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不怪我吗
明远离开夜色后,原本打算直接翘班回家,卢鸿一找不到他人,打电话发了好一通牢骚,最后才说晚上有必须出席的应酬。
今晚要和市建委局、国土局、规划局、质监局以及电力公司的领导交涉商榷。
明远是最后一个到的,倒不是他故意晚到,实在是C市的晚高峰寸步难行,并且他也没有迟到。
明远一向最不喜欢同机关要员打交道,说一句话要拐好几个弯,稍有不慎就得罪了人。友好和善的表面之下,通常隐藏着权力的博弈和利益的权衡,一个微笑、一句言辞的背后,都可能有不为人知的深意。
可他没得选,他也身居高位,高处不胜寒,荣耀的身份地位背后,是沉重的责任。爬得越高,要应付的人越多。
雅致的包间内,一众官僚大佬围坐在圆桌上谈笑风生,举手投足之间难掩久居高位的气势。
门推开,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明远泰然自若地走到位置上,空杯子倒满白酒,双手举起,不卑不亢地开口,“明远慢来,对不住各位领导,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语毕,翻手利落吞酒,满满三杯。
待他喝完,才有人说话:“明总哪里的话?快请坐,您是大忙人,我们都知道。”
明远视线转向说话的人,好巧不巧,他半个小时之前见过这人——那三个男人中,按住云川双手的大肚子男人。
其余人也纷纷出声附和,场面再度热闹起来。
明远黑眸微转,低垂眼帘掩去眸色的寒意。
推杯换盏间,一个接一个酩酊大醉,只有明远依旧面色如常,要不是呼吸之间带着浓重的酒气,根本看不出来喝了酒。
酒局尾声,所有人都倒下了,明远迷蒙的眼神清醒了几分,他走向大肚子男人。
明远盯着打鼾的男人,眼神阴森且凶狠,如一匹饿狼盯死了猎物。他拿出手帕包裹住装着西瓜汁的玻璃杯,塞进男人手里,然后左手微抬起男人的下巴,右手捏住男人虚握玻璃杯的手,帮助他喝完了人均一杯的鲜榨西瓜汁。
粉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滴落在男人的白色衬衫上,逐渐晕染一大片。
明远暗忖:颜色浅了点,不够鲜艳。
很快,大肚子男人皮肤上迅速泛起大片大片红肿的疹子,密密麻麻,呼吸也变得急促而艰难,咽喉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可依然觉得快窒息了,他挣扎着想要睁开双眼,然而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同时双手下意识抓挠身上那些疹子,可越抓挠,越痒。
最终男人因缺氧瘫倒在地。
明远满意地转身,走出包间,脚步略微有些踉跄,他一手扶着墙,嗓音沙哑,“服务员,快喊救护车,有人过敏了。”
他在混乱中离开。
司机送明远到家时,已经深夜了。
落地窗透出暖黄的光,照亮了寂静的庭院,也照亮了明远的心。
他推门而入,看见云川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地面是掉落的《本草纲目》。
明远静静地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感觉酒气没那么浓烈了,才迈进去。
青年的脑袋陷在柔软的抱枕里,睡容干净无害,纯得要命,比照片上更美好。
明远弯腰,低头,黑眸如同泼了浓墨,深深凝视着云川。
大概因为明远实在喝了太多酒,刚靠近没多久,云川就被浓郁的酒气熏得皱眉,他迷糊地睁眼,大脑还是待机状态。
云川见到明远放大的俊脸,抿唇笑得格外明媚,眨眨眼睛又闭上了。
明远直起身,扯下沾了一点儿西瓜汁的银灰色领带,和手帕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这时,云川惊醒过来。
“明先生,您回……您喝酒了?”
“嗯,头有点痛。”
声音低哑,带着浓浓的倦意,明远捏了捏太阳穴,身形晃悠了两下,云川赶紧扶着他坐下靠在沙发上。
明远闭着眼拧着眉,很难受的样子。
云川担忧地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想吐的样子,轻声说:“您等我一下。”
面前的人匆匆走开了,明远半撩眼皮,见云川在厨房忙碌着,莫名的感情在他心里滋生。
明远静静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变得些许迷离,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到云川的那天,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云川清澈的眼眸和明艳的笑容,让他沉寂的心底泛起了波澜。
他生性淡漠,又在一次次被抛弃和利用中彻底成为一个冷心冷情的人。任何情绪在他身上,都表现得非常淡,他不谈感情,不追求物质,每日兢兢业业按部就班,不过是为了履行承诺,偿还恩情。
可面对云川,他总是有很多不外露的情绪波动,总是不自觉关注他靠近他,总是做一些他本不会做的事。
这种莫名的感情一开始就是单纯的怜惜和欣赏,现在有了更深层次的东西,明远知道是什么,年龄阅历摆在那儿,但他不敢确定。
因为他从未有过,陌生又害怕。
他只是越了解他,就越心疼他,想为他做的更多,想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土地如此恶劣脏污,滋养的花儿却生长得娇艳纯净。
他想做默默无闻、遮风挡雨的园丁。
“喝点蜂蜜水吧,会好很多。”
温度传递到掌心,明远才从刚刚的思绪中抽离。
“烫吗?”见明远不动,云川手背贴上玻璃杯感受了一下,“我刚刚试了啊,温度应该正好。”
明远轻轻摇头,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说来神奇,刘叔也会给他准备解酒的蜂蜜水,但明远第一次觉得蜂蜜水这么清甜好喝,是因为加了百香果吗?
“对不起。”
大约真的有点醉了,月色又太好,佳人姣姣,心被暖化,明远就这么说出口了,毫无准备。
“嗯?”云川歪头看向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眼里的疑惑渐渐消散,双瞳温和明亮,“您没做错什么,反而帮了我很多。”
明远捏紧了空玻璃杯,漆黑的鹰目深不可测,“九龙和夜色都是我的产业,向你追债的人,带你去夜色的人,打你逼你伤害你的人都是我的下属。”
云川浅浅一笑,语气毫不勉强,“我知道啊。”
“你……怎么知道?”
“很好猜啊,而且上次我收到赔偿后把钱转给龙哥,龙哥说我以后不用还了,老板免除了我的债务,联系所有的事,除了您我想不到还有谁,也没有人会这么帮我。”
“你不怪我吗?”
明远有一丝紧张,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的私心——想听两个字的答案,他其实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不忍,觉得这个人太倒霉了,想道歉就道歉了。
“怪您什么呢?不该开赌场还是不该讨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是我自己签的担保书,即便我是被骗了,您的下属也不知道啊,他们只是做着本职工作,就是方式有些过激。您每天那么多工作,手下员工少说也有几千个,不可能对每个人的行为都了如指掌吧。”
“更何况这个世界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老板不是您也会是其他人,说不定我会更惨哦,早就卖身了,正因为是您和贺老板,我们这种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人才能在保留最后的一点清白和尊严。”
“没听说过自己把自己吃胖了,却怪厨子做饭太好吃的。”
“犯错的是别人,要怪也不是怪您。贪欲是最大的始作俑者,而我,只是遇人不淑,但我也因您柳暗花明。”
“我怎么会怪您?”
他一字一句说得真挚,说话时一瞬不瞬地盯着明远,眼神清亮,笑容温柔,长长的头发在橘黄的灯光下泛着暖意。
明远心神震荡,久久说不出话,怎么会有这么……这么纯良的人?好到他想不出什么形容词可以形容他。
一个身家过亿,久经商场能言善辩的上市公司总裁,在这样一颗通透的心和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面前,哑口无言。
他的心脏在加速,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流露出一句:“善良的被辜负,好说话的被欺负,你就算怪我也占理。”
磁性微哑的低音炮,微醺慵懒的姿态,云川有些招架不住了,道了晚安就急急往楼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