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早恋是禽兽
明远很忙,只第一天在病房待了一整天,后面就没再来了。
大概明远吩咐过,刘叔来医院给明以宁送饭时也会准备云川的,时间长了,江晚照也不常来医院了,花琅挺忙的,江流萤一个人忙不过来。
今晚的饭菜一如既往地好吃,但云川没吃多少,他平时吃的简单,也不挑食,唯一就是对香菜过敏,闻见味儿都不行。
大概是换了一个厨师,今天的四个菜三个有香菜,云川拣着吃了一点,把排骨汤喝完了。
刘叔收拾碗筷时,见炒菜几乎未动,关切问道:“不合胃口吗?”云川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剩这么多还是头一次。
云川摇摇头,借口说不饿。
刘叔只当他胃口不好,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
“哥哥吃香蕉吗?”明以宁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有点担心,同在一个病房,又是个很俊俏的哥哥,很难不生出亲近之心。
云川接过香蕉,视线落在明以宁脸上,少年清秀白净,跟英气勃发的明远一点都不像,那可能是像妈妈?
明以宁剥完澳柑,见他还盯着自己,笑着打趣,“哥哥,你再看下去,我会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云川回神,有些气闷,小屁孩儿,谁对你有意思,我对你爸有意思。谁知道你爸英年早婚,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但是……
云川一口咬下大半根香蕉,边嚼边想,越想越不对,“你积水?”
“啊?”明以宁不明所以。
却见云川噎得脸色涨红,用力拍打自己的胸脯,明以宁连忙递过温水,“没人跟你抢,急啥啊?”
云川顺过气来,又问,“你几岁?”
“十三。”
“你爸爸呢?”
明以宁想也不想地回,“三十。”
“你爸早恋?”云川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像是要鼓出来,“还是个禽兽!”
明以宁没听懂,真诚发问,“早恋就是禽兽了吗?”
云川目光复杂地看了明以宁一眼,吸了口气,抿嘴点点头,“你还小,可不能当禽兽。”
“就学校那些歪瓜裂枣,我看不上。”明以宁伸出食指晃了晃,笑得阳光,“如果像哥哥一样好看,那我可以考虑一下。”
云川无语,现在的孩子真是语出惊人。好哥哥当面教导,“不要以貌取人,内在才是最重要的,也不要拿性向问题开玩笑,你要吓死你爸妈吗?”
“哦。”话痨少年突然安静了下来。
云川呼吸不畅,昏昏欲睡,恍惚中听到明以宁说,“我没见过我妈。”
“啊?”云川沉下去的头又抬起来,一脸惊讶,“怎么会?”
明以宁苦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丝丝悲伤,清脆的少年音也闷闷的,“她不要我。”
云川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没事,至少你还有爸爸。”
“我从小没见过我爸,我妈癌症走了,我很没用,救不了她,她走的很痛苦……”
话没说完人就晕厥了,吓得明以宁差点从病床上蹦起来。
他赶紧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比医生护士先赶来的明远,明以宁无措自责地看着父亲,“爸,哥哥晕倒了。”
云川进了急救室,没多久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一脸不虞,“过敏性休克,你们怎么照顾病人的?”
明远愣了一瞬,颇感意外,歉意地问:“请问过敏源是什么?”
医生见明远态度诚恳,确实不知情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报告两个小时后出,可以问问病人过敏史,不要不当回事,他这种情况很严重。”
明远点头致谢,仔细询问了注意事项才往病房走。
病房里,云川已经醒了,虚弱地回着明以宁的话。
“知道自己过敏了吗?”明远把药放在床头柜,微微俯身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遮挡了大片灯光。
黑影笼罩在头顶,没由来的压迫感,云川心跳倏然加速,声若游丝但诚实地点头承认,“刚刚知道,感觉……”
云川截了话头,明远静默地注视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为什么不说?”
明远身在金字塔顶端,见过形形色色千姿百态的人,周旋多年,不说精通人性,起码轻易就能洞察对方的内心想法。
各个圈子里,不管是身居高位权势滔天的政商巨擘、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艺术大拿,还是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豪门贵族、手段狠辣黑白通吃的地下头目,每个人都掏空心思想要越过那层看似透明却又难以逾越的阶层之壁。
结交带着算计,利益换来情谊,这就是上流社会心照不宣的行事准则。毕竟真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们这种人,一颗心早就失去了本色。
病床上的青年,无故背负一身烂账,在最底层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从没想过攀附他人走捷径,身在大染缸仍然保持着赤子之心,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明远第一次看不透一个人的内心,可这个人又很好懂,所有心思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
清澈且愚蠢的大学生,善良且老实的大冤种。
就因为好看产生了恻隐之心?原来我竟是个以貌取人的庸俗之人?
明远面容沉静,气质稳重,内心戏却丰富得很。
“云川?”
“我……之前不知道会过敏,没想到……这么严重。” 云川词钝意虚,身体缩成一团,紧闭着眼,逃避明远审视的目光。
“撒谎。”
“你只把汤喝完了,其他菜几乎没动,说明你知道吃了会过敏,刘叔问你,你说不饿,是觉得已经很麻烦别人了,不想再多添负担和愧疚。你又饿了,想着吃一点应该没事,所以吃的不多,还好你吃的不多。”
说着说着明远无端生出些气来,满头绷带无从下手,只好弹了一下他脑门。
“对不起。”云川捂着额头,睁开眼可怜地看向他,眼瞳水润,像一只委屈的小狗,“我只是觉得给刘叔添麻烦不好。”
“那是他的工作,十八万一个月,你这点麻烦算什么。”
明以宁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敞着被褥姿势歪斜,明远轻轻半抱起他调整了一下睡姿,盖好被子。
“明先生。”
“嗯?”明远回头见云川眼底闪着光芒,似有浩瀚星辰。
“您还缺管家吗?”
“不用发工资,直接抵扣欠款就行。”
“管家啊”。明远食指似有若无的摩挲着下巴,似是在认真考虑,他语调拉得很长,“不如做秘书吧,月薪三十万。”
“哇!”云川受宠若惊张大了嘴,很快就叹着气摇头,“不行的,我没有经验,做不来秘书的工作。”
插了吸管的杯子递到嘴边,云川下意识含住吸管嘬了几口,“再多喝点儿,嘴巴都起皮了。”
低沉温柔的嗓音像在哄小孩子,云川耳根发起热,喝掉半杯水才移开脸。
没有睡意,就这么沉默着又好像有点尴尬,云川思来想去找了个话题,“明先生,以宁的脚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了好几次他都不说。”
明远瞥了一眼明以宁,发现他又把被子踢开了,只有一条腿能动还这么不安分,掖好被子才回云川的话,“丢脸的事他当然不会说,他是打篮球耍帅扭伤了韧带。”
云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脸上的肌肉也因为努力憋笑在轻微颤抖。
“想笑就笑,他睡着了听不到。”
“哈哈哈哈哈!都说孩子的性格遗传爸爸,明先生年少时也这么耍酷吗?”
“悠着点,小心伤口。”说着明远看了明以宁一眼,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他不遗传我。”
那遗传妈妈?
想到明以宁的妈妈,云川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羡慕她见过青春肆意的明远,还拥有少年赤诚的真心,又感慨她的冷心绝情,二话不说抛下年幼的孩子和爱人。
云川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意味不明地嘀咕了一句,“明先生也不是十全十美的,你是……”个衣冠禽兽。
明远眉峰微扬,总觉得他没说完的才是重点。
叩叩两声,卢鸿一提着保温盒走进来。
明远把云川扶坐起来,拧开盖子确认温度正好才放在餐板上,“喝点粥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