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孤注与伪证
派出所询问室的空气浑浊滞重,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将陈昭昭额前那道刺目的断茬照得无所遁形。她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左手掌心的旧疤在纱布下闷闷地抽痛,右手则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对面民警老张四十多岁,眉头拧着,正翻看着一份材料,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陈昭昭同志,”老张终于抬起头,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李威同志今天下午来报案,并提交了这份材料。”他推过来几张复印纸,上面赫然是陈昭昭那张曾经拍过的、带着些许桀骜不驯神情的旧照片,旁边附着几行打印的文字。“他指控你,涉嫌故意伤害未遂,暴力阻碍他探望亲生儿子,并…长期骚扰、威胁他个人安全。”老张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陈昭昭缠着纱布的左手和额前的断发,“他还提供了这份…关于你过往情况的说明。”
陈昭昭的目光落在复印件上,瞳孔骤然收缩。那所谓的“说明”,赫然是精心编排的污蔑!上面白纸黑字,言之凿凿:
陈昭昭,女,原籍不详,曾长期在深圳从事不正当职业(发廊女),有多次打架斗殴、扰乱治安被当地派出所训诫记录。作风不正,与多名社会闲散人员关系复杂。后因故(疑为情债纠纷)背井离乡,背部留有斗殴所致刀疤。现寄居本市苏婉处,行为乖张,多次对前来探望儿子的李威进行言语侮辱及肢体威胁(详见李威额头伤痕照片及医院验伤记录)。此次更持利器(来源待查)意图行凶,幸被制止。此女性格暴戾,有严重暴力倾向,对儿童成长环境构成极大威胁!恳请公安机关依法处理,保障公民人身安全及未成年儿童合法权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陈昭昭的眼睛!深圳的经历被恶意扭曲,“挡刀”被说成“斗殴”,守护小宇的断发被污为“持利器行凶”!李威甚至伪造了“验伤记录”和“派出所训诫”!
“放屁!!”陈昭昭猛地站起,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巨响,双眼赤红,像被激怒的母豹,“他李威放他娘的狗臭屁!这些全是捏造的!是他要抢孩子不成,就造谣污蔑!那伤是他自己撞的!那头发是我自己断的!为了护着小宇!!”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指着那沓纸,“这上面有一个字是真的,我陈昭昭天打雷劈!”
“坐下!冷静点!”老张脸色一沉,敲了敲桌子,“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喊打喊杀的地方!你说他捏造,证据呢?他说你有案底,有训诫记录,你能拿出证明清白的文件吗?深圳那边派出所开的证明,有吗?”他步步紧逼,目光带着穿透力,“还有,他额头的伤,你作何解释?还有你这手,这头发?别跟我说都是你自己弄的!”
“我…”陈昭昭胸口剧烈起伏,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深圳?那个混乱的年代,那个早已消失的发廊,那些模糊的面孔和匆匆而过的管片民警…去哪里找证明?谁又会为一个无名小卒开脱?沈律师要求的“合理说明”尚未准备好,此刻却成了李威攻击她的致命武器!她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兽,空有满腔怒火,却撞不开这由谎言和“程序”编织的牢笼。
“没有证据,对吧?”老张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倾向性,他拿起那份李威提供的“材料”,“李威同志是知识分子,有单位,有身份,他提供的材料相对完整。而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昭昭,目光在她额前的断茬和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上停留片刻,“情绪激动,陈述缺乏有力佐证。根据现有材料,你确实有重大嫌疑。我们需要你配合,详细说明昨天冲突经过,以及…你在深圳的具体经历,还有你背部伤疤的来源。”他拿起笔,准备记录。
“我说了!都是他胡说八道!”陈昭昭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所有的屈辱、愤怒和面对体制机器的渺小感彻底爆发。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桌上那份污蔑她的复印件,刺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纸张在她手中被狠狠撕成两半!
“你干什么!”老张霍然站起,厉声喝道。
“我干什么?”陈昭昭将撕碎的纸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像肮脏的雪片散落,“我撕了这满嘴喷粪的脏纸!有本事,你们让深圳的警察来抓我!让李威那个畜生当面来跟我对质!想凭这几张破纸就给我定罪?门都没有!”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像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老张,“想审我?行!等你们找到真凭实据,等我律师到了!现在,我要找我儿子!小宇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她终于吼出了最深的恐惧。从被带来开始,小宇的下落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苏婉站在门口,像一尊骤然降临的冰雕。她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头发凌乱,呼吸急促,脸色是一种极致的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然而,她的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寒冰,冰冷、锐利、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那目光越过民警老张,直直刺向陈昭昭,带着询问,带着确认,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婉姐!小宇…”陈昭昭看到她,所有的强硬瞬间崩塌,只剩下恐慌。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陈昭昭,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被撕碎的纸片,扫过老张惊愕的脸,最后定格在桌面上那份撕剩下的、印着她名字和“作风不正”、“威胁儿童”字眼的残破材料上。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瞬间被极寒冻住。
她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陈昭昭身边,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冰凉刺骨,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温柔地,拂开了陈昭昭额前被汗水黏在那道断茬上的碎发。指尖轻轻触碰到那新断的、微刺的毛糙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疼吗?”苏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冰冷的钢针,扎进陈昭昭的耳朵,也扎进这间令人窒息的询问室。
陈昭昭浑身一震,所有伪装的强硬瞬间土崩瓦解,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摇头。
苏婉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断发的触感。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脸色惊疑不定的民警老张。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玉石俱焚的冰冷气场。
“张同志,”苏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寒意,“地上这些纸,还有你桌上剩下的,污蔑我妹妹陈昭昭的每一个字,都是李威——我儿子生物学上的父亲——精心编造的谎言!是他为了抢夺孩子,使出的最下作的手段!”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中是彻底绝望后燃起的疯狂火焰:“你们要证据?要深圳的证明?要我们自证清白?”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陈昭昭背上那道疤,不是斗殴!是当年在深圳,为了救一个被流氓拖进巷子里的发廊小妹,被流氓用西瓜刀砍的!血流了一地!她差点没命!你们可以去查,去深圳随便哪个老派出所问!当年那个管片的王警官,如果还没退休,他或许还记得那个不要命护着别人的傻姑娘!”
“至于她的‘作风’?”苏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她清清白白!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活得比谁都硬气!不像他李威,道貌岸然,抛妻弃子,为了攀附新欢,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当成报复的工具!”
她的目光像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老张脸上:“你们要审她?可以!但在这之前,请你们先告诉我——我儿子苏宇,一个五岁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她猛地向前一步,逼近老张,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气势让见多识广的老民警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今天下午,我接到幼儿园电话!有人冒充孩子舅舅,拿着伪造的单位介绍信和户口本复印件,声称家里有急事,强行接走了我的儿子!”苏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撕裂,“现在!立刻!马上!我要知道是谁接走了小宇!他在哪里?!如果他少了一根头发……”
苏婉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整个询问室。她像一头被彻底逼入绝境、随时准备撕碎一切的母兽,所有的优雅、克制、隐忍都在孩子失踪的消息和眼前这赤裸裸的构陷面前,彻底粉碎!
伪证的阴云尚未驱散,孩子失踪的惊雷已轰然炸响!风暴的中心,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