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外婆保佑你

第57章 外婆保佑你

聂平予回家后，开了辆车直奔康济。

今天外婆出院他知道，只是没想到外婆竟然会主动邀请他去看望她。

他外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但两人接触并不算多。

以前聂平予总觉得外婆对他怪怪的，明明也很喜欢他，却从不会多留他几天，更不会提什么要求。

那层爱仿佛被什么东西拦住了，不曾让他清晰感知。

但后来他慢慢明白，她不是不想爱他，只是更爱他的母亲。

她竭力表现对聂家的疏离，也只是想，尽可能地为她的女儿在那个繁华地留出一小片自由。

外婆家在乡下，他外公和舅舅都已经去城里住了，可她还是要守着这个小地方，说什么都不肯走。

聂平予转了几个弯，在一户小院前停下，开门下了车。

他推开院门，自顾自走了进去，方敬和方超坐在屋门前抽烟。

方超看到他愣了下，吐了口烟，但态度还行，问道：“你怎么来了？”

“今天外婆出院，我来看看。”

说完，他连句寒暄都没有，略过他们就进了屋。

身后方超骂了句，声音不大，他没太听清，估计是说他没礼貌什么的。

聂平予走进里屋，外婆的房门紧闭，房间里母女在说话。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相当差，聂平予走近了，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说好在医院多住几天的吗？干嘛一定要今天回来呀？”

“哎呦，在哪不都一样嘛？在医院一天就得花多少钱呐。”

“妈！我不是说了，不要在意钱吗？我有钱。”

“你有钱就给自己花，给小予、阳阳，他们多买点东西，不用给我那么多。”

……

聂平予站在门外听了会，后面的话他也听过很多遍，无非是在聂家顾着自己就好，不用太想着家里。

他叹了口气，每次听到这些，心里还是会很复杂。

等房间里声音慢慢小了后，聂平予抬手敲了敲门，“妈，外婆，我来了。”

两秒钟后，房间门被打开，方晴诧异地看着他，“小予，你怎么来了？”

聂平予还没回答，身后郑燕丹立马笑道：“小予，来啦！”

聂平予笑着点点头，走进房间，坐到床沿边上。

郑燕丹笑眯眯拉过他的手，对方晴说道：“是我喊他来的，我好久都没看见小予了。”

方晴愣了下，随即很高兴地应道：“对嘛，你想他了，就喊他回来。”

她摸了摸聂平予的头，“刚刚到家吧？自己开车来的？”

聂平予点了点头，“嗯，和阿峥、黎歌他们吃了个饭，回家放了书包就来了。”

方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理了理他的头发，笑道：“没晒黑，头发是不是长了一点？”

郑燕丹也轻拍着他的手背，“乖乖啊，在大学怎么样啊？饭菜好吃吗？怎么看着还瘦了？”

聂平予弯了下嘴角，“大学很好，外婆，饭菜也好吃，我没瘦呢。”

“好，好。”郑燕丹看着他，苍老的眼睛隐约含着泪水，“乖乖，要过得好。”

聂平予点点头，“我知道的，外婆。”

郑燕丹拉着他的手不肯放，转头道：“晴晴啊，你去把之前给我买的那件新衣服拿来，我放在你房间了。”

方晴惊喜道：“妈，你要穿新衣服啦？之前让你穿你还不穿呢。”

郑燕丹只笑着催她，“快去快去。”

方晴高兴地走出房间后，郑燕丹的笑容淡了些。

但她还是在笑着的，只是很寡淡，苍白，聂平予看不懂。

聂平予轻声问道：“外婆，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郑燕丹拉着他手的力度加大了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来越热烈，澎湃得让他有点慌。

“外婆，是怎么了吗？你和我说说。”

郑燕丹很缓很慢地摇了摇头，“外婆没事，外婆很高兴。”

她苍老的手掌慢慢抚上聂平予的脸，掌心的茧子蹭得他脸有些痒，但他没动。

他温柔地笑了笑，“我以后会常来看外婆的。”

郑燕丹笑着点点头。

她紧紧拉着他的手，慢慢说：“你长大啦，是个很优秀的孩子，以后也要回去多看看你妈妈。”

“晴晴她太要强了，可她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多陪陪她。”

聂平予乖顺地点点头，“好，我会的。”

“阳阳还不懂事，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也不要怪他，他没有坏心思的。”

“我知道的。”

郑燕丹摸摸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肩，“你自己也要过得开心，外婆只希望你过得好。”

“嗯，我知道。”

郑燕丹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聂平予好像能从那个笑容里，窥其一角外婆年轻时的璀璨。

她再次将他拉近，抱到怀里。

老人的怀里很温暖，也很干净，丝毫没有其他不好闻的味道。

郑燕丹慢慢抚着他的背，轻声说：“乖乖，不要怕，外婆保佑你。”

聂平予心里有点怪，但也没有多想，温声道：“我也会保护外婆。”

没过几分钟，方晴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质薄外套走进来。

她笑着调侃：“这么大人了，还要外婆抱啊。”

郑燕丹松开他，接过那件衣服，认真道：“是我想抱抱他，从小到大，小予都是最乖的那一个，你做母亲的，可千万不能偏心。”

方晴一愣，无奈地笑了下，“我知道，我能不爱他吗？”

郑燕丹笑笑，撑着身体走下床，两人帮她把衣服穿好。

衣服很有质感，浓厚的颜色衬得她脸色都好了不少。

郑燕丹扯了扯衣服，问他们：“好看吗？”

方晴满意道：“好看！你看这衣服穿起来多好看，所以说我给你买衣服，你就要穿嘛，不要老是收着。”

聂平予也笑着点头，“很好看，外婆。”

郑燕丹微笑看着他们，她的面容还算不上苍老，只是因为长期风吹日晒，所以会显得黢黑。

她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还没有白，依旧是乌黑的。

郑燕丹长叹一声，“好啦，都出去吧，我想睡觉啦。”

方晴应道：“那你好好休息。”

聂平予笑得很乖，“外婆，午安。”

郑燕丹坐在床边，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

两人转身向门外走去，女人的背影优雅又矜贵。

“晴晴。”

两人转过身。

郑燕丹眼里似乎有泪，“晴晴，要为自己活，好好的活。”

方晴有些怔然，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郑燕丹就已经躺下了。

她抿了下嘴，“妈，我知道。”

“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就喊我。”

聂平予看着床上的外婆，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焦急。

可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神情如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两人没有再留，走出了房门。

方敬和方超没坐在屋外了，聂平予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果然，他们围在那辆车前。

方超看见他们，朝他吹了下口哨，“大外甥，你把钥匙给我，我来开开呗。”

聂平予没回，方晴白了他一眼，“你配吗你？”

“姐。”方超冷下脸，“我这和你好声好气说话呢，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不就是嫁了个有钱男人吗？有什么好拽的？！”

“别人家姐妹都知道拿钱回来帮扶弟弟，谁跟你一样，每次找你要点钱都像是在乞讨！”

方超气上来了就说个没完，方晴冷着脸站在一旁没搭理。

聂平予抛了下手里的车钥匙，不咸不淡喊了句：“小舅。”

方超看到他冷淡的神色，想起来正事，气一下子就没处发了。

他冷哼了声，自顾自进了屋。

方敬向来是个没主见的，儿子都走了，也就不声不吭地跟着进了屋。

方晴闭着眼深吸了口气，美丽的脸上满是愁容和厌恶。

聂平予走近她身边，“妈，没事的，还有我。”

方晴疲惫地靠着他，“怪我，我还是太弱了，所以还没法好好护着你，反而要你来保护我。”

聂平予突然浑身一僵，头看向屋内。

他们站的位置正对堂屋，祠堂的墙上摆着他们太祖、太祖母的照片。

聂平予脑子里不断回想那句“不要怕，外婆保佑你”。

保佑？活人谁说保佑？

他慌神道：“妈，外婆……”

聂平予推开方晴，三步作两步跑进屋，推开刚才那扇房门。

“外婆……外婆！”

床上的老人脸色灰暗，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人，现在却像一块腐朽的老木，生死不知。

“妈！”他冲着屋外大喊，“你快来啊！快来啊……”

聂平予的身体在那块地方扎了根，他只能远远看着，无法向前一步。

片刻前心底堆积起来的暖意轰地消散，只留下冰冷刺骨的后悔。

他不该没有发现的。

都这么明显了，他不该没有发现的。

屋里瞬间站满了人，聂平予看着方超捡起地上的瓶子后瞬间变了脸，“操，她把一瓶农药都喝了。”

方超烦躁地转了一圈，看到桌上的红色颗粒，一掌全部贯到地上。

“妈的，她还吃了老鼠药，真这么想死！”

方晴在那里早已经哭红了眼，听到这话，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你在说什么屁话？打120啊！”

方超怒气上头，“死婊子，你打我干什么？是我逼她喝农药的？！”

“你知道她吃了多少吗？！这还怎么救！”

方晴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妈要是走了，你别想再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方超急了，转身去掰老人的嘴，动作粗暴地开始急救。

“操，倒是吐出来啊，怎么不吐啊！”

旁边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他，“去医院，我开车送外婆去。”

方超一把掀开他，“滚！这里到医院要半个小时，等到了，早死透了！”

聂平予憋着口气，“那你就能救活？！”

方超本就是病急乱投医，要是人死了，他唯一的把柄就没了，他哪里还管的了其他。

他神情阴狠，“她要是死了，那是她自找的，跟我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聂平予磨了下牙，一拳直奔他面门，把他打得倒在一边。

他迅速地抱起床上的老人，急匆匆地出了家门。

刚走到院中，身后方超跟了上来。

背后威胁的话语愤怒又疯狂，燃烧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你这小崽子，竟然敢打我！真当我是给你脸了！”

“她今天就该死在这，她想死就让她死！”

方超鼻血糊了半张脸，表情阴翳又癫狂。

聂平予吼道：“滚开，回来我们再算账！”

方超冷笑一声，一脚踹他身上，还回了他一拳。

他这拳可是实实在在的，聂平予怀里抱了个人，根本躲不开。

他忍着疼向后仰，昨天刚下过雨，院里的青苔打滑，聂平予一时没注意，径直往后倒去。

他手没松开，后脑勺没任何缓冲力地砸在石板上，瞬间鲜红一片。

一股尖锐的疼痛曼延过他的每一根神经，头顶的蓝天开始发白，随即眼前都是虚影。

怀里的人还在，他好好护住了。

一颗晶莹的泪滴从他的眼角划入发间，他张了下嘴，说不出来话。

耳边一直在嗡嗡作响，他妈妈绝望而痛苦的呼唤不绝于耳。

世界突然变得灰暗，像极了他看见外婆的最后那一眼。

聂平予颤了下睫毛，闭上眼睛。

外婆，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