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信任的裂谷
林姐那句“包括指纹”,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苏婉(母亲)本已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更深的寒意。她看着熟睡中仍眉头紧锁的小宇,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随之而来的孤立感交织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跟着林姐轻轻走下楼梯。
客厅里,警察的取证工作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苏婉(总监)正站在稍远处,背对着楼梯,似乎在低声对着手机快速交代着什么,语气冰冷而高效。一名女警员拿着标准的指纹采集盒等在一旁。
苏婉(总监)听到脚步声,迅速结束了通话,转过身。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苏婉(母亲)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看向林姐,微微颔首:“林顾问,配合警方完成基础信息采集。”
“是,苏总。”林姐应道,神情坦然自若,第一个走向女警员,伸出双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这只是日常流程的一部分。
苏婉(母亲)看着林姐坦然接受采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如果林姐有问题,她不可能如此镇定。女警员仔细地为林姐采集了指纹和口腔拭子样本,封存标注。
轮到苏婉(母亲)了。她走上前,看着那盒子和棉签,感觉像是在接受某种无声的审判。她伸出手指,冰凉的油墨滚过指尖,留下清晰的纹路。当棉签触及口腔内壁时,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屈辱和心酸。她抬头,目光撞上苏婉(总监)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信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评估,像是在审视一件可能关联案件的物品。这种目光让苏婉(母亲)的心脏猛地一缩,刚刚因林姐坦然而生出的一丝安慰瞬间荡然无存。在“她”眼里,自己终究也是个需要被排查的“嫌疑人”吗?
“苏女士,请放松,只是例行程序。”女警员温和地提醒。
就在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惊恐的哭喊:“不要!别过来!”是小宇的声音!
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小宇光着脚丫冲了出来,小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和梦魇般的恐惧。他显然是做了噩梦,惊醒了。他一眼看到楼下客厅里闪烁的警灯余光、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那个让他想起可怕警报声的陌生环境,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小宇!”苏婉(母亲)的心瞬间揪紧,顾不上采集,转身就要冲上去。
但小宇的目光却像受惊的小鹿,在混乱中扫视着,当他的视线落在楼下那个穿着深色大衣、气场强大而陌生的“妈妈”(苏婉总监)身上时,巨大的陌生感和恐惧感压倒了一切。他下意识地寻找最熟悉、最能给他安全感的身影——林姐!
“林阿姨!”小宇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一头扑进了刚采集完指纹、正站在楼梯口的林姐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紧紧抓住林姐的衣襟,把脸深深埋进去,仿佛那是唯一的避风港。
这个动作,在苏婉(总监)冰冷的审视下,在警察肃穆的目光中,在指纹采集的屈辱感尚未消散的苏婉(母亲)眼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诡异。
苏婉(母亲)冲过去的脚步僵住了。她看着儿子毫不犹豫地扑向林姐,而不是自己这个亲生母亲,一种被抛弃的尖锐刺痛和瞬间升腾的、无法遏制的猜疑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林姐…林顾问…她太会安抚小宇了!她甚至比小宇的亲妈更得他的信任!监听器…安装需要机会,需要避开常规扫描…谁能比日夜待在这房子里的“保姆”更有机会?更有专业能力去规避安保系统?那句“有内应”的推测,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
“是你…对不对?”苏婉(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濒临崩溃的颤抖,她死死盯着抱着小宇、神色平静的林姐,“是你放的监听器!只有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让小宇这么依赖你!”她几乎是吼了出来,积压的恐惧、屈辱、猜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客厅瞬间死寂。警察惊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苏婉(总监)的眉头第一次紧紧蹙起,锐利的目光在苏婉(母亲)和林姐之间来回扫视。
林姐抱着小宇,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面对这尖锐的指控,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情绪失控的苏婉(母亲),声音依旧沉稳:“苏女士,我理解您现在的恐惧和不安。但指控需要证据。我的职责是保护,而非伤害。磐石公司的信誉和我的职业操守,不容许我做出任何背叛委托人的行为。” 她的话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尊严。
“证据?你要证据?”苏婉(母亲)泪流满面,指着小宇,“小宇这么依赖你,就是证据!他连我这个亲妈都不要了!你对他做了什么?是不是你故意引他去碰那个地球仪的?!”她的思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已经有些混乱,将儿子的创伤反应与对林姐的猜疑强行关联。
小宇被母亲的激动吓到,在林姐怀里缩得更紧,惊恐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妈妈,又看看那个气场可怕、像另一个妈妈的陌生人(总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够了!”苏婉(总监)冰冷的声音如同鞭子抽过空气,瞬间压制了失控的场面。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寒冰般直视苏婉(母亲),那眼神中的压迫感让苏婉(母亲)的哭喊戛然而止。“情绪宣泄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大的混乱和伤害,尤其是对孩子。”她的目光扫过小宇惊恐的小脸,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林顾问,先带小宇回楼上休息室,确保他情绪稳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苏总。”林姐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小宇转身就走,步伐沉稳,仿佛刚才那场尖锐的指控从未发生。小宇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埋在她肩头,不再看任何人。
苏婉(母亲)无力地站在原地,看着林姐抱着儿子消失在楼梯口,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迷茫将她吞噬。她指控了唯一在此刻能安抚儿子的人…她错了吗?
苏婉(总监)转向负责的警官,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警官,内部人员的情绪波动不会影响调查的客观性。采集继续,并请加快对所有生物样本和物证的比对分析。真相,需要证据链,而不是臆测。”她再次强调“证据链”,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失魂落魄的苏婉(母亲),带着一种冰冷的敲打意味。
她又看向苏婉(母亲),语气稍缓,却依旧疏离:“你也需要冷静。在结果出来前,任何无端的指控,只会让亲者痛,让真正的潜伏者笑。”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书房方向,似乎要去亲自检查被封锁的现场,留下苏婉(母亲)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承受着警察略带同情的目光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煎熬。信任的裂谷,在她与林姐之间,在她与“她”之间,甚至在她与自己之间,已然深不见底。
(场景转换:视界公司 陈昭昭工位)
视界公司会议室的硝烟并未完全散去。陈昭昭当众引爆的技术核弹,其冲击波仍在公司内部震荡。
周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陈昭昭用无可辩驳的技术演示钉死在耻辱柱上,面对“当场复现”的挑战,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在技术总监严厉的目光和张莉铁青的脸色下,颓然跌坐回椅子,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会议在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几位负责人复杂的眼神中草草结束。
陈昭昭回到工位,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探究、幸灾乐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没有人上前搭话,窃窃私语在工位间蔓延。她知道,自己这一把“梭哈”,彻底撕破了脸,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赢了技术,但职场的战争远未结束。
果然,不到半小时,内线电话响起,是张莉冰冷的声音:“陈昭昭,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昭昭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过去。推开门,张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周涛已经不在,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
“陈昭昭,你很有本事啊!”张莉劈头盖脸,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当着那么多负责人的面,把公司的核心项目说得一文不值!把项目经理踩在脚下!你很威风是不是?”
陈昭昭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张总监,我只是陈述事实,避免公司因一个存在致命缺陷、且来源存疑的方案而蒙受巨大损失。在事实和公司利益面前,我不认为保持沉默是明智的选择。”
“事实?来源存疑?”张莉冷笑,“周涛的方案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就算有参数调整的失误,那也是技术探索过程中的正常偏差!你一口咬定抄袭,还搞出那么一场大戏,现在整个项目组人心惶惶,下周就要见客户了,你告诉我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参数失误?”陈昭昭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被污蔑的愤怒,“那是足以导致项目彻底失败的致命漏洞!至于来源…”她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张总监,周涛的方案核心框架和技术路线,与我之前提交的、被他以‘不够成熟’为由驳回的版本高度雷同,这难道是巧合?需要我调出邮件记录和版本控制系统的修改日志吗?”
张莉的脸色微微一变,陈昭昭的强硬和手握的证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强行压下怒意,语气转为一种施压式的“大局为重”:“好,就算周涛在方案整合过程中借鉴了你的部分思路,那也是为了项目更好!现在不是追究细节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星海资本的提案不能黄!既然你指出了漏洞,那就由你来负责解决!限你24小时内拿出修补方案!如果做不到,或者方案通不过内部测试,后果自负!”
这是典型的甩锅加胁迫!把周涛剽窃的烂摊子强行甩给陈昭昭,还要她在极短时间内力挽狂澜,成功了是应该,失败了就是她能力不足或者故意搞砸!
陈昭昭看着张莉那张写满算计和推卸责任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这就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公司?这就是她以为的公平?堡垒的外敌(周涛)虽然被暂时击退,但内部的蛀虫(张莉)却开始露出狰狞的面目,试图将她推出去当替罪羊。
“修补?”陈昭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张总监,那个耦合方式的底层逻辑冲突是根本性的,无法在现有框架下‘修补’。要彻底解决,必须推翻重来,采用我最初设计的、但被周涛‘借鉴’后又擅自改坏了的另一套耦合算法。”
张莉眼神一厉:“推翻重来?时间呢?根本来不及!”
“用我最初被驳回的那个完整方案。”陈昭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个方案虽然被某些人判定为‘不成熟’,但它的核心算法是经过我反复验证、可以规避这个致命风险的!而且,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可用的方案!只需要根据客户最新的需求微调细节,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底牌!她不仅要揭露剽窃,还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项目主导权!用自己被窃取的成果,来拯救这个项目!
张莉愣住了,她完全没料到陈昭昭会提出这个要求,这等于直接要求公司承认错误,并将项目交还给她!这让她陷入两难:不答应,项目可能真会完蛋;答应,就等于承认了周涛剽窃和她自己的管理失察!
“你…”张莉脸色变幻,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陈昭昭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她本不想理会,但震动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急迫。她皱了皱眉,对张莉说了句“抱歉,接个紧急电话”,在张莉不满的目光中走到窗边。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瞳孔猛地一缩——是苏婉(总监)的私人号码!
她立刻接通,压低声音:“喂,苏总?”
电话那头,苏婉(总监)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似乎有些嘈杂,但她的语气却异常清晰、冰冷,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陈昭昭,听着。我需要你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动用你所有的建模和分析能力,帮我解析一样东西。资料我马上发你加密邮箱。这件事,优先级高于一切。立刻,马上。”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陈昭昭握着手机,怔在原地。苏婉(总监)从未用如此直接、近乎强硬的命令口吻对她说话,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让自己放下“灵境”项目?去解析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比下周关乎她前途的星海提案更重要?
她猛地意识到,苏婉(总监)那边,一定发生了比她这里更紧急、更严重的危机!那个监听器…小宇…警察…难道…?
一丝寒意爬上陈昭昭的脊背。她刚刚在职场堡垒的废墟上试图竖起反击的旗帜,而苏婉(总监)那边的家庭堡垒,似乎正面临着更彻底的崩塌。苏婉(总监)跨越界限的这道命令,像一道无形的锁链,瞬间将身处不同战场的两人,紧紧捆绑在了同一艘即将面对惊涛骇浪的破船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晴不定的张莉,心中瞬间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