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急诊室里的蓝光
掌心剧烈的锐痛让陈昭昭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猩红。染血的银十字架紧紧嵌在伤口里,金属的冰冷与血肉的滚烫交织,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展厅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嗒…嗒…”声,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苏婉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所有的冰冷、强势、愤怒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茫的震惊。她的目光像被钉住一样,死死锁在陈昭昭流血的手和那个染血的十字架上,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截褪色的彩虹手链,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处无力地垂落。
“快!止血!叫救护车!”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是“视界”团队里一个年长的工程师,他冲上前,试图按住陈昭昭的手腕。
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袭来,陈昭昭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看到苏婉似乎终于从震惊中挣脱,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惊人。苏婉没有理会工程师,而是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贵的炭灰色羊绒大衣,用干净的内衬面用力、精准地裹压住陈昭昭血流不止的左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按住这里!用力!”苏婉的声音嘶哑,命令着旁边的工程师,眼神却紧紧盯着陈昭昭惨白痛苦的脸。陈昭昭能感觉到苏婉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冰冷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羊绒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羊绒的纤维很快被鲜血浸透,温热粘稠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在混乱的搬运和匆忙的脚步声中,陈昭昭意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自己被抬上担架时,苏婉一直紧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用力压着她被大衣包裹的伤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右臂,仿佛怕她消失。苏婉的脸色比她还白,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却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无法解读的激烈情绪。
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喧嚣。陈昭昭被推进处置区,隔帘拉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医生剪开被血浸透的羊绒大衣和她的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一道深长的割裂伤横贯掌心,皮肉外翻,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血的银十字架已经被凝固的血块半包裹,像一块嵌入血肉的冰冷异物。
“怎么弄的?”医生皱眉,动作麻利地开始清创。
“玻璃…碎片…”陈昭昭声音虚弱,冷汗浸湿了鬓角。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思考更多。
“按住她。”医生对旁边的护士说,准备取出嵌入的异物。
冰冷的镊子触及伤口,带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陈昭昭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挣扎。
“别动!”一声低喝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苏婉。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下了染血的外套,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隔帘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可怕的冷静,像淬过火的冰。她几步走到处置台边,没有看医生,而是直接伸出手,越过护士,用她那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牢牢按住了陈昭昭没有受伤的右肩,将她整个人死死固定在处置台上!力道之大,让陈昭昭感觉骨头都在疼。
“让她取出来。”苏婉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是对医生说的,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钉在陈昭昭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忍一下。”
陈昭昭痛得几乎要昏厥,右肩被苏婉按得生疼,毫无反抗之力。在医生用镊子小心剥离血肉取出那枚染血的十字架时,陈昭昭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婉按在她肩上的手,冰冷、稳定、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压制力,同时也传递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支撑。
当啷一声,染血的十字架被丢进不锈钢托盘里,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医生开始缝合伤口。每一针穿过皮肉的拉扯感都清晰无比。陈昭昭的视线模糊,汗水混着泪水流下。苏婉的手依旧像铁钳一样按着她的肩膀,没有一丝放松。在剧痛和眩晕的间隙,陈昭昭模糊地看到,苏婉按着她肩头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而苏婉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她的伤口上,而是越过她,落在处置台旁边那件染血的羊绒大衣上,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被那刺目的红色吸走了魂魄。
伤口缝合包扎完毕。护士开始清理血迹,拿起托盘里那枚沾满凝固血块的十字架,准备当作医疗垃圾处理掉。
“等等!”苏婉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急促。
护士吓了一跳。只见苏婉猛地松开按住陈昭昭的手(那力道一松,陈昭昭几乎虚脱),一步上前,几乎是抢一般从护士手中的托盘里拿起了那枚染血的十字架!她的动作又快又急,指尖甚至微微颤抖。冰冷的金属沾着暗红的血污,落在她同样冰冷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刺眼。苏婉紧紧攥着它,仿佛那是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十字架背面那道陈昭昭熟悉的凹痕(当年父亲摔门撞的),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中心。
陈昭昭虚弱地看着她,看着苏婉失态地抢夺那个染血的十字架,看着她紧握的手和苍白的脸。混乱的思绪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猛地闪现——在展厅出事前,苏婉锁骨下方那道极淡的烫伤疤痕!
“苏总监…”陈昭昭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缝合后的疼痛和巨大的困惑,她看着苏婉紧握十字架的手,“你…你锁骨下…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她问出了这个在脚手架晃动、两人近距离接触时就埋下的疑问。
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染血的十字架移向陈昭昭。那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或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痛楚和某种沉重过往的复杂暗流。她没有回答陈昭昭的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陈昭昭苍白虚弱的脸,看着她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左手,看着她耳后那道淡白色的月牙形旧疤。
急诊室蓝色的灯光打在苏婉脸上,给她冰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非人般的质感。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昭昭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苏婉做了一个让陈昭昭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手中那枚染血的十字架,用一张干净的纱布仔细包裹好(避开了血迹),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意味,放回了陈昭昭没有受伤的右手中。
“比你手上的这个,”苏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要痛得多。”
说完,她不再看陈昭昭,转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拉开隔帘,快步走出了急诊室处置区。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混杂的人流和刺眼的蓝色灯光中,只留下那枚被纱布包裹、还带着苏婉掌心冰冷温度的染血十字架,沉甸甸地压在陈昭昭的右手里,像一个无声的、带着血腥味的谜题。急诊室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但陈昭昭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带着蓝色冷光和痛楚回音的寂静。苏婉最后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和她掌心的伤口一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