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青草

第56章 青草

甬道的通往的地方是一处完全的荒野之地，荆棘和杂草并生，苏淮凭借着本能，往前方闯去。

毛刺刮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汗水擦着他的眼皮滑落，苏淮一个劲儿的往前冲，汗水偶尔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闯着，冲着，直到狭窄的天地豁然宽阔起来，路面平坦起来，他听到溪流声。

浑身的血液蒸腾着，热气冲着他的脑门，苏淮朝溪流声跑去，一头栽进凉水中。

几秒钟后，苏淮冒出脑袋，用手擦着水，拨弄着头发，往岸上走去。

他的皮肤又疼又痒，大腿有一条三厘米的口子，往外渗着血——之前还没有感觉，冷静下来后疼痛异常。

苏淮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喘气歇息，静下来后，一股怆然感油然而生。

空青死了。

又一个因他而死的人。

一个人的死压在身上过于沉重，压得苏淮窒息，压得他慌忙无措去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不全是我的错，他本来就要死的，活不了多少时间，他对我所做的一切，被季桉知道本来是要被杀死的。

苏淮把脑子里各种各样的声音压下去后，心里稍安，他的耳边冷不丁得传来一声责问：那个暗卫呢？

他的身上压着人命，背脊弯着，没有以前那么松快了。

歇了一小会儿，苏淮起身出发了。

他徒步走出了药王谷，踏上连绵不绝的荒野之路，视线所到之地，望不到一点儿人烟。

苏淮神色麻木的走着，药王谷所处位置偏僻，骑着马尚且要个一天一夜，徒步行走的话，苏淮估摸着需要两三天。

先找到一个可以歇息的地方，修整一下，然后再……

远处传来马蹄声，苏淮回头看去，一匹棕色的马朝他奔来，徐步停在他身边。

是空青的马，苏淮一眼认出了它，在药王谷的那些日子，是自己割草养活的它，也是自己给他刷毛洗澡。

马儿也认出他来了，稍稍低了马身，苏淮撑着它的背脊跳上去。

老马识途，它会带着苏淮前往人烟之地。

从白天走到黑夜，苏淮见到了一座茅草屋，他驱着马儿走过去，停在那户人家门前。

苏淮下了马，过去敲了敲门。

方圆百里内没有人烟，眼前的茅草屋是唯一的人烟，苏淮想在这儿借住一晚，不白住，他可以用自己的医术去付房费。

敲了一阵子，不见门开，苏淮去一旁的柴房门口抱了一堆甘草给马儿吃。

他瞧见柴房门口胡乱堆摆着的木头，泥巴墙边竖靠着柴刀，他走过去，拿起柴刀，把那些圆木劈成柴火，整整齐齐的垒在柴房墙边。

茅屋开门了，走出来一个怯生生的十二岁小姑娘。

小姑娘蜡黄着脸，站在门边瞧着劈柴的苏淮，瞧了很久，也没有从他身上瞧出熟悉的影子来。

“你是谁？”小姑娘问。

“一个过路的行脚医。”苏淮自我介绍道。

“行脚医。”小姑娘眼里有了光，她跑过来，揪住苏淮的衣角，“郎中，你救救我娘吧。”

小姑娘把他拉进屋里。

灰暗的堂屋里，墙角处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夫人，破旧的柜子上有一碗泡水的红薯。

“我娘她不吃东西，睡了很久也没有起来过。”

苏淮过去搭了下脉，扒开夫人的眼皮看了看，道：“她死了。”

小姑娘明白了，却还是问：“还有救吗？”

“她死了。”苏淮又说了一遍。

小姑娘不说话了。

夜里，苏淮在茅草屋的后面，用锄头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把妇人裹着草席，放进坑里。

没有棺椁，也没有好看的衣裳，一席草席裹着，草草掩埋了。

用泥土堆了一个圆鼓鼓的坟包，小姑娘找来一块块石头，贴着坟包，给娘亲修了一个好看的房子。

苏淮去柴房里抽出一块木板，修得平整，问了小姑娘她娘的名字，用柴刀在上面刻了一排字。

小姑娘蹲在坟头，盯着木碑许久。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苏淮问。

小姑娘摇摇头。

“你爹呢？”

“去外头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淮转身去柴房，用甘草堆了一个窝，将就着睡了一碗。

天一亮，他擦擦眼屎，准备走了。

柴房门口的地上，摆着一碗水煮红薯，冒着热气，不远处的茅草屋门槛上，小姑娘坐在那儿，黝黑的眼睛盯着他。

苏淮把那碗红薯吃了，拎着缺了一个小口的瓷碗，进了她的茅草屋。

从架子上翻出一条布袋，装了屋里仅剩的红薯和两件能穿的衣裳，苏淮又把柴房的柴刀带上了。

小姑娘安静的看着“强盗”洗劫她家里的物品，鼓鼓囊囊的一大包，甩在马背身上。

“走吧。”苏淮朝小姑娘道，把她留在这里，死是迟早的事情。

小姑娘眼睛亮了，重重的“嗯”了一声，想到什么，扭头跑进屋里。

不一会儿，她揣着一样东西出来了。

苏淮把她抱去马背上，带着她离开了。

“你叫什么名字？”

“青草。”

“如果有人问起我是你的谁，你该怎么回答？”

青草靠在他怀里，声如蚊呐：“男人。”

“啥？”苏淮没听清。

“我就说你是我男人。”

“不可以这样说。”苏淮严肃的告诉她，“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我是你爹。”

“好的，爹。”

青草太上道了，苏淮倒脸红了。

天气炎热，走走歇歇，到了傍晚，遇见一条河流，苏淮精神起来，有河流的地方意味着有村户。

他们沿着河流一直往上走，在天黑前，看见一片村庄。

苏淮学着空青那样，用柴刀扒了一块树皮，用黄土在上面写下：看病三文钱。

没什么卵用，村里人识字的少，多是文盲，加上他们说着自己独特的方言，空青听他们的话不太懂。

他们也听不懂苏淮的普通话。

完球。

柳暗花明，村里人并非全部文盲，他们村的郎中，去外面吃过半年的墨水，懂一点普通话，听到苏淮是外地来的行脚医，神色激动。

苏淮懂得多，和他进行一番交流后，村里郎中差点要拜他为师了。

苏淮没有接受他拜师，因为他胡子黑白相间，年龄大的能当他爷爷了。

郎中的妻子是村里的接生婆，他们家算是村里的医馆，两座屋舍，五间房，是村里比较阔绰的人户。

苏淮在他家借住了一晚，还有热水可以洗澡。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郎中的妻子过来跟他说，有郎中的翻译，苏淮大概听懂了。

她说他的女儿不愿意去洗澡。

苏淮去找青草，她捂住肚子坐在门槛上，苏淮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给她把了脉，身体没有大毛病，除了营养不良一切安好。

苏淮探手摸了一下，摸到了硬质物品，青草把一样东西揣在衣服里了。

“你把什么东西揣里面了？”

青草抬起头，用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看着苏淮，道：“希望。”

苏淮好奇，让她拿出来瞧瞧。

青草掀开衣服，抽出一本书，封面被汗水浸着，上面的字体有些模糊，苏淮逐字辨认：金瓶梅。

“你认字吗？”

青草摇摇头：“爹会，但他不教我，说我学了也没用。”

“我替你暂时保管希望，你去洗澡吧。”

“好。”

青草相信苏淮，愿意把“希望”交给他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