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这是工伤
云川做了一整晚的噩梦,挣扎着从梦中惊醒过来,满头大汗,心脏急速跳动,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窗外月色如水,清冷的光辉透过窗缝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云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痛楚,然而妈妈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市三人民医院,冰冷的房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妈妈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骨瘦如柴,命在旦夕。
“至少得准备十万,不能保证手术效果有多大,很可能这十万就是打水漂。”
“实话说希望并不大,肺几乎全白了,加上癌症晚期,做手术也只是花钱保命,病人很痛苦。”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作为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能为力,我个人不建议这么做,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20xx年8月4日,凌晨两点三十六分,病人抢救无效死亡。”
眼眶累积的酸意越来越重,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云川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响。他抬手抹泪,却感觉越擦越多。
“哥哥,你流血了。”
谁在说话?怎么有陌生人?
云川睁开眼偏头看向说话的人,一青涩少年映入眼帘。
少年半靠在病床上姿势扭曲,穿着蓝白条纹病服,吊起来的左腿脚踝处打着石膏,望着云川的笑容干净阳光。
云川缓缓转动视线打量四周,熟悉的消毒水味,滴答作响的仪器,同款宽大病服,离线的理智终于恢复上线。
他被开瓢了!现在躺在医院!
大概是麻药过了药效,云川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伸手一摸,是厚厚的绷带。
他试图从病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虚弱得使不上劲。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位护士小跑进来,慌张地拿棉签按住他手背的针眼处,“呀你别乱动,留置针脱落了在流血,要重新扎针。”
云川任由护士动作,等她结束后才问,“你知不知道送我来的人去哪儿了?”
护士还未开口,另一张病床上的少年抢答道:“他们和我爸爸一起出去买东西了。”
“你爸爸?”云川忍着疼痛,来来回回仔细在脑海搜索了一下,确定自己和江家两兄妹不认识这个少年。
“他俩有谁的朋友当爸爸了吗?”
正嘟哝着,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病床上一大一小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爸爸!”
“明先生?”
云川思维混乱,反应迟缓,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盯着明远的脸看了许久,他懊丧地收回视线,心说父子俩也不像啊。
四人都是高个子,围在床边,空间一下变得逼仄起来。
明远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低沉醇厚的嗓音含着无限温柔,“好些了吗?”
每个音节都如大提琴般深沉浑厚,蛊人的要命。真好听啊,云川想。
他想问自己晕倒之后的事,刚抬起头又听见那好听的声音问:“云川,你感觉好些了吗?”
这才意识到明远在问自己,云川张了张唇,嗓音沙哑,“好多了,谢谢您。”
明远点点头,瞥了一眼儿子的伤腿,走到陪护床坐下,语气平淡,“要想好得快,你这段时间就安分点。”
“?”我什么时候不安分了?
云川眼睛睁得大大的,诧异地看向明远,哦,他在说他儿子。
贺知舟把云川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角上扬,眼底透着意味深长,“小川川,你真的吓死一群人咯,没事就好。”
云川对这位只是一面之交的美男子有很多想问的,但瞥见病床另一边沉默的江家两兄妹,就把这些疑问抛下了。
“萤姐眼睛都肿啦,这么丑可没有帅哥看上你哦!”
“你小子!等你好点的!”江流萤破涕为笑,隔着绷带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快点好起来啊。”
江晚照十分内疚地站在床尾并不上前,双眼布满血丝,下巴冒出许多胡茬青,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看着像个恶徒,憔悴疲惫的恶徒。
“嫂子还好吗?”云川一想到那个高挑的天仙,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别提那个女人!”江晚照怒吼出声,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
病房几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空气瞬间凝滞。
贺知舟眸中闪过一抹不明意味的笑,问出大家心中的疑惑,“你们吵架了?”
“差不多吧。”江晚照紧握着拳头,不愿多说。
云川不知内情,安慰劝解道:“你别和嫂子吵,估计她也是吓坏了,你耐心哄哄就好了。”
江晚照敷衍地点点头,心里像是压了块巨石一样沉甸甸的,“我出去抽烟。”
再回来时,江晚照情绪稳定了许多,脸色还是不好,沉默地支板子,小小的餐板摆满了吃的。
云川见他这样心里不是滋味,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肚子里。
江晚照扔完垃圾回来又接热水,量了体温后,把药一粒一粒扣下来递给云川,最后拉起护栏盖好被子,他在一旁坐下。
“照哥,你别自责了,我真的没事。”
“你这么要死不活的,该不会是我得了绝症吧?”
“胡说什么!”江晚照瞪着眼吼他,吓得两张病床上的人均是一抖,明远目光略过两人,起身出去接电话了。
“你没事?缝了十三针叫没事?”
“那我不缝的话就是你缝了,没多大差别啊。”云川小声反驳,怕他又吼自己,双手捂住耳朵,鼓着大眼直视江晚照。
尽管云川的脑袋被白色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但只看脸的话,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颜值,瞳孔明净,睫毛浓密修长,唇型优美,肌肤苍白,像个陶瓷娃娃。
江晚照看着他倔强的小脸,气势矮了一大截,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川儿,都怪我,之前也是现在也是,当哥的都没能保护好你,我算个狗屁的哥哥!”
“不是这样的,我无家可归是你收留了我,可我差点连累你流落街头。”云川微凉的手握住江晚照的手腕,轻轻晃了晃。
“那算什么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帮你一把应该的。”
“哥,没什么是应该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是你纯真善良啊。”
江晚照抓了一把后脑勺,被云川当面这么夸奖,有点难为情,“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了,快躺下好好休息,你现在需要静养。”
他也在陪护床躺下了,原本只是想闭目养神,结果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明远推门进来就看到小粽子望着天花板出神,眼圈发红,惹人怜爱。
另外两人呼呼大睡,明远缓缓走近,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太痛了吗?要不要帮你喊医生?”
云川茫然看过来,说话带着点鼻音,“嗯?不用的,我心痛医生治不了。”
“心痛?”
“嗯。”云川侧过来正对明远,一脸忧心忡忡,“这个病房住一天不便宜吧,还不知道要住多久,怎么也是一大笔钱。不能上班挣钱,下个月哪有钱还债啊?这么久不去,也不知道夜色还要不要我。”
明远挑着眉似笑非笑,不接话。
这小孩儿,醒来关心朋友关心工作关心债务,就是不关心自己的伤势。
“不花钱,你这是工伤,老板报销。”
“真的吗?”云川一双眼睛亮亮的,仿佛得了糖果的孩子,满满都是喜悦。
明远低笑一声,很想上手揉一揉他的头顶,不过也只是想想,“真的。”
“明先生怎么知道?”
“夜色老板送你来医院,然后交了医药费。”
“老板是谁?”
“贺知舟。”见他发懵,明远又补充道:“就是之前喊你小川川的那位。”
“哦。”云川彻底放下心来,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我困了要睡一会儿,明先生午安。”
见他闭上眼睛,明远走到床头帮他掖好被角,轻声回了句午安。
“爸爸。”明以宁不知道什么醒的,他觉得爸爸有点怪,但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说。”
“你对这个哥哥好温柔。”
“我对你不温柔?”
“不一样,没这么耐心。”
明远翻检查报告的手顿了一下,只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