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圣经里的止痛片
傍晚时分,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陈昭昭踩着坑洼的土路往家走,风卷着沙砾和枯叶抽在脸上。手腕上被烫伤的地方被冷风一吹,火辣辣的疼,舅舅胡乱涂抹的药膏早已蹭掉,留下一个边缘红肿、中心发白的狰狞印记。她将手缩进袖口,指尖碰到了裤兜里硬硬的纸包——那是下午王丽娟在放学路上塞给她的,用旧报纸裹着的三片白色药片。
推开吱呀作响的家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剩饭菜和潮湿霉味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下,母亲周秀云佝偻着背坐在靠窗的矮凳上,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她膝上摊着那本厚厚的、黑色硬皮封面的《圣经》,手指正缓慢地、一遍遍摩挲着封面中央那个烫金的十字架。她没在祷告,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蒙尘的雕塑。炉子里的火似乎快熄了,只有微弱的红光在煤孔里挣扎。
父亲陈大勇还没回来,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陈昭昭的心微微提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五斗柜的方向——那是母亲藏圣经的地方。柜门似乎没有完全关严,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黑缝。
“妈。”陈昭昭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周秀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昏暗中,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带着一种陈昭昭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哀伤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审视。她没有应声,只是那样看着她,看得陈昭昭心里发毛。
“饭…在锅里温着。”周秀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她合上膝上的圣经,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那本书有千斤重。她站起身,把圣经小心地放回五斗柜里,然后轻轻关严了柜门,指尖在柜门合拢的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陈昭昭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母亲发现了。发现了藏在《雅歌》书页深处的那三片止痛片被动过了。前世母亲也曾发现她偷拿药片去换糖吃,但那次只是流着泪祷告。这次的眼神,却冰冷得像窗外的寒风。
炉火挣扎着,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几块暗红的余烬和冰冷的煤灰味。屋里更暗了。周秀云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勉强撕开黑暗的一角,照亮了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她没再看陈昭昭,默默地走向灶台,揭开锅盖,一股温吞的玉米糊糊气味飘散开来。
就在这时,屋门被猛地撞开,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和室外凛冽的寒气。陈大勇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灰。他工作服敞开着,露出里面同样油腻的毛衣,一只手里还拎着个半空的酒瓶子。他显然是输了钱,而且输得不少。
“饭呢?!”他吼了一声,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醉意和戾气。浑浊的眼睛扫过昏暗的屋子,最后盯在正盛粥的周秀云身上。
周秀云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沉默地往粗瓷碗里盛着糊糊。这无声的抗拒瞬间点燃了陈大勇的怒火。
“聋了?!”他一步跨进来,沉重的胶鞋踩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猛地将酒瓶顿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瓶子里的液体剧烈晃动,煤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惊跳了一下。“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你这婆娘是死人吗?!”
周秀云的身体僵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糊糊晃出来一些,烫在她的手背上。她依旧沉默,只是把碗放在桌上,转身想再去拿筷子。
这彻底的沉默比顶嘴更让陈大勇暴怒。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把掀翻了桌子!粗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温热的玉米糊糊溅得到处都是,星星点点地沾在陈昭昭的裤脚和墙上糊的旧报纸上。
“吃!我让你吃!”陈大勇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周秀云,“丧门星!整天捧着那破书!能当饭吃?能还老子的赌债?!”
周秀云终于抬起头,看着满地狼藉和暴怒的丈夫,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她突然转身,踉跄着冲到五斗柜前,猛地拉开柜门,一把将里面的那本厚重的《圣经》抓了出来!
陈大勇显然没料到这出,愣了一下。
周秀云紧紧攥着《圣经》,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浑身都在颤抖,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陈大勇,声音因为极度的悲愤和绝望而变得异常尖利:
“主说不可偷盗!你偷家里的钱去赌!主说不可奸淫!你在外面和那些脏女人鬼混!主说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你告发李工头害他丢了饭碗!主说…主说爱是恒久忍耐!可我…可我…” 她的声音猛地哽住,泪水汹涌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可我忍够了!陈大勇!我忍够了!!”
她高高举起了那本沉重的《圣经》,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似乎要用这圣物狠狠砸向眼前这个让她绝望的男人!
陈大勇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和控诉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昭昭动了。她不是去拦母亲,而是像只敏捷的小兽,猛地扑向墙角父亲那个巨大的、油腻的工具箱!前世,父亲输钱后常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赢来的小玩意儿,或者准备偷偷变卖的厂里配件)藏在这里。她飞快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汗臭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看也不看里面杂乱堆放的扳手、凿子、锯条,双手伸进去,疯狂地往最底下掏!木屑和油污沾满了她的手。
周秀云的《圣经》已经举到了最高点,眼看就要砸下!
“爸!”陈昭昭猛地从工具箱最底层掏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扁平玻璃瓶,高高举起,声音尖利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你看!台湾的染发膏!舅舅店里的!值钱货!”
那玻璃瓶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瓶身上沾满污垢,但底部凸印的繁体字“台灣製”依然清晰可见!
陈大勇的视线瞬间被那个瓶子吸引。暴怒扭曲的脸庞上,醉意和戾气短暂地被一种贪婪的精光取代。他认识那瓶子,是周建军那跛子理发店里压箱底的“洋货”,据说值不少钱。
周秀云高举《圣经》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她难以置信地、悲恸地看向自己的女儿,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在陈大勇下意识伸手要去夺那瓶染发膏的瞬间,陈昭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狠狠地将瓶子砸向陈大勇脚下坚硬的泥土地面!
“砰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玻璃瓶四分五裂,里面早已凝固的、散发着刺鼻化学气味的黑色膏体溅射开来,像一摊粘稠污秽的毒液,溅在陈大勇的裤腿和鞋子上,也溅在散落一地的玉米糊糊和碎瓷片上。
整个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疯狂跳跃着,将三个僵硬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上演着一场荒诞而惨烈的皮影戏。破碎的玻璃渣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那刺鼻的、混合着化学药剂和尘埃的味道,与玉米糊糊的馊味、劣质白酒气、父亲的汗臭、煤灰味、母亲泪水的咸涩…所有绝望的气息,都浓烈地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陈昭昭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烫伤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灼痛钻心。她看着父亲错愕而扭曲的脸,看着母亲眼中彻底熄灭的光,看着地上那滩污秽的、来自“台湾”的黑色膏体碎片,感觉自己仿佛又坠入了前世那个冰冷的、没有出口的深渊。只有裤兜里那三片小小的、坚硬的止痛片,还硌着她的腿,提醒着她这一世残酷的交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