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风起
日子在舅舅理发店单调的剪刀声、扫帚划过满地碎发的簌簌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收音机新闻里滑过。自从那次为许明夏剪发后,舅舅周建军看陈昭昭的眼神变了。那场激烈的家庭冲突(第四章)带来的压抑气氛,在母女刻意的沉默和陈大勇更频繁的夜不归宿中,被暂时掩埋,像一层厚厚的灰,覆盖在生活的表面。
许明夏成了理发店的常客。她总是带着腼腆的笑,找各种借口来:头发长了需要梳一修,帮邻居大妈问染白发,甚至只是路过进来看看。陈昭昭依旧沉默寡言,但舅舅开始有意无意地让她上手一些简单的活:给男客推推板寸边角,给女客洗头,或者整理那些蒙尘的瓶瓶罐罐。每当许明夏来,舅舅就会让陈昭昭帮她打理。指尖再次触碰那温热的颈后皮肤,梳理那日渐柔顺的短发,成了陈昭昭灰暗生活中唯一带着温度的习惯。
收音机里关于“深圳特区”的消息越来越多,频率越来越高。“南下”、“淘金”、“万元户”这些词汇像带着魔力的种子,在闭塞的小城里悄然播撒。舅舅擦拭柜台的动作越来越慢,常常对着墙角那瓶落满灰尘的台湾染发膏发呆。
一天傍晚,店里没有客人。舅舅罕见地没有让陈昭昭扫地,而是让她坐下。昏黄的灯光下,他跛着脚,从柜台最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旧信封。信封已经泛黄发脆。
“昭昭,”舅舅的声音带着一种陈昭昭从未听过的郑重和嘶哑,“你…你手巧,比舅舅强。”他摩挲着信封,仿佛里面装着稀世珍宝。“你妈…你妈身子骨不行了,咳得越来越厉害,止痛片吃得跟饭似的…这个家,你爸是指望不上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和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把信封推到陈昭昭面前。“打开看看。”
陈昭昭疑惑地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张同样泛黄的介绍信,抬头是县劳动局,内容写着介绍周建军同志前往深圳经济特区支援建设。落款日期是五年前。信纸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字迹娟秀有力,写着:“建军:特区新设‘丽都美发厅’,港资,缺好师傅。速来。 阿萍。”
“阿萍?”陈昭昭念出这个名字。
舅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怀念、愧疚、苦涩交织。“你舅妈…以前的。她…她是广州人,跟着亲戚早几年去了那边。”他叹了口气,指着那张小纸条,“这信,五年前就到了。我这腿…还有你外婆瘫在床上…走不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昭昭,“但现在不一样了!特区建设快,机会多!广播里天天说!那边缺技术工,工资是咱们这儿十倍不止!”
舅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昭昭!你有这手艺!舅舅看出来了!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比舅舅强百倍!拿着这介绍信,去找你…去找阿萍!她能帮你落脚!到了那边,进美发厅,学新东西!挣大钱!有了钱,就能带你妈去省城大医院看病!就不用再看你爸那混账的脸色!”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陈昭昭的胳膊。
陈昭昭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深圳!那个在地图上被红圈标注的地方!十倍工资!带妈妈看病!这些字眼像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许明夏正抱着一小捆柴火站在那儿,显然是来帮忙生炉子的。她听到了多少?许明夏的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看着陈昭昭,仿佛也看到了那个遥远南方散发出的耀眼光芒。
“可是…”陈昭昭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妈…”
“你妈那儿,舅舅去说!”周建军斩钉截铁,“她…她为了你,会明白的!这是活路!唯一的活路!”他再次看向那张阿萍的纸条,眼神复杂,“你去了…替舅舅…也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糊窗户的塑料布哗哗作响。风里似乎带来了南方潮湿温热的气息,卷走了屋里的霉味,也卷动着陈昭昭手中那两张薄薄的信纸。舅舅充满希冀又带着悲壮的眼神,许明夏那亮得灼人的目光,母亲压抑的咳嗽声,父亲酒醉的咒骂…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阵突如其来的南风中,指向了同一个方向——那条通往霓虹深渊,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南方之路。陈昭昭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心底那簇被许明夏点燃的微弱火焰,仿佛被这南风猛地一吹,骤然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