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现实现世
我勉强抬起眼神和乔尔对视,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出话来。
我此刻感觉身体很遥远,它就像一个容纳灵魂的躯壳。
伊芙琳也慢慢生出一股气力,从我身上离开,坐在地上。
“你们两个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乔尔继续笑着说道:“啧,艾薇,哇偶,我……”
“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伊芙琳突然开口道,说话这句就戛然而止,她的声音又细又涩,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这都是你的错,你没意识到吗?”
“嗯?什么?我的错?”乔尔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别,别这样看着我,你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我?”乔尔托起双臂。“伊芙,你别逮谁咬谁,明明是你在我不在的情况下尝试未经测试的魔法的。”
“那你应该在这里阻止我,不是吗?”
伊芙琳不再和乔尔言语相对,转过身看着我,她不再攻讦乔尔,而是用赤裸裸地关切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眨眨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如铁。
乔尔笑着站在我前面:“离艾薇远点。”
“没时间跟你争。”伊芙琳白了一眼乔尔,然后不容拒绝道:“拿一杯水,罐子里的巧克力,还有止疼药--拿好的,拿联合可达莫,动作要快。”
乔尔这才意识到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坐起来,她几乎是跑出了房间,好乔尔,真他妈可靠。
“乔尔你真杀了那个从魔法阵冲出来的怪物吗?”伊芙琳追着她问。
“它尸体就在垃圾袋下面!”
伊芙琳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艾薇,艾薇,你能听到吗。你很勇敢也做的非常棒,谢谢你救了我。”她低声说。
“千万别死啊艾薇……”她一边低语一边用手拍了拍我的脸颊,我不怪她,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保持清醒。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头转向舒服的一侧,然后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翻了个身,让自己以最舒服的姿势恢复。
我正对面躺着那只死去的怪物,下面是乔尔用黑色垃圾袋盖住的碎块尸体。
可怜的迷失怪物,来到了另一个空间遇到了暴力的乔尔,还在惊恐中被活活打死。
乔尔回来了,她帮我坐好。她真是野蛮,完全不顾及我想躺着的意愿。她把杯子放在我嘴边,让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乔尔又掰下一块黑巧克力举起来,“快吃吧艾薇。”
“你需要它补充能量,”伊芙琳也说道,说完自己也掰了几块。“这是恢复体力最好的药。”
我只是盯着黑乎乎的巧克力块,没把它当成食物,乔尔无助的看了伊芙琳一眼。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伊芙琳说。“她做的一切除了她自己清楚,没人清楚。因为她做的连我他妈的都做不到,艾薇快吃,张开嘴。”
我拗不过两人,吃了一口黑巧克力。
又抿了一口水,再吃一口巧克力;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十五分钟,直到我有气力咳嗽。
我咳嗽了一声,头痛加剧,然后又咳了声,头疼难忍于是道:“止痛药?”
乔尔眼前一亮,终于我不是一副快死的癞怏怏。
“她会没事的,快拿给她可达莫。”伊芙琳说。
乔尔咧嘴一笑:“给你艾薇,伊芙专供的可达莫,保证有效。”
我喝了一口水吞下药片,舔了舔嘴唇,发现自己身上还沾着血迹。
乔尔开口道:“别担心,不是新鲜的。”
“去给她洗个澡,我俩都太脏了。另外把我的拐杖拿过来,我不想再缩在地上了。”伊芙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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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夜幕已经笼罩住沙罗福德了。
我们从巨石世界回来的一个小时里,意识和身体都极度虚弱,我在神智模糊不清时被乔尔搀扶着上楼,走进浴室。
我推开乔尔善意的帮助,让她去门外等着,不好意思让她帮我脱衣服。我勉强着脱下衣服,所有的动作都缓慢而僵硬,衣服被半干的血汗黏在皮肤上。最后,我花了十分钟才把衣服脱掉。
在温热的浴缸里,我迷迷糊糊睡了很久。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泡澡是什么时候了,我一直都是淋浴,淋浴没那么危险。我清洗掉脸上的血迹,用沐浴露去除身上的铁屑味。做完一切,我拿起乔尔给我留下的一件宽松的T恤和格子睡衣裤。我想这应该是伊芙琳的衣服,我又花了很长时间才穿好衣服。
看我出来,乔尔又把我带到伊芙琳的卧室,她让我躺在床上。她还贴心的给我盖上毯子,说我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如果几天前我被乔尔这样的女孩抱上床,我一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但今天我的头一碰到枕头就睡了过去。
没有什么比超自然的濒死体验更能解除焦虑症了,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直到现在,夜幕笼罩沙罗福德时。我从伊芙琳床上的被子和床单上坐起来,才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
窗帘边缘透出一点路灯的微光,除此之外,房间一片漆黑。门一直虚掩着,我试着抻了抻双腿,恢复的不错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住我了。然后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向走廊外面望去,发现楼下亮着灯。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抓着老旧的木制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慢慢下楼。我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走起路来双腿还会微微颤抖,但这都不算什么;虚弱感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就像我拉伤了一块我不知道的肌肉。走到半路,我闻到了食物的油腻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随着楼梯嘎吱嘎吱的响声,轻声嘀咕的对话也断断续续的传来。
前厅里的魔法阵不见了,被清理掉了,只有一块黑色的污渍还留在附近。
我看到伊芙琳和乔尔坐在厨房的餐桌旁。
“艾薇!”乔尔看到了我,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感觉怎么样?睡的还好吧?”
“感觉好多了。”我喃喃地说。
“那就好,来,坐下吃点东西,你肯定饿了吧。”乔尔说。
“……是挺饿的。”
伊芙琳端起茶杯啜了一口,静静地看着我。她刚洗过澡,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别在脑后。她肩上披着一条蓬松的毯子,下身是T恤和短裤。
我努力不让我们俩的视线触碰。
厨房里都是裂开的瓷砖、木制台面和一个巨大的金属炉子,朴素而舒适,非常适合我。这是现代社会的一种古老的生活方式,后墙上还有一个暖气片,热气就从一个个裸露的铁制暖片喷涌而出。
乔尔把我安顿在暖气下的椅子上,然后开始重新温热她们一直在吃的炖鸡。
坐着很疼,我花了一点时间查看我的左臀和肋骨侧面、左肘和肩膀,还有皮肤表面的擦伤。
“开始有后遗症了?如果是的话,明天早上会更严重。”伊芙琳说道。
我试着给她一个微笑,她身上也有淤青,下巴上就有一道难看的紫色伤疤,我猜她衣服下面还有更多。
“如果你想看,可以看。没必要装作没看见。”她说。
“先让她吃点东西伊芙,想看过会再看。”乔尔说着,用勺子把米饭盛到我的鸡肉碗里,放在我面前。油腻腻的味道让我口水直流。
“我不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但我想我和艾薇的关系已经过了陌生阶段。”伊芙琳转向我道,表情柔和。
“没有什么比拯救一个女孩的生命更能打破隔阂了。”乔尔笑呵呵道,伊芙琳则是瞪了她一眼。
在某些自私的方面,我同意乔尔的观点;但我又有些内疚,像是自己走了一条肮脏的捷径,才通向了伊芙琳的心。
“我不是想看,我只是出于关心,我知道盯着……看是不礼貌的,”我用眼神一掠而过伊芙琳的伤口。
伊芙琳的左腿膝盖和脚踝处都扭曲了,肌肉又细又枯萎,好像曾经多处骨折过,然后又以错误的角度愈合。她大方的抬起左脚,好似在向我展示它还能用。
她的右腿,那条“好腿”,是人造的。
她的大腿残端环绕着一个淡色的橡胶套筒,套筒与现代假肢的哑黑色曲线相连。假肢末端是塑料制成的刀片形支撑结构,这看起来很奇怪,用不太钝的机械装置连接着柔软的肉体。确实不符常理,但它还是远没有今天到目前为止遇到的其他东西怪异。
“碳纤维,”伊芙琳说。
“她为了用上最先进的碳纤维,花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作为代价。”乔尔说着,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伊芙琳翻了翻白眼,我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以前听过无数次这个笑话。
我选择紧急避险,开口说道:“我太饿了,我得吃饭了。”
她俩似乎都觉得我的说法合理,在两人的平视下,我就开始炫饭了。
米饭和鸡肉,听起来没什么,但这是我几周来吃的第一顿像样的家常菜。不是谷物棒、微波炉即食餐或咖啡。
我的胃内空空如也和伤痕累累的肚子一齐回应了我生命中最强烈的饥饿感,我不断告诫自己慢一点吃,再慢一点……
一股对于美味食物感激之情浮上心头,我问是谁做的,是乔尔做的,米饭晶莹,鸡肉入味,盐、胡椒、小茴香做的牛肉也鲜美异常,真不愧是罗兵汉啊,连做的饭也是如此美味,我决定用狼吞虎咽来报答朋友的佳肴。
一阵风卷残云过后,乔尔忙着收拾桌子,伊芙琳则看着我,喝着冷茶。乔尔不断向她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乔尔收拾完,坐回桌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摸了摸我的胳膊道:“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好吗?想吃巧克力或者蛋糕之类的,冰箱里也有。不用去看那个家伙的脸色,我能做主。”
“我真有那么冷酷无情吗?我有那么贱吗?我今天可是和艾薇经历了一段深刻难忘的痛苦经历,算得上共患难了好吧~_~”伊芙琳有些无奈道。
接着,伊芙琳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脸上掠过一丝畏缩,她神色有些难为情,像是在某种事情上为难挣扎,她在吸引了我目光的前一刻,开口说话了。
“艾薇,我要感谢你救了我。我对此感激不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朝她眨巴了下眼睛。
“这是她这种人表达友好的方式,”乔尔在一旁道。
伊芙琳翻了个白眼,“乔尔你一点庄重感都没有,一点也没有。”
“呃,不用客气,应该的。”我耸耸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真的不知道。”
“嗯,你说过一次了。”伊芙琳向后靠在椅子上,身体也明显放松下来。
“你在没有任何魔法工具或装置、没有相关书籍、没有系统知识、没有经过训练、没有施法史的情况下,突破了现实和外面之间的薄膜。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托起一只手,想伊芙琳的问题-“怎么做到的”,“眼睛”的知识一瞬间呈现在我面前,我身体猛地被无名恐惧震慑,血液像铅一样凝固,我艰难开口道:“我……不能……我……很难开口,……无法言说。”
“伊芙,你看艾薇的样子,别再问了吧。”乔尔轻声道。
“乔尔告诉了我一些基本情况,就是你告诉她的那些事。”伊芙琳说。“但我需要知道更多,我需要更多细节。我知道,在你梦里有一个“眼睛”实体在给你灌输超维度数学,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你是如何在现世做到的,你可以举例任何事情。”
我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腹中的干呕感不断翻滚。“伊……伊芙琳我……”
“伊芙,别问了。”乔尔提高了嗓门,“她现在很痛苦。”
“你能不能不要把她当成小孩?”伊芙琳转向乔尔,“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你那二十四小时该死的贴身照顾。”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把脸贴在厨房的水槽上,呕吐起来。
我的身体再无力支撑,双膝跪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乔尔再一次来到我身后,温柔的手抚摸着我的后背,不断在我耳边喃喃细语,教我做深呼吸,让我只管大口呼吸,头脑肯定立马清醒。
我摸索着打开水龙头,把嘴洗干净,然后转头看向伊芙琳,她皱着眉头,困惑着看着我。她的表情和我十几岁时,在可能成为朋友的脸上见过:天哪,艾薇-莫西尔竟然是个疯子。最好远离这个麻烦……
“我真什么都不知道,”我厉声说道。“当我试图思考怎么做到的这个问题时,我就会发生这种情况。干得好伊芙琳,谢谢你让我再次流血。你以为我去找你的时候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眼睛也在流血。不就是因为想了“眼睛”灌输的知识嘛。我知道它是外来的,它让我痛不欲生,其余的我都不知道。”
我紧紧抓住乔尔的手臂作为支撑,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眼神盯住伊芙琳。
我并不是真的生伊芙琳的气,我气的是一切,糟糕的生活、妄想的现实、谜一般的“眼睛”,和我一生所有无处发泄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