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他什么时候被人看见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季承,他悲痛地喊了一声父亲就快步朝屋内去了。
再接着是季云淮的三个姑姑,她们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稍晚一点往里走的是季老爷子的大儿子季明,也就是那个曾因对季承使下三滥手段而被季老爷子剥夺继承权冷待的男人,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像是只来走一个过场,眼底甚至是带着某种快意的。
季云淮反而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从医生说出“没有办法了”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就是有些僵的。
他多站了两秒,说不清是没法相信还是在单纯在做心理建设,总之最终抬腿迈进门的时候,步子像有千斤重。
先进屋的人已经吵嚷开了。
众人此起彼伏的哭声呼唤声乱七八糟的交叠在一起,最后虚化成毫无意义的嗡鸣声,只有心电图仪器的响声还很规律清澈。
季老爷子半阖着眼,身上插满了管子,看上去无比虚弱。
这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大多数时候都严肃锐利的老人,此刻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虚空,眸中是众人从未见过的浑浊。
季云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想喊一句“爷爷”,却半天开不了口。
他喉咙发哽,总觉得自己更像是在做梦。
就在不久之前,季老爷子还兴高采烈,精神抖擞的为他拿下那个招标项目而设宴。
那一次他还没有露面,随口就说改天再去跟他见面。
可季老爷子当时的状态的确是极好的。
怎么今天就忽然......动也不能动地躺在这里了呢?
怎么突然就到了诀别的时候呢?
季云淮一点也想不通。
他觉得他被老天爷戏耍了,他宁愿相信此刻不过是个梦。
但就在这时,季老爷子的目光朝他望来了。
那双眼睛似乎重新聚焦,因为看见他而亮起光来了。
他甚至拼尽全力地动了动,朝季云淮抬起了一只手。
季云淮有些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用扑一样的动作上前两步,跪倒在季老爷子的床边,然后双手握住了他爷爷的手。
在两手交握的那秒,他才终于像是从梦境跨回现实了,喉咙处的器官也终于找回能力发声。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手上不由得将那只苍老的手握得更紧,然后用更清晰一些的声音说了句“我在这”。
季云淮不知道季老爷子伸手是想表达什么,但他感受到周围数道或打量或不满的目光已经在朝他望着。
似乎有人对老爷子临终时的关怀人选是他而嫉妒了,可没人能在这时候说什么。
季云淮的眼睛也只追随着季老爷子的面容,他看见对方的唇开始了轻微的翁动,应该是有话想说。
但那好不容易聚焦的眼神,在真正和季云淮对视的那刻,却又重新变得空洞。
这种空洞不像是无力去看,反而更像在透过他看着什么。
到最后,在心电图变成直线的前一秒,季云淮也终于听清了。
季老爷子什么别的话都没有说,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执着地喊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阿淮”。
......
时间好像变得凝固了。
或者说,是只在季云淮的身上慢放了。
周围隐约开始热闹,只有他还跪在那里,紧握着那只属于他爷爷的,已然失温的手。
他能握住这个,但他真正想握住的生命却比流沙还快的从指尖溜走。
然后不知道是谁把那只手从季云淮手里抽走,他却仍像雕塑一样恍然未动。
身边人已经松口气般的开始讨论后事流程,只有季云淮耳边还重复着那个名字,并因此困住了。
“阿淮”不是他。
那个昵称是季淮的。
在这个他为季老爷子心痛到解离的时刻,他的爷爷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的甚至不是他,而是那个在他出生同年因病夭折的小叔叔。
季云淮的内心开始有些茫然了。
那份对亲人逝去的悲痛不是消失了,只是被更深又更荒谬的一层悲凉掩盖了。
爷爷没有看见他。
不,更确切追问的话,他又有什么时候被看见了?
母亲未曾看见他,因为把他视作桥梁和获取季承爱意的希望。
爷爷未曾看见他,因为他在透过他缅怀。
季承更不曾看见他,这倒没什么关系,他早就习惯了。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被家人看见过吗?只以他最原本的自我?
好像没有吧。
从来都没有。
思绪几乎被抽成一段真空,但现在还没到能让他静静的时候。
季云淮在混乱的,无意识的簇拥中站起身,脚步下意识跟着涌动的人潮走。
他看见季老爷子的遗体越来越远的被推走,也看见季家的众人——包括季承,焦躁的上前把钟叔团团围住。
数十张嘴在他视线里开开合合,询问的都是同样的两个字:“遗嘱”。
平时不到逢年过节甚至懒得接触的几家人这时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是那样紧张又迫不及待的催促,方才在季老爷子床前表演居多的悲痛这会儿已经留不下几分,眼底只剩下贪婪与算计的疯狂闪烁。
这出戏速度,怕是连最专业的演员到场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季云淮看着眼前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涌。
至少在此刻,季云淮根本就不关心遗嘱,但钟叔开口讲话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听着。
“今夜时间晚了,诸位还是先请回吧。”他听见钟叔这样说。
——这位跟了季文忠多年的老仆此时神态是冷淡疲惫的,他大概也替季老爷子寒心了。
“老爷子说了,遗嘱要在葬礼那天公布,我们要谨遵逝者遗愿,你们再怎么问也是不能说的。”
得到这样的回答,所有人明显都很失望,很快就一边议论一边散开了。
季家老宅重新冷清下来,这回比下午聚集时要快得多。
季云淮也独自向外走,出了大门,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看见万丈高空中坠下来的雪如鹅毛一般大,飘飘悠悠地落在他发顶和肩头,重的快把他压垮了。
等在门口的贺铭川这时走过来了,他看着他,犹豫地喊了声“云淮”。
季云淮也看了他一眼,开口话音是平静的。
他说:“我去走走。”
贺铭川担忧地皱起眉:“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季云淮收回视线,自顾自朝前走了两步,余光注意到对方还想动作,语气便毫不犹豫地转冷,“别跟着我。”
贺铭川最终被这句话呵住,于是眼睁睁地看着发小走进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