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转筒下的剪刀

第3章 转筒下的剪刀

放学铃一响，陈昭昭就拐进了厂区后巷。舅舅的理发店藏在两栋红砖筒子楼交错的阴影里，褪色的红白蓝三色旋转灯筒在门楣上缓慢转动，投下不安定的光斑。前世她恨透了这地方，恨剪刀声像催命符，恨舅舅那张总是欲言又止的脸。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一股浓烈的氨水味、廉价头油味和陈年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舅舅周建军正佝偻着背给一位女工洗头，他那只跛了的左脚费力地踩着踏板给水箱加压，哗哗的水声盖过了收音机里模糊的新闻播报。地上湿漉漉的，散落着黑、白、灰三色的碎发，像一层肮脏的雪。

“来了？”舅舅没抬头，声音闷在水声里。他稀疏的头发紧贴头皮，后颈堆叠着深刻的皱纹，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陈昭昭“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墙角堆着的蜂窝煤——码放得歪歪扭扭，通风孔全堵死了。

“把地上的头发扫了。”舅舅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后那把秃了毛的笤帚。陈昭昭拿起笤帚，动作却停在半空。她的视线被墙角那面巨大的、布满蛛网状裂纹的落地镜吸引。无数道裂痕将她的身影割裂成碎片：左眼在额角，右耳在胸口，扭曲的嘴角挂在一条长长的裂痕末端。她前世从未认真看过这面镜子，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镜中那些破碎的影像，恍惚间变成了二十年后上海工作室里被苏婉撕碎的设计稿。

“发什么愣！”舅舅略带不耐的声音惊醒了她。女工已经坐到了破旧的理发椅上，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舅舅拿起一把大剪刀，刃口有些发暗，木柄被汗渍浸染得深黑。他动作麻利地开始修剪，剪刀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咔嚓、咔嚓”声。陈昭昭沉默地扫着地，每一笤帚下去，细碎的头发就打着旋儿飞起，粘在潮湿的裤脚上。

收音机里的新闻突然变得清晰：“…深圳特区建设如火如荼，急需大量技术工人南下支援…”舅舅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剪刀尖几乎戳到女工的耳朵。女工不满地“啧”了一声。舅舅赶紧赔笑，手下的剪刀声更加急促。陈昭昭的心跳却随着“深圳”二字漏了一拍，她捏紧了笤帚柄，指节发白。

舅舅剪完了，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老旧吹风机。吹风机通体黑色，笨重得像块砖头，电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时，“滋啦”爆出几点火星。热风带着焦糊味吹出来，女工的发丝在热风中狂舞，有几缕黏在了她汗湿的脖颈上。舅舅用一把细齿梳子试图分开粘连的头发，动作有些粗暴。

“嘶——烫！”女工猛地缩头，一把推开舅舅的手。舅舅猝不及防，手中的吹风机脱手砸向地面。陈昭昭离得近，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砰！”一声闷响。吹风机砸在她的手腕上，滚烫的金属外壳烙在皮肤上，瞬间腾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哎呀！昭昭！”舅舅慌了神，一把扔掉梳子，抓起她的手。手腕内侧迅速红肿起一片，中心位置已经发白，边缘起了细小的水泡。

“死丫头不长眼！”女工非但没有歉意，反而瞪了陈昭昭一眼，飞快地抓起自己的布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扔在沾满碎发的台面上，“晦气！”她啐了一口，摔门而出。旋转灯筒的光斑在她背影上跳动了几下，被关上的门彻底隔绝。

舅舅顾不上那五毛钱，手忙脚乱地翻找柜台下的抽屉，拿出一个沾着黄色污渍的小铁盒，里面是凝固的白色药膏。他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带着浓烈的薄荷樟脑味，厚厚地涂在陈昭昭烫伤的地方。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灼痛。

“疼不？”舅舅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低着头，不敢看陈昭昭的眼睛，只是用粗粝的手指笨拙地涂抹着药膏，“这破玩意，早该扔了…你妈知道了又该…”他没说下去。

陈昭昭没喊疼，目光却越过舅舅花白的头顶，落在柜台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塑料瓶，瓶身的标签早已褪色模糊。但其中一个瓶子被推到了前面，瓶底朝外，上面清晰地凸印着几行英文字母和一行繁体字小字。即使蒙尘，那行小字依然刺眼：“台灣製”。和煤灰里烧剩的扑克牌残片，一模一样的印记。

舅舅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直起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个角落，语气更加急促：“好了好了，不疼就好。去，把那边的推子拿来，该上油了。”他指着挂在墙上的手动推子，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陈昭昭沉默地走向墙边，取下那把沉甸甸的、油腻的推子。手腕上的烫伤在药膏下突突地跳着疼。收音机里，关于深圳的新闻早已结束，换成了咿咿呀呀的地方戏。红白蓝的转筒在玻璃门外无声地旋转，将破碎的光影投在她低垂的脸上，也投在柜台深处那瓶来自台湾的、蒙尘的染发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