妈还在捡废品呢,还想考顾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她当时攥着课本的手都在抖,却不敢抬头,只能躲在老槐树后面,等她们走了才敢哭。
后来学校的同学也私下议论:“她来自贫民窟,就算考上顾氏,也融不进去,不过是白费力气。”
她没反驳,只是每天比别人多学两小时,错题本写满了三本,连陈老师都说:“林野,你这股劲,肯定能成。”
最让她心疼的,是母亲的病。
上个月的一个深夜,她被咳嗽声吵醒,看到苏媚蹲在煤炉边,手里拿着空药瓶,正往杯子里倒热水。
听到她的动静,苏媚赶紧把药瓶藏在身后,笑着说:“妈没事,就是有点渴,你快睡。”
可她明明看到,母亲的嘴唇都咳得发紫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是舍不得买药,把钱省下来给她买复习资料了。
“妈,你当年说,顾振宏……”林野忽然开口,话没说完,就被苏媚打断了。
“别说这个了。”苏媚的声音有点哑,扇扇的动作又快了些,“都过去了,现在你考上顾氏,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林野没再问,却在心里默念:“没过去,永远都没过去。顾振宏,你欠我们家的,欠我爸的,欠妈的,我一定会让你加倍偿还。”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录音笔,冰凉的外壳贴着掌心,像是在给她力量。
这一夜,林野彻底没睡。
天快亮时,她悄悄起身,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慢慢熄灭,石板路上渐渐有了早起的邻居走动的身影。她在脑海里一遍遍演练着进入顾氏后的场景——
要是顾盼在项目组里刁难她,说“贫民窟的还来做项目?别把事情搞砸了”,
她就笑着回应:“顾小姐,项目看的是落地效果,不是出身。我做过三个月的贫民窟调研,或许能提供更贴合孩子需求的方案,您要不要听听?”
不跟她吵,却要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负的。
要是遇到顾振宏的儿子顾晏,那个负责顾氏公益核心项目的人。
她就找机会跟他聊专业问题:“顾先生,我关注到偏远分校的师资流失率很高,之前做调研时,想到一个‘本土教师+高校志愿者’的模式,还整理了份方案,您要是有时间,能不能帮我提提意见?”
用专业话题打开话匣子,不暴露真实目的,慢慢获取他的信任。
要是在茶水间听到员工聊起顾振宏当年的事,她就假装倒水,悄悄按下录音笔,把关键信息记下来;
要是看到办公室有旧文件,就趁没人的时候快速扫几眼,把重要的日期、项目名称记在小本子上,藏在书包最里面。
“不能急,要慢慢来。”林野在心里提醒自己,“顾氏那么大,顾家的人警惕性高,一旦暴露,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我是重点培养生,有机会接触核心项目,这是我的优势,一定要利用好。”
凌晨5点,厨房传来“哗啦”的淘米声。
林野回头,看到苏媚系着蓝布围裙,正蹲在煤炉边熬粥。晨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照在母亲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林野走过去,想帮忙。
“你再歇会儿,粥快好了。”苏媚把她推到桌边,“我给你煮了两个鸡蛋,路上吃,有精神。”
她掀开锅盖,粥香飘满了小屋,“对了,你再检查检查行李,别落了东西,尤其是入学通知书和录音笔。”
林野点点头,走到床边收拾行李。
把母亲装的腌菜罐放在行李箱最上面,录音笔放进职业装的内兜,入学通知书夹在陈老师送的公益案例笔记里,旧手机充满电,放在书包侧兜。
收拾完,她才发现,苏媚还在往她书包里塞东西——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20块,用皮筋捆着。
“妈,我有生活补贴,不用你的钱。”林野想把钱塞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媚把钱硬塞进她的书包,语气带着点急,“这是妈捡废品攒的,你路上买水喝,别省着。到了顾氏,别跟人家比吃穿,但也别委屈自己,知道吗?”
林野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没再推辞,只是用力点头:“我知道了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粥熬好了,苏媚给林野盛了满满一碗,又剥了个鸡蛋放在碗里:“快吃,吃完妈送你去公交站。”
林野低头喝粥,眼泪不小心掉进碗里,她赶紧用勺子搅了搅,假装是粥太烫。
苏媚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只是偶尔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捋到耳后。
吃完粥,林野背起书包,拎着行李箱。
苏媚送她到巷口,老槐树下,还留着王浩上次抢她钱时踩出的坑。
“妈,我走了。”林野转身抱了抱母亲,能感受到她后背的瘦骨。
“哎,走吧。”苏媚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到了顾氏,记得给妈报平安;要是受了委屈,别自己扛着,给妈打电话。”
“我会的。”林野松开手,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妈,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苏媚点点头,却没动,只是站在巷口,看着林野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