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的册子
伊芙琳结束了“城堡”的寓言故事,她转头看着我时,眼中还闪烁着微弱的希望之光。
“这……讲的很生动。”我说。其实我还有没有构思出以自己为原型的不乐观版本,所以理解起来故事还是生硬晦涩。
伊芙琳脸上露出笑容,“这个故事可能不那么美妙生动,但确实能说明许多东西。其实我更喜欢母亲的另一种说法:上帝是个拙劣的工匠,在现实这个超大作品上留下了很多漏洞。”
我压抑了两个星期的好奇心终于有了一个无法想象的可实现前景,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所以,我能用意念施展魔法?”
“不能。”
“不能?”
伊芙琳略微停顿,皱着眉头道:“你之前就是用眼睛灌输的超维度数学,救得我吧。打住,不好意思我忘了,谈论这个会把你弄吐,这些地板可不好打扫。”
我脸红道:“只要你不指望我把知识写出来,就不会吐了。”
“那好,我继续,我想你的“眼睛”它一直在给你灌输超维度数学,而这种数学就是一种打破现实底层的方法,它能打破现实规则,和魔法一样。当你把自己传送到那个石头世界时,你花了几分钟?乔尔告诉我你当时没用魔法阵之类的辅助,也没有念咒语,是直接传送到了石头世界。”
伊芙琳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甚至还有一丝丝钦佩,这让我有些不适。
“没你说的这般容易,我当时流了好多血。”
“估计是你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就尝试转动现实的规则齿轮,以至于让大脑受到了伤害。下次别再轻易尝试。”
“这还用你说”我叹了口气。我随即又道:“伊芙琳,你现在这种说法和之前说不可能用精神直接施展魔法的说法,是矛盾的。”
伊芙琳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只是一种假想可能,我母亲虽然涉猎了解过,不过她并不相信,因为没有办法进行测试也就没有办法能证明是真的。直到我接触到你,直到你的超维度数学能让你直接打破现实规则。”说到这,她的嘴角开始扬起一丝奇怪的微笑。“你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你证明了假想的可能性,你证明了我母亲是错的。”
“我才不是什么证据。”我嘀咕道。
伊芙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一只手指按在嘴唇上。
在我看来这正是提问的最佳时机,我抓住时机问道:“乔尔她也会魔法吗?”
伊芙琳嗤笑一声,“她那种只期望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家伙,怎么会沉下心去长时间学习知识,精修意识。而且想要施展魔法,你必须破开某种固化认知并且还能重新振作才行,就像故事里登上城墙又回到城堡的人一样。大多数魔法师在这一步就全都疯了,有的下场更糟糕。你认为信奉拳头就能破开一切的家伙,能顺利成功?”
我微笑着耸耸肩,如果加上那些条条框框,乔尔确实不适合学习魔法。但我又有些好奇,开口问道:“如果魔法会把人搞得一团糟,会有风险,为什么还有人要学习魔法呢?”
“谁知道呢,我一开始对人生就没什么幻想。如果让我面对一个临床心理学医生,我最终也会成为临床心理学医生。就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样。”伊芙琳耸了耸肩。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继续用危险魔法?因为你的家人?”
“我有自己的理由,”伊芙琳用一种严肃又平缓的语气说道。我等了一会,本以为她还会说‘所以我不想谈这个’,或者‘你不会理解的’,但她没有。
我慢慢了解到,在我和伊芙琳之间,很多事情都可以毫无芥蒂地过去。这种事情换到其他人身上,则会引起尴尬的感觉。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在异界迷失了方向,我浑身带血的把她从绝望恐惧的深渊救了出来,那些共同的几分钟,让我感受到了她的另一面。尽管她有时候性子粗暴且急躁,我的性子缓而慢有时反应也很拙劣,但我们共同沉默的相处还是让彼此觉得舒服。
“伊芙琳,”我开口说道,语气比我想的要轻柔得多。我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道:“伊芙,你觉得我能学会魔法吗?”
她挑了挑眉毛,疑问的神情写在脸上。我现在真的很想告诉她,我到底多么想要学会魔法。
我再也不能回避事情真相,我再也不能躲在伪装成悲伤事故的背后。
“我想试试,我知道自己不算聪明但也不至于太笨,我可以沉下心看完每一本书,我可以每天刻苦的重复练习,或者我……我可以尝试学会如何控制超维度数学……”我敲了敲头,让自己清醒点,太荒谬了,我能学会超维度数学?简直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想学?”
伊芙琳还是问了我最不想愿意听到的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声音低沉道:“我还是无法接受她死了,我想回到最初的仙境,我想去找艾希。”
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我用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她的名字。
“嗯……这……”伊芙琳抿紧嘴唇,欲言又止。
“很愚蠢的想法,我知道。”我低头讪笑着,当我抬起头时,却发现伊芙琳皱着眉头看着我。
“我不觉得愚蠢,相反我很欣赏你的想法。但是艾薇,如果我是一个没有道德的人,我会说对对对,快去找你妹妹吧,你一定能做到的,让我们去拯救那个迷失的孩子吧,一起做大英雄。但我不会这样,我也会明确告知你不可行。”
我好似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从外凉到内。我吸了吸鼻子,强忍泪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你送你。你是要对抗一个近似神灵的异界生物。它是如此强大,以至于可以跨越时空改变你的思想。它是无法对抗的,我们谁都无法和它匹敌,任何人都不行。我们能做的,就是把你保护起来,让你不接触到它,这不是你想听的,估计也不是那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乔尔想听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你的妹妹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可救的,没有人类能在异界存活那么久。”
“我都知道,可万一呢……”我喃喃道。
伊芙琳和乔尔不一样,她不会像乔尔那般给予安慰,而是告诉你要自强。听到我的喃喃自语,伊芙琳也只是摇了摇头,起身坐到一旁,给了我片刻的私人空间,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我脑海里全是伊芙琳的那句:艾希已经死了,我们都不是英雄。
伊芙琳回来的时候,胸前抱着一本薄薄的平装书,其实更像是一本小册子,几十页用订书钉装订成的册子。
我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鼻头,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给你,”伊芙琳突然开口。
“这是什么?”我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归于平静。
她翻开小册子,让我看书名:《宇宙之秘》,作者威尔逊-斯托教授。这本小册子是用廉价的纸张印刷的,褪了色,破破烂烂。
“这是大学里参与过沙罗福德法师集会的人所写,他是之前形而上学系的一届学生,负责记录中世纪形而上学系的秘密学术研讨,他在1974年写的,当时他还是个年轻人。这本册子印刷量很小,只给善于谄媚的马屁精和信徒们看。当然,我的祖母除外。”
“我看没关系?”我问道。
“没关系,给你。”伊芙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小册子放在桌子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
“他提出过理论:自我实现的超维度数学。这本书不容易读,他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了。也许他也遇到了你的“眼”,谁知道呢。这本书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但你可能会从中有所收获。也可能会让你痛不欲生,但肯定值得一读。”
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比怜悯或同情更复杂的东西,我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不在乎。
我正打算向她道谢,她突然开口道:“他消失了,在匪夷所思的情况下消失了,从一间被监控的办公室里凭空消失了。也许是超维度数学学的太深入了,没人知道原因,我这是在提醒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你。”
“别想着去死,更不要想着与神战斗。只是简单的学习这个小册子,能做到吗?”
“我能!”
我伸手接过小册子,伊芙琳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椅子旁,重重地坐下。
她为我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诱饵。
那本小册子在我指间的感觉又干又脆,我翻开扉页,发现了一行褪色的回环字迹:致劳丽莎-赛伊小姐,希望您能从中得到启迪。
一股历史感从书页流淌出来,浸透了我的手指,也流入了我的内心。我感到自己与这个早已逝去、消失的人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威尔逊教授。
我从小册子上移开目光,移向一旁的书架,一排二十世纪的精装书和装在防潮袋里的旧册子,我这才意识到这个房间的诱惑到底有多大。
“把这个带出去安全吗?”我问道。
“可以的,没人知道你拿着它,也没人能看懂它。”伊芙琳坐着回道。
“要是被邪教徒偷走呢?”
伊芙琳耸耸肩,“我母亲说过,这些藏书中只有一小部分是危险品,而且你要知道找齐东西才能制造危险。大部分都是比较古老的东西,魔法阵和画符技巧什么的,最怕被邪教徒偷走的危险书都在我家。”
她又指了指我手里的书。“那只是纯理论,你不可能用里面的概念直接在现实中做到。”
我抓住了一个非重点,“你家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图书馆?”
“算不上图书馆,准确的说,是四本书,外加一些零碎的东西,还有一些未发表的笔记。”
“为什么不把它们一起拿过来,让那个蜘蛛一起保护呢?”
伊芙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我家可比这图书馆安全多了。”
伊芙琳让我一旁研究小册子,她要继续处理我们来这的原因,认真比对她魔法实验的各种细节。
我翻了几页,扫了一眼长长的介绍,并在心里把一些专业术语归了档,以备日后参考,然后就一头撞进了三爷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中。我的胃猛的一缩,一阵恶心袭来。我连忙转移视线。
伊芙琳之前说的对,我可能需要空着肚子,在旁边再放一个垃圾桶,然后再来读这本书。我把小册子塞进了大衣口袋。
无事可做,我的视线便自然的游移到正在刻苦钻研的伊芙琳身上。
我看了她很久,想起了第一次见她和对她的第一印象。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觉得她就是一个喜欢躲在书堆里的女孩,但现在看着她,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看着她轻柔的摆弄那些破旧的书,看着她双手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弥补左手手指的缺失,看着她弯曲脊柱的姿势,我突然感觉她陌生又亲切。
我喜欢这种感觉。
“伊芙,”我轻声叫她的名字,她瞥了我一眼,我笑道:“我刚才注意到,你多次提到你的母亲。她是厉害的魔法师吗?”
“曾经是。”她说完,便又低头重新回到书本上。
我皱起眉头,思索着“曾经”二字的含义。
这是伊芙琳继续道:“你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不管你在怎么想我和她关系,我只能提前告诉你,都是错的。”
“她早已过世,我不伤心反而感激她。我之所以提到她,是因为我不得不提,因为我掌握的一点魔法知识,都是从她手里夺来的。”
我注意到伊芙琳在颤抖。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什么,连忙举起手道:“伊芙琳,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我的心却在怦怦直跳,伊芙琳把一本书塞回书架,在书架前沉默了许久。这种沉默让我更加自责,我感觉我和她的关系已经僵住了,我已经意料到自己要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走回家了。
伊芙琳却突然转身朝我开口道:“该道歉的人是我。”
她没有和我对视,她面对着我,却斜眼看着书本,表情凝重而疲惫。
“你应该得到比伊芙琳-赛伊更好的尊重,你救了我的命,我却连自己的态度都控制不了。你刚才明明没做错什么,只因为我的臭脸色就让你提心吊胆。乔尔曾告诉过我,你不比看上去的坚强,而我还这样对你。”
我笑了,笑的有点悲伤。“哪有,我其实很坚强的。”
伊芙琳轻轻点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郑重道:“我不会再这样了,请原谅我。”
“原谅了,原谅你了。”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原谅你了”这句话最后是从我的嘴里讲出来,我感觉我应该再说些什么。
我试着想一些深刻的、友好的、具有安慰性质的话,就像平常乔尔会说的话,但我发现我讲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