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春寒
陈昭昭在樟脑丸的气味中睁开眼睛时,窗棂上的冰凌正往下滴水。1983年的春天来得迟疑,倒春寒裹着林场特有的松脂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圣经里怎么少了三块钱?"母亲周秀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信徒特有的温软腔调。陈昭昭盯着糊满旧报纸的墙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些发黄的《人民日报》还是父亲陈大勇去年糊的,当时他醉醺醺地踩着板凳,嘴里喷着酒气说这叫"紧跟时事"。
阁楼木梯吱呀作响,陈昭昭不用抬头就知道父亲在翻母亲的陪嫁木箱。那口刷着红漆的箱子是周家当年没被抄走的唯一物件,现在装着全家赖以度冬的粮票和布票。陈昭昭听着纸币摩擦的簌簌声,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躺在深圳病床上时,护工也是这样数着临终关怀费。
"死丫头还不起?"陈大勇的胶鞋出现在视线里,鞋帮上沾着林场的腐殖土。陈昭昭盯着他工作服第三颗扣子——那里有道月牙形的油渍,是上周打牌时被烟头烫的。前世她花了二十年才明白,这个男人的心就像他常年握斧头的手掌,茧子厚得什么都渗不进去。
灶间的祷告声忽然停了。周秀云攥着切面刀冲进来时,发髻散下一缕灰白,像教堂彩窗上剥落的颜料。"主说不可偷盗!"她浑身发抖,刀尖指着丈夫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粮票。
陈昭昭在母亲举刀的瞬间突然记起,十二岁那年的确有过这么一出。当时她吓得打翻了煤油灯,火舌舔着糊墙的报纸,把"建设四个现代化"烧成了蜷曲的黑蝴蝶。但此刻她只是慢吞吞地套上棉袄,在父母撕扯中绕到五斗柜前,摸走了父亲藏在搪瓷缸底的扑克牌——那副牌背面印着穿泳装的女人,是陈大勇在县文化宫打牌赢的彩头。
"妈,"陈昭昭把扑克牌扔进灶膛时,火苗蹿得老高,"礼拜天该去舅舅家学剪发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掌,这双尚未被染发剂腐蚀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前世设计图纸的触感。火光照亮她嘴角的新伤,是昨天在学校推搡王丽娟时磕在水泥台上留下的。
周秀云怔怔地望着女儿。往常这个时候,昭昭该摔门出去找那些混混了。灶膛里的火光在少女侧脸跳跃,她突然发现女儿眼尾有颗小痣,像圣经插图里天使翅膀尖上的那点墨痕。
陈昭昭往火堆里添了把刨花。松香混着纸牌烧焦的塑料味呛得人流泪,她却想起二十年后深圳发廊的烫发药水味。那时母亲每次打电话都说胸口疼,但她总说等忙完这单大客户就回去。直到某天舅舅在电话里吼:"你妈吐的血把祷告本都浸透了!"
"明天开始,"陈昭昭用火钳拨弄灰烬,泳装女郎在余烬里蜷成灰蝶,"我放学就去舅舅店里帮忙。"她抬头看见母亲在胸前画十字,晨光从糊着塑料布的窗户透进来,把那个颤抖的十字架投影在起皮的墙面上,像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阁楼上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陈昭昭知道,那是父亲把搪瓷缸砸在了地板上。缸底本该有副扑克牌,现在只剩下她今早放的五毛钱——刚好够买包大前门。这个认知让她嘴角泛起冷笑,恍如后来在上海设计时装时,往旗袍开衩处多剪的那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