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也有需要自由的一天
现场气氛实在太僵了,如有实质的沉痛和哀伤重重压在每个人身上。
荣峥吸口气,都像在处刑。
在方晴又一次想动手的时候,荣峥咬咬牙拉着聂平予出了房间。
荣峥看着他肿得很均匀的两边脸,内心不忍。
他轻声建议:“要不你和我回家吧,先让阿姨冷静两天?”
聂平予摇摇头,“她会钻牛角尖的,我不能离开。”
荣峥叹了口气,“那你的脸……总得处理一下吧。”
三分钟后,两人坐在楼下的沙发上,荣峥拿着两个雪糕贴在他脸上。
聂平予脸肿了,没以前好看了,但这么一看,却有种莫名的喜感。
但荣峥笑不出来。
他小声问:“阿予,你那个分数,是因为我吗?”
聂平予眼神有点迷,仿佛没有定点。
“有一部分是。”他答道:“本来我就在想要不要去外地上大学,但是我一直很犹豫。”
他嗓音有点哑,“我一边想出去,但又怕她不同意,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也不想一个人。”
“但后来你说你也想去外地上大学。”
聂平予直直看着他,“我突然就想明白了,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荣峥眼神不自觉哀伤起来。
他的想出去和聂平予的想出去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荣峥单纯是贪玩,他想要的自由,单纯就是没人管的任性罢了。
可聂平予的自由,不用想就比他沉重很多。
荣峥真是愁,“要是我和你分数差不多就好了,这样就算我们去外地上学,阿姨肯定也没那么生气。”
聂平予摇摇头,“不关分数的事,她生气的是我骗了她,我开始不受控了,她接受不了。”
荣峥一愣,有点理解不了他把母子间的感情说得这么冰冷。
荣峥紧皱眉头,“说到底,你还是因为我浪费了五十分,不然就算上外地的大学,你也能上个更好的。”
他哭丧着脸,“五十分啊!你知道五十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和你上同一个大学。”
聂平予扯着嘴角笑了下,“这样就很好了,反正都是名校,对我们而言也差不太多。”
这话倒也没错,富家子弟就这点好,上的大学档次怎么样也不太重要,反正工作不用愁。
但荣峥还是心疼那五十分。
他面露遗憾,又说:“要是我考得高点就好了。”
“已经很好了。”
聂平予看着他,“如果你只考了三百分,那我肯定不会陪你去读大专。”
“是你给了我陪你的机会,那我自然会陪你。”
荣峥心里有口气舒不出来,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好像总是在付出,为你妈妈,为我,为你身边的很多人。”
荣峥顿了下,“可我不知道你到底获得了什么?”
聂平予扯了下他的手,把两个快融化的雪糕拿下来。
“以前我也不知道,因为付出是很被动的,我没法不付出,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撕开其中一个雪糕,咬了一口,“但现在不一样了。”
荣峥也撕开另一个雪糕,安静地听着他说。
“我和我妈的关系不能继续再这样下去,和你也一样,我都想争取一下。”
荣峥咬了口雪糕,撇开自己,“可是方阿姨现在对你不是好了很多吗?”
他看着聂平予红肿的脸,又悻悻补充了句,“在你们没吵架之前。”
聂平予轻笑了声,又咬了口雪糕,那点冰凉在嘴里变得温热,吞入胃里。
“那是她的愧疚,是我用十几年懂事听话换来的。”
“可只要我不再温顺,她也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爱我。”
荣峥听得很不是滋味,“怎么会呢?你别这么悲观。”
聂平予笑着摇摇头,“不,我很乐观。”
他把雪糕塑料袋扔进垃圾桶,语气很淡,“我还没有放弃,我还在抗争。”
荣峥沉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清甜的雪糕也仿佛失去了味道,格外的索然无味。
聂平予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我上去看看她,你看你是要回家,还是回你房间。”
荣峥怎么可能现在回家,“那我去房间等你。”
他这几天经常在聂家过夜,方晴特意给他收拾出来一个房间,就在聂平予隔壁。
两人回到二楼,聂平予站在自己房门口,高大的身影难得有点无措。
门没关,只是轻掩着,聂平予深吸了口气,慢慢推门走进去。
荣峥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时刻,需要他低头,需要他认错。
为什么聂平予就不能过得顺心一点?
他轻呼出口气,没回自己房间,静静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方晴披头散发地坐在床边,脸上是未干的泪痕,整个人憔悴了好几个度。
聂平予轻步走过去,喊了声,“妈。”
方晴抬起头看他,刚刚的怒气已经全部化作了疲惫,她连呼吸都好像是累的。
“我不是要离开家,也没有翅膀硬了想远走高飞。”
方晴愣了下,看着他搬了张椅子坐到自己面前。
“高考成绩骗了你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聂平予又变得很温顺,方晴哆嗦了两下嘴唇,没说出话来。
他很坦然,“我知道今天的争吵避免不了,但我不后悔。”
方晴眼里又溢满了失望,她颤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聂平予喃喃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是什么。”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方晴,“妈,你还记得我六七岁时你得的病吗?”
方晴怔然,“什么?”
聂平予长舒了口气,“那时候,你精神方面出了点问题,我太小了也不懂,只知道你越来越容易生气,扇巴掌,或者跪两个小时,这些惩罚在我身上越来越频繁。”
方晴眼里的哀痛陡然浓重,脸色越发苍白。
“我知道你那时候也不想这样。”聂平予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后来,你去看了医生,确实要好一点了。”
“但我就是很担心,有一次,我跟着你去,偷听到了你和医生的谈话。”
聂平予笑得有点哀伤,“医生说,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所有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如果我失控了,你也会跟着失控。”
很久远的记忆一下子涌入方晴的脑海,她浑身一激灵。
“我那时候不太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以后要再听话一点。”
“只要听话,只要优秀,妈妈就不会再打我,妈妈就会好起来。”
聂平予停了很久,“后来,我也一直是这么做的,在所有场合让你被羡慕,被夸奖,让你享受你能在我身上享受到的所有满足感。”
方晴紧抿着嘴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聂平予叹了口气,“可是妈妈,我也有需要自由的一天。”
“你后来病好后,我也很小心地顾着你的情绪,生怕你又变回以前那样。”
“到现在也已经十多年了,我一直有句话想和你说。”
方晴看着他,神情逃避又不安。
聂平予上前轻轻抱住她,“如果可以的话,多爱一点你自己。”
方晴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是她第二次在他怀里泣不成声了。
聂平予不急不缓地拍着她的后背,等到她情绪缓和后,才站起身。
“这件事是我的错,所有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确实是让你失望了。”
聂平予声音轻了点,“我去阿峥家住两天,如果你想看到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聂平予又走过去抱了她一下,“我爱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方晴肩膀一塌,沉恸铺天盖地压下来。
可这次却不再喘不过气,因为早已经有人替她担下了很多很多。
聂平予一出门,就跟荣峥四目相对。
荣峥挠了挠鼻子,“啊,就聊完了啊。”
聂平予“嗯”了声,“走吧。”
荣峥下意识问:“去哪?”
聂平予淡淡笑了下,“跟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