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承认自己的眼神

第45章 承认自己的眼神

翌日，聂平予五点半就醒来了。

此时外面还不算明亮，只有很朦胧的微光。

聂平予醒了下神，小幅度地动了下身体。

荣峥就在他身旁，很近，他伸手碰了下他的脸，眼神沉沦又清醒。

一分钟后，他动作很轻地走出帐篷，走到晨光微熹的天地间。

周围的人也已经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开始兴奋地等待红日初升的时刻。

远处天际的曙光越来越盛，云朵变得澄明，橘灿灿的，像染上金边的棉花糖。

虽然还未看见太阳的影子，但此刻也已经足够美好了。

聂平予正打算去把他叫醒，但还未转身，身后帐篷里就传来了一声惺忪的呼唤：“阿予？”

聂平予愣了下，大声应道：“我在这里。”

下一秒帐篷拉链被拉开，荣峥揉着眼睛钻出来。

他一抬眼，聂平予就站在他不远处的草地上，身后是滚滚朝晖。

薄雾还未散，明亮的晨光显得朦胧又梦幻，给聂平予打上一层虚影。

聂平予就这样看着他笑。

荣峥感觉心脏猛地一晃。

人在难得一见的美景面前总是会感到震撼，震撼到不敢妄动。

但荣峥不确定，他是在为大自然感到惊叹，还是在为晨光里的他悸动难言。

聂平予看他迟迟没有动作，向他招了下手，“过来啊，在发什么呆呢？”

“……来了。”荣峥摸了摸鼻子，走上前去。

两人并肩而立，凉爽的晨风翻涌一方云烟，前方千里山河，人显得何其渺小。

他们安静地眺望着东方，看着那轮红日徐徐向上。

橘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周围已经有人在欢呼着拍照。

霞光穿透层层云海，洒下金色的光芒，万物在此刻宏大又璀璨。

聂平予伸了个懒腰，坐了下来。

荣峥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会，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聂平予手撑在身后，神情很放松，“这是我们第一次看日出。”

荣峥点点头，“嗯。”

聂平予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眉眼上沾了晨光，显得帅气又缱绻。

他轻声说：“明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日出，但为什么高楼之间的日出就没人会去认真看，而这山上的日出就很多人不远万里也要来看呢？”

陡然看他问得这么认真，荣峥愣了下，“山上的确实更好看啊。”

“可明明都只是日出，不是吗？”聂平予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荣峥看不懂。

聂平予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升上来的红日，眼神很平静。

“高楼间的日出过于寻常，人们很难再去觉得新奇，于是大家去找寻高山上的日出。”

他说得很缓很慢，荣峥每个字都听清了，可又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幸好他下一句很好懂。

聂平予眨了下眼，说：“我一直觉得人很矛盾。”

“人总是因为过于平凡而觉得乏味，可真的当新事物来临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逃避。”

荣峥看着他略显落寞的眉眼，张了下嘴，可又说不出来话。

“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追求新生活，自我被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聂平予轻笑了声：“但我真的很疑惑，在这个把感情当做战利品的时代，真的配去谈自我吗？”

荣峥越听越懵，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聂平予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越不想说，荣峥反而越想知道。

他低着头沉思了会，迟疑开口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和我讲这些。”

荣峥眼里还是困惑，“你觉得这个社会所追求的自我是病态的，还是……只是单纯在说我？”

聂平予掠过他的眉眼，语气很随意：“那你觉得自己追求的是怎样的自我？”

“我……”

千言万语堆在他心口，荣峥觉得自己应该有的是话说，可到了嘴边，好像又变得无法让人信服。

聂平予挑了下眉，“说不出来？”

荣峥觉得羞郝，怕聂平予笑他。

但聂平予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有深究，反而说：“很正常，大多数人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仿佛能看透这世间万物。

可有句话说，越清醒，也就越无力。

聂平予长叹，站起身，“至少你没有骗自己，说出一番你自己都不信的话。”

他身挺如松，站在霞光里，看着远方的红日。

荣峥仰着头看着他，心里有种冲动，“那你呢？你追求的又是怎样的自我？”

聂平予转过身看着他，也许是沾上了晨光，眼神莫名的热切。

“我也不想骗自己。”他说，“所以我还在找。”

他顿了下，又说：“但我觉得人找到自我的第一步——”

荣峥看着他弯下腰靠近自己，两人视线紧紧交融。

聂平予弯了下唇，轻声道：“应该是学会承认自己的眼神。”

荣峥心脏一颤，酸涩的汁液开始源源不断从他那颗逃避的心中流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眼神，只能看清聂平予的。

那种坦然的、干净的、没有退路的目光，让他又开始慌不择路，进退两难。

可聂平予片刻后就直起了身，两人的目光错开，荣峥获得了赦免的机会。

“走了。”聂平予背对着他招了下手，“去吃早饭。”

荣峥缓了口气，拍了下自己呆滞的头，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吃完饭就开车下山了，出发去聂平予说的那个古镇。

开到一半的时候，方晴打来了电话。

聂平予坐在副驾驶，看了眼屏幕就接了。

“喂，妈。”

“诶，小予啊。”

方晴的声音有些哑，虽然语气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聂平予能听得出她的疲惫。

他顿了下，温声说：“妈，中秋快乐，今天有吃月饼吗？”

方晴那边很久没说话，聂平予心里一紧，但还是尽可能地温声细语。

“妈，怎么了吗？阳阳惹你生气了？”

好半晌，那边终于传来哽咽的声音：“小予……”

听到这里荣峥也不免转过来看他，聂平予眉头皱得很紧，迟疑问道：“你是不是……回方家了？”

“小予，我也没办法。”方晴带着哭腔，“他们拿你外婆威胁我。”

聂平予捏紧手机，眼神变得阴翳，但声音还是很温和，“没事，妈，你先和我说说，外婆是又生病了吗？”

“妈，没事的，你先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爸也不会怪你的，相信我好吗？”

他的声音冷静又有温度，方晴很快就从那种无助的情绪里脱离出来。

“方超打电话给我说为什么中秋节没有给两个老人打钱。”她有点愤慨，“我偷偷给了我妈八千块，让她谁都不要说。”

聂平予温声应道：“嗯，然后呢？”

“我让他滚，谁知道方超那个畜生转头就去逼我妈，硬是要她拿钱。”

方晴气得颤抖，“我妈说没有，他就把她打进了医院！”

“报警了吗？”聂平予平静问道：“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报警有什么用？”方晴声音尖锐，“方志强那个老畜生怎么会舍得他儿子受半点委屈！”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生在这样的家里！一个个就知道好吃懒做，就知道吸我的血！”

“阴沟里的老鼠，折磨我还不够，还要折磨我妈，那两畜生就该去吃牢饭！”

车里两人安静地听她骂完，荣峥不止一次转过头去看他。

聂平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方向盘，意思是让他好好开车。

荣峥连连点头，目不转睛地看路开车。

聂平予等她稍微平复了点，才又问了一次：“那外婆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有大碍。”方晴缓了口气说：“就是身体不太利索了。”

“好。”聂平予应道：“妈，你别担心，你就在医院好好照顾外婆，其他的事我来解决。”

方晴有点担心，“小予，你不用回来，妈妈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实在没人可以说了。”

聂平予乖顺地应了一声：“我不回来，我在外面和阿峥过中秋呢。”

“好。”方晴终于有点笑意了，“那你们好好玩，妈妈没事。”

聂平予左手的拳头就没松过，笑着应道：“那你照顾好自己，我国庆回来。”

等到电话挂断，荣峥才又转头看了他一眼。

聂平予闭着眼靠着椅背，眉眼间说不出的厌恶。

良久，他揉了揉眉心，眼神平静到冷厉，拨出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