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中伤的艾薇

被中伤的艾薇

我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俩的不可思议；乔尔和伊芙琳真的相信这些东西，相信他们墙边那些胡说八道的超自然书籍。

她们在玩某种夸张的双重思维游戏，而我无意中闯了进去，或者更糟糕的可能是，她们是某个剥削性的新时代宗教组织的招募者，她们在组织中是最低级的存在，她们会非常温和地把我介绍给他们。超自然、危险的暗示、夸张的戏剧表演……。我以前读过这类事情，我的确是一个合适的受害者。

“真的吗？”伊芙琳翻了个白眼，重重的坐回椅子上，她皱着眉头说道：“你之前说的巫师，那个试图向我兜售治疗水晶的巫师。还有那个相信自己是吸血鬼的哥特人。最后他们都不是。”她猛地转向我。“是什么让你与众不同，告诉我。”

“没……没什么，我……我就是个疯子。”

“哇，她承认了，乔尔你真会挑人，干的真不错。”

“她没疯。”乔尔气呼呼地叹了口气，“艾薇，你不是……”

“我是，我疯了”

“求你了艾薇，告诉伊芙琳你今天早上跟我说的话，我保证这一切都会说得通的。”

“不！”我的心因失望和屈辱而变得坚硬，我只想和一个好女孩出去玩几个小时。一个能带领我，让我振作起来的女孩，一个我可以幻想的女孩，或者至少是一个短暂的梦。而不是这种新时代“邪教的怪胎”。

我继续说道：“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和我，我不能……我不想。”

“你不必解释整个事情，只需要说说要点。”她伸出手来抓我的手，但我挣开了她。

“即使我想，我也做不到。我可不想吐得你的地毯上到处都是，不是吗？”

伊芙琳给了乔尔一个自鸣得意的变态甜笑。

“艾薇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乔尔说道，我感觉我的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乔尔！”我尖叫起来。

“她小时候被怪物绑架了，被带到了外面，从那时起，她就有夜惊和白天的幻觉。”

“乔尔别说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她出去过，她失去了时间，被拖回去了，听着，我今天早上给你信息的原因是……”

乔尔厚颜无耻的背叛让我瘫坐在地上，她解释了今天早上在咖啡馆发生的事情。

伊芙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表情也随着乔尔的说话而变化，但轻蔑的神情却始终没有消失。

“等等。我说两句。”伊芙琳慢条斯理地说道：“一个能看到不存在的东西的女孩声称，当你在她的幻觉中举起一个神秘符文时，幻觉它就消失了。”

“是的。”乔尔点点头，咧嘴一笑。“那个符文对它起了作用。”

“你看不到的消失？”

“对！”

“事实上，你什么都看不到，除了她说的以外，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符文起了作用。”

“那是个证据，伊芙。你知道符文这东西对那类怪物有用的，我确定那就是个鬼仆，它在跟踪我。”

“我们不能在外人面前谈论这个，好了乔尔，那就是一种安慰剂效应，你把一个生病的女孩从街上捡起来，让她相信你在施魔法。”伊芙琳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道。

乔尔无奈的笑了，“我们真的……”

“好了乔尔，那就是安慰剂效应。”我提高了嗓门。我不想再被争论，我只想赶紧认同说法，然后离开。

“这和你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吗，伊芙？”乔尔突然问道。

“我的情况？我的情况？乔尔！你搞清楚你在说什么，你再把我和一个真正的疯子相提并论！”

尽管被骂了疯子，但好奇心还是刺激着我。伊芙琳和我一样吗？我从未见过有类似问题的人，在儿童医院时其他高功能精神分裂症患者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比我大得多，让我没办法和他们交谈。

“你……你的情况？”我问道。

“这是隐私，谢谢。”伊芙琳皮笑肉不笑的回道。

“伊芙，带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她，”乔尔说。“那个符文帮了她，让她不再做噩梦了，它起作用了。”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去帮她，带她回家，喂她吃饭，训练她上厕所。”

“你能闭上臭嘴吗，”我终于抑制不住，愤怒的朝伊芙琳吼道。但伊芙琳甚至懒得看我一眼。

伊芙琳对乔尔说道：“你和你的那些奇怪的朋友一起干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跟着费心。”

“伊芙，我知道有……”乔尔瞥了我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你有办法的，你可以做一些仪式，找出艾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在困扰着她。”

伊芙琳看着乔尔开口道：“她只是被自己的大脑化学反应困扰着，面对现实吧乔尔。”

乔尔抬起下巴，声音低沉且严肃。“如果你不帮她，那我就写信给你爸爸。”

“他一定会无视你的，放心，没用的”伊芙琳瞥了乔尔一眼。

她俩都好像忘了我在这里，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失望、无视、脑子里的悸动，都让我狂躁起来。

“你们两个真的相信那些东西，是吗？但我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疯子。”

“艾薇不是那样的。”乔尔接着道。

“哦？”伊芙琳笑了，笑的很灿烂。“那么，请你指教一下，这次我们面对的到底是哪种疯子，乔尔？”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到乔尔身上，这种小小的举动，打破了我内心深处最脆弱的东西，尊严让我抬起下巴拼命的让自己站的又高又直。

“精神分裂症，”我说，伊芙琳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伴有幻觉和分离性发作，非特异性诱因。这就是我小时候的诊断结果。”

伊芙琳挑了挑眉毛，似乎她还期待着更多，但我已经不想继续待下去了，我胸口发闷，喉咙里哽咽着，我不想让她们看到我哭泣时感到满足。于是我把右手握着的钥匙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我走到哲学系走廊的一半，她们才停止了对骂。乔尔追了过来，叫着我的名字，我崩溃了。

“艾薇等等，别这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真是个白痴，我到底在期待什么，为什么我要把救赎自己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当乔尔走到我身后时，我尽力把泪水憋回去。

“艾薇，让我来帮你，相信我。”

“你已经帮的够多了！”

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瓢泼大雨中，我的幻觉在肆虐着，我的痛苦让幻觉更加疯狂。我看到在窗户的另一侧，两个镰刀般锋利的飞行怪物互相撕咬着，拖着黑色的血迹和嘶嘶燃烧的金属碎片飞了过去，速度超过了我跌跌撞撞下楼的速度。在远处的校园里，一个受伤的巨人踉踉跄跄地走着。另一个四条腿的大块头正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力量。巨型食肉鸟在院子里打斗，熔化的内脏洒满了水泥地。之前爬上图书馆的那东西现在正站在楼顶，脑袋像一朵肉花一样张开着，吐出足球大小的孢子。

乔尔在最后一层楼梯上抓住了我的胳膊，成功地让我转过身来面她。她和那天早上一样，微笑着安慰我，热情的欢迎我，并承诺会帮助我。

“艾薇，没事的……”

“别管我，”我想说，但我的声音却像凄厉的抓挠声，我抽出手，差点摔倒，然后踉踉跄跄地跳过台阶，逃进大雨中……

——————

一个小时后，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上父母的号码。

乔尔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有理会，然后屏蔽了她。我害怕敲门声音，心里不得不自己安慰自己，我只是被她送到公寓楼，她并不知道我在哪个单元。

我失去了什么？我仅存的一点尊严，还有乔尔那天早上给我的一丝希望。

我从未感到如此屈辱，即使是在赛格什特医院，和其他疯子在一起，被人戳来戳去，被人下麻醉药，我也从未感到如此屈辱。我愿意接受假象，以幽默来换取乔尔短暂的温暖，一个下午的友谊，一只可以握住的手。但我连这个也得不到。

是时候离开了。我按下了拨号键。

“艾薇，我最爱的艾薇，很开心接到你的电话。”我母亲接听了电话。

我说不出话。我甚至排练过这句话：“妈妈，我要回家，我需要帮助，你是对的，我做不到。”

“艾薇？艾薇？我听不见，宝贝女儿，妈妈这边没有声音。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当我艰难地张开喉咙时，她对着电话啧啧叹气。

她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一条触手在我公寓远处的墙上伸展开来，粗大的黑色绳索般的肌肉在跳动，向下面的水槽流淌着幽灵般的血液。电话在我手中震动，是我母亲打回来的，我振作精神，接听了电话。

“嗨，妈妈。我……我想电话出故障了。我想……我按错键了。对，对对对，就是按错了，只是想打电话问声好，看看你和爸爸怎么样了。我很好，刚吃完晚饭，还淋了雨挺享受的，不过现在已经干了，别担心。”

我说谎的流畅令我惊讶，我一边和妈妈说话，一边咒骂乔尔。我又看了看左手上的图案，她给了我这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希望，现在我不能让它离开，没有噩梦的睡眠，正是我需要的。也许图案符文起的作用的证明，就是可以阻止那个“眼睛”。

撒完谎，结束通话后，我躺在床上，把枕头抱在胸前，闭上眼睛。心里一遍遍想起了艾希，我的双胞胎妹妹。

我本不该记着她，她从来都不是真实存在的，她只是一个精神分裂的脑幽灵，但我越是强化那些神经通路，就越难让她消失。我每次照镜子都能看到她，我和她一起度过了十年的童年时光。一起做任何事，一起玩耍，一起成长。我们悄悄爬进对方的被窝，在黑暗中拥抱，一起入睡。坐在一起，头靠在一起。手拉着手，一起欢笑，一起打闹，一起推搡，一起玩耍一起生活……

我用和艾希的记忆碎片妄想她就在我身边，我想象着现在应该的场景，感受着现在的感觉，把枕头妄想成她的样子，想象着我向她诉说，我想从乔尔那里得到的所有温暖和安慰。其实这些话都是自己对自己说的。

之后，我哭了，我并不羞于承认。

那天晚上，我很小心，没有擦掉手背上的符文图案，但也没有用记号笔续画。毕竟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是安慰剂一样的效应，单凭意志力，我想我能做到。

图案在我手背上存在了三天，直到它被洗去。

我睡觉、充电、吃饭，祈祷不要在校园里碰到乔尔或伊芙琳。

三天来，我一直在否认自己的噩梦。

三天来，我告诉自己耳边遥远的声响只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三天来，我一直假装自己很正常。

第一天早上，我在去听讲座的路上遇到了乔尔，我的心跳猛的一停漏跳了一拍。那件皮夹克和她轻松自如的步态都让人无法错认。她太漂亮了，我很想避开她，我退后两步假装没看见她，我继续快步走。以防她发现我，我像老鼠一样躲了起来。

第二天，在大学图书馆，我的运气用完了。

我站在书架深处，手刚拿到一本书的一半，就发现符文图形太模糊了，有些看不清了。

遥远的“铃声”变得尖锐起来，超出了人类的听觉范围，感觉它就在我的脑海中央。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忍住突然袭来的头痛。

我是来图书馆看书的，我要和书本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然后写半篇作文。

我不断告诉自己，符文图形只是安慰剂，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符文图形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就算洗掉了又怎样？它毫无意义。我闭上眼睛，揉了揉脸。

我的手沾满了血，我流鼻血了。

我的五脏六腑骤然紧缩，视线向两边倾斜。我挣扎着抓住书架，血迹斑斑，书本被撞翻，我紧紧抓住金属框架，痛苦随着视线里世界的波动而远去。

我滑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