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存在过的妹妹?
“……我听不懂,你……你说的太快了,我听不懂。”我可能是因为这两周的睡眠不足,确实让我很难理解PPE是什么。
乔尔笑着摇了摇头,“对不起,艾薇,PPE:政治、哲学和经济学,这是……”
“我知道了,只是你看起来不像……嗯……”我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
乔尔却是瞬间明白了过来,“不像那些在沙罗福德学习PPE的傻逼们,是吧?当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想当国会议员或者是顾问智囊一类的。我认为那太他妈的无聊了,比起那些,我更对你这个文学家小姐比较好奇。对了艾薇,你最喜欢哪本书”
“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猜你也知道。”我叹了口气。
乔尔咧嘴一笑,冲我挤眉弄眼示意我接着说下去。
“我想……太多了。嗯……”我慢吞吞地开始说,先是说了几本我十几岁时读过的书,然后是爸爸给我的书,科幻小说和奇幻世界,爸爸的一捆旧《地脉轻语》杂志和妈妈的那本《水船沉没》。我滔滔不绝、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堆,然后开始在脑海中重温我最喜欢的书,告诉乔尔我花了一个夏天把《霍比特人》读了七遍。当我再次抬头看她时,她笑的很开心。这让我脸红的厉害,不再继续说下去。
她说:“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问题,读七遍比谈论精神病容易多了。”
乔尔后面的一句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可以谈论书,因为我爱它们,但我不喜欢谈论那种发疯。”
乔尔继续追问:“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语气很直接,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怜悯、没有哄骗、更没有对我这个疯女孩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态度。
和医生,心理医生不同,和我的父母也完全不同。
“你读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吗?”我问道。
乔尔点点头,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去了仙境,不是爱丽丝去的那个地方,如果是那个地方就好了,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称它为仙境,是因为那是我们唯一共同的文化参考点,但它一点也不像。它是黑暗的、广阔的,充满了想要教我在我看来不可能的知识,还有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巨人,它们看着我……”我吞吞吐吐,我词穷了,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描述,还是不能描述的清晰客观,但我还是要继续说下去,我盯着桌面,泪水不停的流。“我当时九岁,你知道,有时候孩子们会看到或者经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把他们搞的一团糟但是他们还会继续下去,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因为他们还是孩子。”
“是的”乔尔赞同道。
我继续尽可能的描述清晰:“有一天晚上,我和妹妹在黑暗中用手电筒在被窝里给对方读故事时发现了它。妹妹上完厕所回来,它就在那里了,它邀请我们进去,进到床下。床下没有兔子洞,也没有魔镜,就只有一个洞,一个不应该存在的洞。我和妹妹之所以决定进去看看,是因为这是发生在我们小时候的事,在我们小的时候就一直在读童话故事,没人告诉过我们可以看到不真实的东西。”我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诉说最困难的部分。
“我和妹妹是双胞胎,我们一起进去的,因为我们做什么都在一起。但当仙境放我走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了。她的床不了了她的衣服、她的一切,什么都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我歇斯底里的尖叫,父母把我带到医院,医生给我打完镇定剂之后。我试着问我的父母“我的妹妹在哪里?”
我使劲咽了咽口水,忍住心里的疼痛。无论过去多久,这个创伤永远不会愈合。
“她怎么了?”乔尔问。
“她从未存在过。”我低声说。“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和另一半一起长大,一对双胞胎,结果发现她只是一个错觉、幻觉。我看了家里所有的全家福,上面只有我自己。六个月后,我从伦敦赛格什特医院的儿童心理专家那得到了正式诊断。他们称之为“夜惊”。”
乔尔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抿紧嘴唇,头微微向一边倾斜。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做噩梦。就像回到了哪里,我尖叫着醒来,满脑子都是……满脑子的压力和……”我开始发抖,不得不打消说出妹妹名字的这个念头。
“它们来来去去,每个星期、每个月。有时候我以为它终于结束了,但这种给我喘息的机会从来都不会持续。我白天也会产生幻觉,看到怪物和其他东西,有时……很少……我会眩晕伴随着失重感滑倒进入某个世界中。我把这种情况就叫做“滑倒”,即现实把我带到另一个地方,一去就是几个小时,刚才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
“仙境?”乔尔说。
我摇了摇头。“不,其他地方。如果再让我回到仙境,我想我会死的。那里几乎从来都不一样,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去了一个到处都是巨虫和金字塔的地方,然后……医生就让我吃药,接受治疗。”说完我耸了耸肩。
“抗精神病药?”
“是的。”
“有用吗?”
“没有,药物什么用也没有,但我假装它们有用,因为我不想让药物的副作用一齐摧残我,所以我学会了忍受到处都是怪物的生活。”
乔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副思索的神情:“你在仙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艾薇?”
我看了她一会儿,好像她也是我的幻觉之一。
“我,我不能说,想起来就难受……”
“试试看。”乔尔低声说,然后把手伸到桌子对面,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我想抽出手,但她紧紧握住。“你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是吗?”
“医生……”
“但你对他们撒了很多谎,对吗?”她说。
“你告诉他们药物起作用了,但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他们核心的东西,在你十岁的时候,你梦见什么了,艾薇?”
“你为什么……”我想问乔尔为什么要了解这么清楚。
“是不是你害怕它?”
乔尔的猜测让我猛咽了一口唾沫,瞪大了眼睛,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真相!
“一只……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眼睛,神秘的眼睛,它是整个天空,从地平线到天际。”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努力让自己不发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自己再说什么。我捏着乔尔的手,直到指节发白。“在下面的废墟和尘土中,它有无数的仆人。它看着我,对我大脑中的神经元进行了整理,强迫我学习关于现实、物理,不,我不能,我不能……”我拼命地晃着脑袋。
在我失控之前,乔尔已经起身坐到了我旁边的座位上。她搂着我的肩膀,我坐着发抖,她让我深呼吸,我照做了,直到我能清楚的思考,而不是满眼都是那些不可能的方程式和虚幻的物理现象,“眼睛”花了十年时间强行灌输给我知识,这让我在妄想的幻觉和现实之间来回摇摆。
“你还好吗?”她终于问道。
“不,不太好。”我说,然后叹了口气。
我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把她搂着我的手从身上解开,我太胆小了,不敢让她继续搂着我。
我从来没用这么简单的语言就把事情说清楚过,乔尔打量了我一会。然后说:“如果我能证明你没疯呢?”
乔尔是个怪人,一个非常漂亮的怪人在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个早晨给了我关注和安慰。至少在我打电话给我妈妈把一切都毁掉之前,我可以有一个小时的陪伴,我不想让乔尔离开我。
“你不能证明的,就像无法证明否定。”我说。
“好吧,但如果我能证明你是正常的呢,艾薇!”
“别开玩笑了,我身上就没有正常这回事,只有细微的疾病和医生界定的健康等级。”
“你不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是真实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严格来说,你不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他们给你的诊断肯定也是这样的,只是他们努力的把你归入精神分裂症患者,但他们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因为你不相信你看到的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原先就该站起来跑了。
“现在看到这里有什么幻觉吗?我肩膀上有鹦鹉吗?柜台后面有骷髅在做饭吗?”
“它们……它们……”我挣扎了一会,仍然为公开能看到幻觉这件事感到羞愧,即使只是一个我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我的幻觉比这更连贯,单独的、独立的,几乎从来无法在真实的人和物中找到替代品。”
“好的,明白了。”乔尔非常严肃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现在看到了吗?”
“我们……,你……你一定要问这个吗?我们能不能谈点别的?”
“求你了,艾薇”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抬眼看了看仍在咖啡馆前窗往里看的那个潦草的像是乱涂乱画的东西。
“好吧,现在外面就有一个由裂缝和断裂组成的东西,往裂缝里看去是一片漆黑。你进来的时候,它就透过窗户往里看,一直盯着你看。”
乔尔一下坐了起来,边转过身向窗户看去,边问道:“真的吗?”
“嗯,真的。”
“你能描述的更清晰吗?”
“就像我说的,一个人的形状,有点像涂鸦。”
“有多高?”
“我不知道,可能有10英尺吧,挺高的。”
“眼睛?脸?手?”
“不,它的脸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就像树结一样。四肢逐渐变细,变成尖尖的小点。”
乔尔转过身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野性的光芒,“你试过用拉丁语对这些东西大喊大叫吗?或者希腊语?你懂拉丁语吗?”
“我不懂。”
“等一下,”乔尔说着便拿出了一部厚实的手机,“我得赶紧给一个朋友发条短信。”
乔尔发完短信,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向我眨眨眼。“艾薇,我们来做个实验吧,你会喜欢这个实验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请你吃早餐。不管怎样,我都会请你吃早餐,午餐和晚餐,还有另一份早餐。”
电话铃声响了,乔尔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看着里面的信息咧嘴一笑,然后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