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霓虹初吻
经过数天令人窒息的颠簸(拥挤的绿皮火车、充满汗臭和焦虑的长途汽车、严格盘查的边防证检查站),陈昭昭和许明夏终于站在了深圳罗湖口岸外。空气湿热粘稠,带着海腥味和一种从未闻过的、混合着柏油、尘土和某种化学香气的味道。巨大的声浪瞬间将她们吞没:此起彼伏的粤语、普通话吆喝声,汽车喇叭的尖锐嘶鸣,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巨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节奏强劲的电子音乐。
眼前的景象让她们头晕目眩。街道狭窄拥挤,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挂着巨大繁体字招牌的店铺和摊档。招牌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光,即使在白天也亮得刺眼。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男女匆匆走过,时髦的发型和鲜艳的着装与小城的灰暗截然不同。尘土飞扬中,高耸的脚手架随处可见,新的楼房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废墟和荒地中拔地而起。
靠着舅舅给的地址和磕磕绊绊的询问,她们终于在一个嘈杂的、充斥着廉价香水味和发胶味的小巷深处,找到了“丽都美发厅”。门面比舅舅的店气派多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里面灯火通明。旋转的彩灯柱投射出迷离的光斑,映照着里面一排排崭新的理发椅和穿着统一粉色制服、发型夸张的年轻男女。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更浓郁的烫发药水、香波和定型喷雾的味道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粤语流行歌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一个烫着爆炸头、涂着鲜艳口红的中年女人正唾沫横飞地用粤语训斥一个低头洗头的女孩。
“萍姨?”陈昭昭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被音乐声淹没。
女人转过头,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穿着土气的两人,眉头紧锁:“你系边个?”(你是谁?)
陈昭昭赶紧拿出舅舅那封泛黄的信。女人(阿萍)狐疑地接过,扫了几眼,又抬头仔细看了看陈昭昭的脸,似乎在寻找舅舅年轻时的影子。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精明的审视,用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问:“建军…他让你来的?就你们两个细路女?”
“舅舅说…说您这里缺人。”陈昭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会剪头发。”
“会剪头发?”阿萍嗤笑一声,随手一指旁边一个染着黄毛、叼着烟的年轻男学徒,“阿强,带她们去后面宿舍放行李,然后给她们拿两套工服。从洗头妹做起!深圳不养闲人!”她挥挥手,想打发两个麻烦,转身又去训斥别人了。
所谓的“宿舍”,是美发厅阁楼用木板隔出的狭小空间,闷热无比,堆满了杂物和备用毛巾,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汗味。只有一张上下铺。陈昭昭和许明夏默默地把简单的行李塞到床底。
换上不合身的、散发着消毒水味的粉色制服,她们被推到了洗头区。冰冷的水,刺鼻的洗发水,油腻的头发,客人的抱怨,阿萍的呵斥,其他洗头妹冷漠的眼神…一切都让陈昭昭感到窒息。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手腕上的烫伤旧疤在洗发水的刺激下隐隐作痛。
深夜,终于打烊。阁楼里闷热得像蒸笼。许明夏累得瘫在下铺,小声啜泣起来。陈昭昭靠坐在上铺,透过小小的气窗,望着外面依旧闪烁不休、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那些扭曲的光影,像一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网,将她们牢牢困在其中。她摸出舅舅给的信,在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临走前,母亲周秀云偷偷塞给她的那个小小的银十字架,金属的冰凉硌着她的皮肤。
许明夏的啜泣声停了,她爬上来,挨着陈昭昭坐下,头轻轻靠在陈昭昭的肩膀上,带着洗发水味道的温热气息拂过陈昭昭的脖颈。“昭昭,我们会好的,对吗?”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陈昭瑟的身体僵了一下。许明夏靠着的肩膀处,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剪刀划过发丝时的微妙震动和触碰她后颈时的悸动。窗外“夜来香”宾馆巨大的粉紫色霓虹灯光,透过气窗,正好投射在许明夏苍白的脸上,给她长长的睫毛镀上一层妖异的光晕。陈昭昭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明夏放在膝盖上的、同样被水泡得发皱的手。许明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她。在这个充满陌生、艰辛和刺鼻气味的异乡夜晚,在这片令人眩晕的霓虹深渊边缘,两个少女的手紧紧相握,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陈昭昭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霓虹灯下投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却紧紧纠缠在一起。一种比友情更滚烫、更令人心慌的暖流,在冰冷的绝望和刺鼻的化学气味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