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夸张的比喻
沙罗福德大学图书馆是一个建筑界的混血儿。
野蛮主义的塔楼,焊接在一个失败的新古典主义外墙上,被滥用的哥特复兴风格体现在每一块纺纱玻璃上,所有的这些都建在古老的石头地基上。
它的前身是1546年的一座古庄园,一个多世纪后被议会的大炮轰炸过,后来赠送给大学后重建,又被经过德国空军的轰炸,最后于20世纪60年代用混凝土加固。
鸟儿们在屋顶趾高气扬地筑巢,却浑然不觉只有我能看到的、 依附在图书馆尖顶上的巨大昆虫。
馆内是一座庞大的迷宫,现代化的书架与雕花木架相映成趣,墨绿色的地毯与破旧的橡木板胶粘在一起,数百年的楼梯吱吱作响,楼梯间也散发着工业清洁剂的味道。它拥有近1000万册图书目录,在规模上当然无法与大英图书馆相提并论,但在其隐秘的内部藏书包涵大量的小印本、珍本和各种奇怪领域相关的图书,足以弥补规模上的不足。
我当时选择报考沙罗福德大学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它的图书馆。
值得庆幸的是,图书馆在清晨是最为安静的,图书馆里的书架上也很少有鬼魂出没,只有少数几个潜伏着的多臂食草动物。当我和伊芙琳经过它们所在的前排书架时,它们都和我俩保持着安全距离。
“下楼吗?”当我们走到楼梯间时,我问道。
“当然了。”
伊芙琳在前面带路,她的步态在宽阔的台阶上显得更加笨拙。
我们一起下到了地下室,角落里堆满了几十年来晦涩难懂的博士论文。长长的走廊与一条更古老的镶着深色抛光木板的走廊相接,我们的脚步踩在走廊上,整个走廊回荡着奇怪的回声。我俩跨过门槛,进入了埋藏在地下的上一个时代的地层。
我以前曾独自来过这里两次,不过当时只是为了体验这股幽静。
伊芙琳带着我转过一个拐角,转角处有现代的禁烟标志和通风口,走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非常坚固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小铜牌:稀有和限制级图书,未经工作人员许可,学生不得入内。
伊芙琳拿出一个钥匙圈,打开了门锁。
“我们是合法的吗?”
她对我露出得意的微笑。“当然,我可以随时来这里。”
进入其中,天花板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我的脸感到空气干燥而清爽,我知道这是为长期存放图书而准备的。
伊芙琳转动插销,锁上了我们身后的门,然后带着我走过一个由破败的文本和真空包装的手稿组成的书架。这一切都透露着神秘,我想让她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会,这样我就有机会近距离的看一眼,看一眼之前没有任何机会能接触到的图书。
我突然猛的停住,呼吸也跟着一紧。
伊芙琳向我挑了挑眉毛。“啧,忘了你能看到它。”
我以为我现在已经习惯了,没想到反应还是如此之大。
前面正有一只怪物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它就挂在天花板上,它是一只黑色光亮的蛛形炁态物,大得像一匹马。手臂粗闪闪发光的蛛丝织满了走廊的上半部分,只留下一个仅能通过一人高度的空间。
它有太多的腿,每条腿都被机械管道般的钢管分成若干段。几根巨大的毒刺在空中懒洋洋地挥舞着,尖端的尖头足有铁路尖刺那么大。
我感觉它在盯着我,它一眨不眨的水晶眼球就像探照灯一样。
我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看着伊芙琳道:“你什么意思,我能看到它?意思你也能看到?”
“不能,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你以为神秘的藏书地下室会无人看守吗?”伊芙琳翻了个白眼。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它是某种蜘蛛。如果你能具体的描述一下就好了,我也好奇它长什么样。”
“它很可怕。”
伊芙琳眨了几下眼睛,清了清嗓子道:“这是一个鬼仆,和跟踪乔尔的那个是一类东西。一种人为制造的炁体动态物,不似那种被召唤的鬼魂或灵魂。不过监视乔尔的那个,要比这个复杂强大的多。”
“人造的?这个东西是你做的?”
“不是,我还做不出来。”伊芙琳显得有些尴尬,“它算是我的传家宝,我的祖母创造了它,并把它留在了这里。它非常安全,你不用害怕,它只能做程序设定的事情。它能感知到我的血脉,只要你不打算把我打晕并偷走那些书,它是根本不会理你的。”
“万一呢?”
伊芙琳摇头叹了口气,大步向前走去。直到穿过蜘蛛网,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回头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话的三岁小孩。
我强迫自己穿过去,慢慢的靠近只能通过一人的空间。就在我走到蜘蛛正下方的那一刻,蜘蛛动了。它突然一阵痉挛,四肢扭动,水晶般的眼睛盯住我。它趴在蛛网上,伸展开所有的腿,就像一个随时准备狩猎的蜘蛛王。尾端的毒刺也全部伸展开来,向我探了过来。我失声尖叫,愣在原地。
“没事吧艾薇?它在干什么?”伊芙琳问道,她的声音严肃而急切。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我吞了吞口水,喉咙像是卡着石子一般。“它似乎并不喜欢我,它在生气。”
“它不可能有情感。它在做什么?麻烦描述一下。”
我已经被吓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更别说听从伊芙琳的指挥了。
我在情急下,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后退了半步。
我退半步的同时,蜘蛛紧随其后,蛛腿绷劲,螯针颤动,一寸寸地向前挪动。我不得已再次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的喉咙绷得紧紧的,冷汗顺着脊柱直往下流,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它离越来越近,这么近的距离,我甚至可以看到黑色甲壳上的细小瑕疵、凸起、擦伤和粗糙的斑块状的旧疤痕。
“伊芙琳快让它停下!”我开口道。
“它是在攻击你吗?它不可能攻击你啊”
“别问了,快,快让它停下。”
我脸上的惊恐让她明白了事情的严重,于是伊芙琳抬起下巴,对着蛛形鬼仆道:“停下。”
什么也没发生。
我还是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怎么样?”伊芙琳问道。
“我觉得它没听你的话。”
“什么?它没理由不听啊。”伊芙琳气呼呼道。又一连串的说了几个拉丁语的咒语。
蜘蛛鬼仆还是那副随时准备搏杀我的姿态,我用最简洁的话对伊芙琳说了我的处境。
伊芙琳一脸郑重,咬紧牙关,边施咒语边用拐杖敲击蜘蛛的脑袋。
“快停,快停……我敲死你,我敲敲……”
不知是拉丁语起了作用还是伊芙琳的咒骂敲打起了作用,蜘蛛四肢一闪,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原本锁定我的那股冰冷的杀意,从我身上移开了。我用最快的速度窜过它下面,直到我站在伊芙琳身边,我才颤抖着吐出一口长气。我努力让肌肉松弛下来,心脏此时还在胸腔里狂跳。
“我刚才的做法有用?”伊芙琳问道。
我点点头,靠在墙上,双手扶着膝盖,让自己站稳。
“它刚才做了什么?它冲下来?”
我用惊魂未定的眼神看着她道:“是的,不光冲下来了,还差一点把我挑起来。”
她嘟嘟嘴,低下头,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幸好你和乔尔在找我的时候,没有进入最上方的阁楼。”她突然提及上次。
“……有类似的东西?”
“当然了。我家族留下了不少类似的鬼仆。谁知道是什么让这只蜘蛛把你当成了威胁。”
“会不会因为我手上的图案?”我抬起前臂问道。
“我也不清楚,也许吧。”
“伊芙琳。”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和平静,“我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但你不能用某些玩笑玩弄我,我很认真。”
她避开我的目光。“它以前从未这样过,我……我只知道一小部分操控它的指令。”
“我……向你道歉。”伊芙琳轻声说道。
我直起身子,给了她一个我能挤出的最好的微笑。我感觉到她在努力解释,在认真的道歉,我开口道:“原谅你了,下不为例。”
“嗯”
伊芙琳忙着开最后一道门锁,门上还是挂着相同的牌子:特殊藏书室。
“你为什么需要一个这么危险的看门的?”我问道。
伊芙琳一本正经道:“据我所知,至少有两个邪教组织在沙罗福德活动,他们都很想得到我的书。”
“邪教?”
“一群白痴而已,天天崇拜祭祀着他们并不懂的东西。”她轻蔑地挥了挥手。“虽然如此,但他们还是有些危险。更别说还有比他们更危险的法师了,他们也知道这里的藏书。”
我再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在无知中会更快乐、更安全。
伊芙琳带我跨过门槛。
我在进里面之前还在期待,里面会有用人皮捆绑、用铁链锁在石台上的魔法书?闪烁的火把、雕刻着满嘴獠牙石像鬼的石墙?
事与愿违,这只是一间布满灰尘的小房间,没有窗户。天花板上也只有两盏条形灯,昏暗的灯光下有一对破旧的阅读桌和一排质朴实用的空书柜。
伊芙琳关上身后的门,把手提包扔在其中一张桌子上。
我又仔细的看了看,不完全是空的。至少有两个书架上放着东西。
我走近数了数,其中一个书架上放着十六本书,不多不少,正好十六本。其中大部分是皮面装订的旧书,但也有几本看起来至少是二十世纪前的书,封面是牛皮精装。还有三本年代更久远的书被装在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平放在下面的架子上。
伊芙琳悄无声息地来到我的身边,轻轻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看起来很现代的书。
她开口道:“如果掌握得当,这些书柜上的每一本书都比原子弹更具杀伤力。”
“你是认真的?没开玩笑?”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轻松平常道:“没开玩笑,你也坐吧,我需要查找一些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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