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的寓言
“伊芙琳?”
我实在不想让一边做笔记、一边读着魔法书的伊芙琳分神,但我实在忍不住要问了。她看着我,挑了挑眉。
“有事?”
“我整个星期都在想什么是魔法,它是怎么运作的。”我指了指那些书,指了指这个小小的神秘图书馆,指了指伊芙琳笔记上那个不完整的魔法阵。“我有一个不知道正确与否的认知,魔法只是魔法,你用神秘的符号再配合上咒语施展魔法,我是不是也能通过思考眼睛传输的知识,做到这些。”我吞吞吐吐,强忍住一阵恶心,回忆脑海中超出自然规律的方程式还是会让我陷入危险。
伊芙琳绷紧嘴唇,陷入了沉思。
我把自己石化在椅子上,尽量一动不动。但能看到这么多的魔法书,我还是兴奋得想蹦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伊芙琳注意到了兴奋的我。她领着我走向书架上一本被塑料密封袋包裹的书,这是一本巨大的白皮精装书,名字叫《理查德和巴罗夫的伟大日记》,扉页写着由詹姆斯顿重印并注释。在最下角有一行小字:印刷日期-1932。没有出版社,没有印刷地点,只有一个1932年。
伊芙琳提醒道:“不要读拉丁文或希腊文,小声读也不行。”
我不知道巴罗夫是谁,我感觉他应该是17世纪的人,他的“日记”包含了大量的魔法实验、召唤鬼魂、与炁态天使的交流……甚至还记载了几起残忍的谋杀案。
他写的符号让我头疼,总感觉它们看起来不对。
当我翻过几页翻来覆去全是中世纪神话的记录,书里的内容又回到了严谨的学术研究中。书中的注释更晦涩,都是些看不懂的概念:体转膜、细胞共振、星际迷航的危险,我不知道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我想要知道的,我把书合上开口道:“这些对我没有意义,看起来缥缈且不实际,我就想知道魔法的本质是什么?它又是如何运作的?”
伊芙琳点点头,她放下笔,双手交叉撑在面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魔法师,你会不知道?”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伊芙琳抿着嘴,静静地看着我,就像一位老师在等待一个聪明但反射弧较长的学生用自己的智慧领悟重点。
我感觉伊芙琳的眼神越来越像看弱智的眼神,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开口道:“我不是教魔法的老师,我不擅长这个,而且知道了对你也没什么意义。”
伊芙琳的回答都明显夹杂着一丝虚假,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我没你想的那么傻,我能看出来你在敷衍搪塞我。”
她没有立马回复,而是歪着头说:“这不是敷衍不敷衍的问题。这样吧,假设你是公元前2500年的打铁匠。”
她注意到我慢慢皱起的眉头,立马喝道:“别打断我,先听再问。”
伊芙琳继续道:“你是2500年的铁匠,你知道如何制造铁制武器和盔甲,你知道如何冶炼金属,如何从矿石中获取金属,地下铁矿又藏在哪里,这些你都知道。在熔炼和冶炼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靠你的眼睛和感觉完成的,你知道每个阶段的火温应该是多少,金属什么颜色了才能捶打。但你知道温度刻度吗?你能用具体的数字来表示这些温度吗?你能用铁器时代的工具测量它们吗?”
伊芙琳连续三问让我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其中道理。
“你不知道铁原子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在冶炼的过程中是如何转化结合的,你不知道金属的化学成分,你只知道如何得到铁器。”她在手提包里翻找了一会,拿出了那块白色石英空间石,就是她在我身上用过的那块。“同样的道理,我不知道它是如何起作用的,我也不知道它到底蕴含着怎样的魔法规则,我甚至怀疑没人能知道。”
“没人知道?”
伊芙琳摇了摇头,“别这么肯定,我只是怀疑,外面那么多的法师还有邪教徒,肯定有人尝试破解过,不是吗?”
“是的。”
我瞥了一眼那些书,皱起了眉头,开口问了我一直反复咀嚼的问题。“为什么这些东西会藏在这里?它是物理学的一个分支?它怎么可能被隐藏了几个世纪?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伊芙琳用冷静坚毅的目光注视着我,缓缓开口道:“你再假想一下,在这样一个研究领域里,进展太快太猛会导致一个人发疯或死亡;在这样一个领域里,任何与同行接触的尝试都有被谋杀的风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窃取你的秘密和力量;在这样一个领域里,最好的实验方式就是犯下为人道所不允许的暴行;在这样一个领域里,几百年前只要被公众发现就会把你绑到火刑柱上活活烧死,而在现代,你则会被关进精神病院。这个领域,没有人才输送,没有安全的场地,没有同行并肩,没有平民参与。你说它为什么能隐藏几个世纪?”
“你的演讲好像是专门排练过的,具有蛊惑人心的作用。”
伊芙琳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一股精气神,整个人都垮掉了。
她耸耸肩,缩了缩脖子,好像优越感一瞬间荡然无存。这时候的她,显得渺小和柔弱。我也被自己脱口而出不暇思索的话吓住了,我想伸手握住她的手,穿过桌子拥抱安慰她。
“对不起伊芙琳,我说话总是不经大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伊芙琳摆摆手,“你说得对,完全正确。我说的都是我小时候被灌输的话术,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想把它当做一种蛊惑人心的手段,更多的是用它来解释你类似的提问。”
“我知道你不会,我不是故意打乱你节奏的。只是你说话时看起来……”
“看起来有点虚假,不像真实的我,我知道你想说的。谢谢你说出来,说出来总比埋在心里让它发酵好。”
“好吧,我可没明确说,是你说的哦。”
我尽力勾勒出一个让人看起来安心、亲切的笑容。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我应该在这里安慰她吗?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转观伊芙琳,她倒是似乎不那么在意,她还在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伊芙琳叹了口气,无力的垂下手臂,轻声道:“尽管我的表达方式有些糟糕,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真不知道魔法的运行规律。我有的只是各种经过验证可行的理论,我从小学的东西,也都是我母亲留在笔记本里的碎片式知识。”
“你的母亲?”
“对,”伊芙琳说着,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她从未出版过任何东西,没必要出版。但我有她的大部分笔记,我可以分享我知道的一点东西。”
“求你了,求你了伊芙琳,快给我分享吧,我无法形容清楚我有多么渴望。”
“别求我,也不用求我。”伊芙琳奇怪地皱着眉头看着我。“你比它们重要。”
我有些惊讶自己在伊芙琳心里的地位,我朝她眨了眨眼睛,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继续道:“魔法,魔法它是通过人类意志力来定向操纵现实的底层结构。这种意志力需要塑造才能拥有,需要介质才能流经,需要法器才能控制,我知道的就有魔法阵、符文、拉丁语和希腊语。”
伊芙琳继续道:“再通俗一点,就是你可以在有限的局部范围内打破热力学定律,当然这只是一种例子。物理效应越大越难打破,想要做到催眠、精神控制、更改记忆这些精神影响,是几乎不可能的。人类的心灵,是无法直接被魔法篡改的。不过要是从外界召唤来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它们能打破规则。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这……这么直接明了,但它并不能真正解释任何问题,肯定有更厉害的魔法师,会……会有一个秘密的政府部门,魔法部门?”
伊芙琳似笑非笑,一个极简主义的笑容。“那会让生活更轻松。”
伊芙琳说完神态变得茫然,就像是沉浸在了回忆当中。
“伊芙琳?伊芙?”
我的呼唤让她抬起头来,我们目光相遇了,喊她的昵称让我有点尴尬脸红。
“我是看你有些走神,我才喊的。”
她点点头,耸了耸肩,“没事,你想叫伊芙,叫我就好了。”
“谢谢你伊芙。”
“我们的现实是会自我纠正和自我强化的。”伊芙琳没来由的突然说道,说完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这是我母亲的原话。你想要理解那句话,你可以把现实想象成一块大橡胶板,你用铅球砸它,让它形变一秒钟,但它会马上弹回来。同理,你可以用魔法在一定程度上打破物理规律或者弯曲光线又或者做无数其他的牛逼事,但现实最终都会弹回来。”伊芙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藏书室里回荡。
“对了,有时这种规律就会发生在你眼前,你的大脑也会自我编辑自我修复。”
“……什么意思?这句我听不懂。”
“意思就是,算了我给你举个例子。比方说,我在这里的地板上画了一个魔法阵,从异界召唤了一个怪物。然后怪物跑到楼上的图书馆杀了几个人,你觉得会发生什么影响?”
“呃,大规模恐慌?铺天盖地的新闻媒体报道?”
“理论上如此,但实际上不会这样。目击者记住的不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怪物,因为他脑子里没有这种怪物的概念。他只会记住一个拿着斧子的疯子,或者是一个疯狂的流浪汉,或者他们偏见下假设成的任何东西。除非你的心理强大无比,又先前经历过类似的突发事件,否则你的大脑也会自我调整,会缓冲现实带来的打击,会让你头脑一片茫然,陷入自我混乱。”
“要是人们用手机拍下来呢?”
伊芙琳给了我一个会心的微笑,“那你会相信吗?”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想找到一种表达来形容自己的内心:“……我……我,我不能从十年来不相信自己的感官,到被告知我没疯,再重新回过头来相信自我编辑。如果这种自我暗示是真的,我还怎么能相信自己的记忆?”
伊芙琳摇了摇头,“一旦你听到这种设定,你就已经开始自我编辑,自我暗示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怀疑我脑海深处的“眼睛”已经让我的灵魂适应了这一切。
但我的胃还是翻江倒海不平静。
“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的睿智所无法想象的。”我喃喃自语道。
伊芙琳皱着眉头看着我。“什么?”
我有些尴尬地对她笑了笑,“只是一句我一直很喜欢的话,出自《哈姆雷特》。我瞎引用的。”
伊芙琳点点头。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扭曲现实规则的?如果物理知识都是可以被打破的,那么周围的一切又是如何在物理学的论证下运作的?”
伊芙琳微笑着道:“你是后启蒙时代的孩子。科学方法、因果关系、日心说模型,这些都还是正确的。我不会要求你相信魔法粒子或精神能量,也不会要求你相信异界传说。”
在神秘的藏书馆里,在一盏昏暗的条形灯下,在那漫长的一小时里,我并没有对伊芙琳童话故事般的寓言产生共鸣。
伊芙琳编织了一个复杂的隐喻故事,我怀疑这是她在暗寓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即:让一个易受影响和惊吓的心灵去了解一个不可能的宇宙。我没有指出来,我只是让她讲下去,只希望这能给她带来什么心灵安慰:
故事开始,伊芙琳原话如下:
想象一下,你住在一座城堡里。
你出生时就被厚重高大的城墙包围,城墙高得直插天穹。没有城门通向外面,也从来没有人走出过城堡,那些认为有可能走出城堡的人都被视为疯子、江湖骗子或是危险的邪教徒。
在城堡里,生活和现实并无区别,房间整齐明亮。内院的草木也都整齐有序,也会定期修剪。你把球扔上天空,它就会落下。你不吃饭,就会挨饿。
人类的行为可能不是那么善良,但一定大多数时候是理智的。如果有一天你观察到了一个物理定律,并对其进行测试,然后你就根据测试创造了一个理论来准确描述它是如何起作用的。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了一条上墙的路。这是一条秘道,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你很好奇,于是走了进去,这时,门却突然毫无征兆的关上了。无论你怎么敲打,怎么尖叫,怎么流泪,它都打不开,没有回头路。
你只能上楼。
你爬上楼梯,楼梯又黑又挤,你听到上方有可怕的声音传来。你继续爬啊爬,爬啊爬……
这是你有生以来第一次,第一次爬上城墙,你出现在了城垛的日光下。
你看的一切颠覆了你。
原来城堡不是全部,城墙也并没有划分出世界的边缘。你的城堡只是一个小城堡,位于一个更大的围墙中间。在城堡和围墙之间的空间里,生活着那些非人类的东西。它们不遵守城堡里的规则,而且还把规则扭曲成不可能的形状。它们嬉戏打闹,手舞足蹈,做着怪异的外星生意,有时它们会抬头与你对视,或向你发出奇怪的叫声,看着你,跟着你,包围着你。
也许你会尽力忽视它们。
但是它们并不是你在城墙上看到的最糟糕的东西,因为你接下来的视线会被拉高,越过外层的围墙,来到围墙之外。
围墙之外。
在这里,城堡的规则不过是屁一样的耳旁风。
巨大的身影在地平线上移动,在他们自己的领域里,有些不同的法则,那是不同于人类世界的规则。如果你试图理解这些规则,就会被这些规则击垮。但一旦你成功理解了,就无法遗忘它们,它们还会钻进你的灵魂,让你的灵魂处于崩溃的边缘用来当做惩罚。
假设你又重新回到了城堡,你试着忘记你所看到的,你在假装自己很正常。
但后来你发现你不是唯一一个登上城墙的人,还有其他人也爬到了城垛。
甚至有人发现了城墙的裂缝,去过外面,还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
他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就是魔法,可以打破城堡内的规则,让城堡更像外面,哪怕只有短暂的片刻。这短暂的片刻是在城堡现实的规则重新更正之前,在人类心灵自我编辑从而反抗他们之前,在暴民想把他们撕成碎片之前。
要做到这短暂的片刻,他们还需要工具,需要保护自己不受外界法则的伤害,需要用魔法阵和符文,再加上咒语、仪式和血迹斑斑的祭坛。但这些东西并不是总是奏效,并不是每次都能很好的保护他们不受法则的伤害。
慢慢的到后来,也是最可怕的是,你意识到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了,你可以通过意念控制就能把外面的怪物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