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喜欢现在的哥哥
“一定要注意……不要让他仰卧……最好是病床前时时要有人看着……”
聂平予眼珠动了下,意识渐渐从一片黑暗里苏醒,后脑勺一阵一阵刺着痛。
旁边传来轻浅的交谈声,他猜到自己已经在医院了。
聂平予轻哼了声,慢慢睁开眼睛。
耳边骤然传来聂谦阳惊喜地呼喊:“爸爸!哥哥醒啦!”
可聂平予却在那一瞬间浑身发冷。
他能听到周围惊喜的声音,能感受到聂谦阳在拉着他的手晃动,可为什么,他看不见了?
他看不见了?!
聂平予猛然弹起来,脑子眩晕得厉害,他拼命眨眼睛,可还是只有一片虚幻的白光。
他急忙抓着聂谦阳的手往前摸,顺着他的手臂,摸上他的脸。
“阳阳……”他语气慌乱,“阳阳,你在这里是不是?你在我面前吗?”
聂谦阳有些害怕,看看聂平予,又看看聂启风,小声喊道:“爸爸……”
聂启风按住他的手,嗓音沙哑,“小予,没事的,你先放开阳阳。”
旁边医生也走过来,扶着他的身体,劝告道:“不要太激动,你脑震荡程度不轻,要好好静养。”
聂平予呆坐在床上,迟钝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眼睛无神,胡乱转动,“医生……我受伤的不是后脑勺吗?为什么……我看不见了?”
医生看了眼聂启风,言语含糊:“后脑勺是我们人体的重要部位,一旦受伤,什么结果都是可能发生的。”
“视力模糊只是暂时反应。”医生马上又说:“等你身体状况稳定下来后,这种情况就会好很多。”
聂平予冷静了点,他伸出手在自己眼前晃,能看到虚影,只是不清晰。
他双手向前摸索,极力想抓住点什么,“爸,医生说的是真的吗?可以治好吗?”
聂启风伸出手攥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男人疲惫的脸上满是不忍,温柔地摸了摸他受伤的地方,“当然可以,小予,相信爸爸。”
“别担心,爸爸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的。”
聂平予竭力稳住心神,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他僵着脸点点头,“好。”
医生看到他这么快就能平复好情绪,颇有点意外,立马认真地嘱咐他。
“你要注意不能平躺,最好是侧卧。”
“也不要长时间盯着哪里看,平时要多闭着眼睛休息。”
聂平予气息有点不稳,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摸索着半躺在床上,眼前是从未体验过的世界。
凌乱、模糊、刺眼,充斥着无力的苍白。
虽然有光,但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尖锐的茫然。
聂平予缓了口气,干脆闭上眼睛,这和睁开眼差不多,但却让他更有安全感一些。
旁边的聂谦阳又来拉他的手,小声说:“哥哥,你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郑重承诺:“过几天要上学的话,我一放学就来陪你。”
聂平予鼻子有点酸,他生硬地扬了下嘴唇,“嗯”了一声。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急忙问:“外婆呢?外婆怎么样?”
旁边的医生见状走出了病房,轻微的关门声响起又消失,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你外婆……”聂启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沉声道:“走了。”
“走了,走了……”,聂平予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可能呢……”
“我要救她的!我会救她的!”他情绪突然激动,聂谦阳被猛地推到地上。
聂平予像个走火入魔的困兽,他想冷静,想接受,可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聂启风抓住他的手,把他抱到怀里。
他知道他作为父亲,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聂启风没法要求他尚且未满二十岁的孩子,去平静接受这世间的困苦和死别。
聂平予头一回哭出了声,苍白的脸上遍布泪痕,那双眼睛没有了光彩,像失去活水的深潭。
“爸爸,我真的想救外婆的,我真的想救的……”
他抱着聂启风,高大的身体抖着不成样,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而他也只是个孩子。
“我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聂启风不停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他尽力给聂平予所有能给的抚慰和安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很好了。”
压抑的哭声不断从他怀里溢出,聂启风第一次看他哭成这样,可没有人能替他分担半分。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懂事得不像话,可明明是最乖巧优秀的孩子,却偏偏这么多难。
聂启风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想把这些年欠他的父爱都补上。
可他越拍越鼻酸,补不上了,以后都补不上了。
无论是他,还是方晴,都欠了他太多太多。
缺爱的小树也长成了耸天高木,只是内里或许已千疮百孔,无人能窥其半分。
今天他看到了冰山一角,却只能无力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泣不成声,看着他满身悲戚。
他来时未曾春色满园,可待春光普照之际,他又失去了眼睛和至亲。
聂启风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荣华富贵,并不能让他的孩子安乐无忧。
“没关系的,没关系,小予。”聂启风轻声道:“爸爸妈妈都在。”
聂谦阳早已经自己爬了起来,这次他没闹任何脾气,乖乖地站到一边,安静地看着哥哥。
聂平予哭得脱了力,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爸爸,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那种无力、绝望的呐喊,聂启风这辈子都没体会过。
可他没想到,竟让他的儿子先尝了这种滋味。
聂启风紧紧抱住他,“没事的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聂平予耳边一遍一遍地响,他咬紧牙,骤然浑身失了力气。
聂启风拿了个枕头让他靠着,转身喊聂谦阳:“阳阳,去拿纸给哥哥擦眼泪。”
“哦,好。”
聂谦阳立马跑到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笨拙地往聂平予脸上擦。
聂启风理了理他的头发,坐在床边,静默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缓缓轻声说:“小晴决定把你外婆火化,然后在宁海这边买块墓,就不回老家了。”
聂平予眼珠动了下,没有落点,显得有点呆滞。
聂启风继续说:“她说她以后就和那个地方没有联系了,对于方敬和方超,她想走法律程序,我答应会帮她。”
他拉过聂平予的手,又牵起旁边的聂谦阳,或宽厚或稚嫩的手掌紧紧相握。
“她以后就没有其他能回去的地方了,她只有我们了。”
“所以,小予,不要让妈妈担心好吗?”聂启风紧紧攥着他的手,“她也承受不起其他了。”
聂平予低垂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颤。
他使劲地点点头,手掌紧紧握着他的家。
聂启风稍微松了口气,他站起身,“你外婆今天火化,我还要去接你妈妈,大概要两个小时,等会护工就会来。”
他让聂谦阳坐到床边,温声问:“阳阳在这里陪着你可以吗?”
聂平予倏然笑了下,“我没事的,爸,你去吧。”
聂启风拿上外套,嘱咐聂谦阳:“阳阳,要照顾好哥哥。”
聂谦阳深刻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重重点头,“我会的!”
聂启风深深看了床上的两人一眼,默然转身,走出了病房。
聂平予用手向前摸索,“阳阳,你在哪里?”
聂谦阳连忙把自己的手递上去,“哥哥,我在这。”
他脱了鞋,利索地爬到聂平予身边。
聂平予仔仔细细地摸着他,脸上不再是聂谦阳熟悉的淡漠表情,透着他看不懂的迷茫和哀伤。
“阳阳,对不起啊,刚刚摔疼了吗?”
聂谦阳钻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没有,哥哥,我不疼。”
他从没有这样抱过聂平予,以前的哥哥不太愿意和他有过多的亲密接触,他也总是会怕。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哥哥需要他。
聂谦阳很喜欢这种他能为哥哥做点什么事的感觉,这样他就不只是追赶,而是可以被拥抱。
他仰着小脸,靠着聂平予的胸膛,说:“我喜欢现在的哥哥。”
聂平予一愣,“为什么?”
他现在连生活都无法自理,有什么理由会比以前好?
聂谦阳笑着回答道:“因为现在的哥哥会抱我。”
聂平予双手一僵,怀里的小孩带着温暖的热度,乖乖地趴在他身上。
视野的空白好像突然就没那么难以忍受,那种空旷不安渐渐被填平,冒着股股的新奇。
他搂紧了点,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驱赶内心的慌乱,凭借一个他以前从未多想过的人。
聂谦阳高兴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开怀的笑声让聂平予也不自觉染上笑意。
“哥哥,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所有人都会陪着你。”
所有人。
聂平予兀自乐观地想,其实他拥有的东西很多,只是可能以前没有去在意。
活着的人都在他身边,逝去的人也说过了会保佑他。
这就够了。
他告诉自己,也许,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