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蜂窝煤的裂缝
1983年3月,北方林厂家属区的清晨依旧寒冷刺骨。陈昭昭在结满冰凌的窗户透进的微光中醒来,套上打补丁的棉袄,走向屋外低矮的煤棚。
冰冷的蜂窝煤堆在墙角,孔洞里结着霜花。陈昭昭蹲下身,手指拂过粗糙的煤块边缘和光滑的孔壁,目光扫过六边形孔洞的排列。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胡乱堆砌,而是像搭建微型建筑,将煤块按燃烧效率分层码放,底层通风孔精准对齐,形成一个稳定的进风系统。指尖划过煤孔边缘的冰渣,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二十年前上海工作室的不锈钢装置。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嬉笑声从公共厕所方向传来。陈昭昭眼神一暗,迅速抓起一把煤灰抹脏校服领口,悄无声息地靠近厕所。
昏暗的厕所内墙壁布满霉斑。王丽娟被两个跟班按在湿滑的瓷砖墙上,其中一个正用力揪着她脖子上的红领巾。在推搡中,王丽娟珍视的有机玻璃蝴蝶发卡掉进了污秽的蹲坑里。陈昭昭的身影逆着光出现在门口。她一言不发,走到蹲坑边,用树枝精准地挑起沾满污物的发卡。在跟班们愣怔的目光和王丽娟的惊恐注视下,陈昭昭将发卡在沾满煤灰的裤腿上随意擦了擦,举到王丽娟眼前:“想要?” 王丽娟颤抖着点头。陈昭昭声音清晰冰冷:“你妈锁在五斗柜第三格抽屉里的止痛片,拿三片来换。下午放学前。” 跟班乙嗤笑:“破发卡值三片药?”陈昭昭猛地逼近她,压低声音:“你爸昨晚在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摸刘姨的手,值不值?刘姨哭的声音,隔壁老王可都听见了。”她精准报出时间地点细节。跟班乙瞬间脸色惨白,惊恐后退撞在墙上。陈昭昭将发卡塞进王丽娟冰凉的手心,转身离开。
走过教师办公室外的走廊,窗台上君子兰开了两朵赭石色的花苞。班主任的声音从虚掩的门缝传出:“…陈昭昭这种成分的学生…地主崽子…爹妈又是那个样子…我看就该送去劳改农场改造!”陈昭昭脚步未停,眼神更冷,伸手掐下一朵花苞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浓烈的苦涩汁液充斥口腔,让她想起二十年后苏婉煮焦的意式浓缩。她咽下花汁,玻璃窗映出她嘴角昨日留下的紫黑色瘀伤痂痕。目光扫过办公室门口挂着的地图,南方一个红笔圈出的“深圳特区”格外醒目,与她前世记忆的坐标分毫不差。
回到煤棚,炉火突然“噼啪”炸响。陈昭昭抬眼,她搭建的蜂窝煤塔正在缓缓倾斜。最顶端煤块“咔嚓”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煤灰簌簌落下。她没有去扶,后退两步冷静注视煤塔崩塌。煤块散落,腾起呛人灰雾。尘埃稍定,她在温热的灰烬中拨弄,捡起一块尚未燃尽的硬纸板残片。边缘焦黑卷曲,中间部分还能辨认是半张黑桃Q扑克牌。牌面女王华丽裙裾的边缘,赫然印着几个清晰的繁体字钢印:“台灣製造”。陈昭昭面无表情地将这残片投入炉火深处。纸片蜷曲发黑,化作青烟。她重新添了几块煤。新煤的孔洞在炉火的烘烤下渐渐透出红光,像数百个微型橱窗同时亮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