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要告诉他

第59章 不要告诉他

聂平予闭着眼睛侧躺着，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是疲惫的。

他拍了拍怀里小孩的后背，问道：“阳阳，你要睡觉了吗？”

聂谦阳想说现在是上午，还没到午睡的时间，但看了看哥哥的脸色，还是乖乖地应了个“好”。

聂平予便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聂谦阳也学着他的样子，手绕到他后面，慢慢地拍着他。

聂平予失笑，“没事的，阳阳，你睡就行。”

聂谦阳却摇摇头，“哥哥，你先睡，我也可以哄你睡觉。”

聂平予有些无言，安静了好一会后，说：“那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他没再生疏地哄睡，聂谦阳也就乖乖地躺在他身边，很安静，也莫名很安心。

聂平予不自觉地蜷缩，视觉的缺失让他某一块的安全感如空中楼阁，完全落不到实地。

他竭力去抵抗这种虚幻的渺茫，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他不会一直这样无力。

思绪又慢慢飘到外婆身上，那个一生劳碌，最后又选择自尽的老人。

他说不清自己是伤心更多，还是后悔更多，万般言语，早已没有了可诉之地。

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将聂平予本就不多的乐观彻底搁浅在岸上，他心脏滞涩，希望在不安中浮起又淹没，淹没又浮起。

聂平予紧闭双眼，忍着无法付诸于口的慌张，缓慢而煎熬地陷入梦境。

他很累，但还是睡得很浅，所以当方晴他们轻声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立刻就醒了。

聂平予缓慢摸索着坐起身，小声地喊了句：“妈妈。”

方晴忍着鼻酸立马应道：“诶，妈妈在这呢。”

方晴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聂平予摇摇头，“我没事，外婆的事都办完了吗？”

方晴坐到他身旁，轻声道：“遗体已经火化了，只要再买块墓地就行。”

她握着他的手，“葬礼我就不打算办了，没什么意义，只想到时候给她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聂平予安静地听着，表情因为眼睛的茫然而显得有些呆滞，看起来很乖顺。

方晴眼里都是心疼，她抱着聂平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没关系的，宝宝，会好起来的。”

聂平予愣了下，发现她只要一心疼，就很喜欢喊他们叫宝宝。

他淡笑，反手握住方晴的手，“我知道，妈妈。”

旁边的聂谦阳也醒了，迷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道：“妈妈，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方晴摸摸小家伙的头，开玩笑地说道：“怎么睡着了？有好好照顾哥哥吗？”

聂谦阳瞬间委屈，“我有！是哥哥让我陪他睡觉的。”

聂平予也点头，“嗯，阳阳很乖。”

方晴笑着拉过聂谦阳的手，“好啦，妈妈知道你会照顾好哥哥的。”

几人正说着，聂启风走过来，说：“小予，我打算先给你请一个学期的假。”

聂平予朝声源处转了下头，迟疑道：“要这么久吗？”

聂启风和方晴对视了一眼，解释道：“医生说最好要长时间静养，而且你休息一段时间再去上学，肯定也会不适应，不如我们就好好养一个学期，下个学期再去上学。”

聂平予缓慢地点点头，绷着嘴角没说话了。

方晴眨了下眼，拍拍他的手背，“宝宝，小峥打电话来问我了，你想告诉他吗？要不要让朋友们来陪陪你。”

聂平予一愣，身体更僵硬了，他立马拒绝，“不要！”

“不要告诉他！”聂平予紧攥着她的手，声音有点抖，“妈妈，谁都不要说。”

“好好好，我不说，我谁也不说。”

方晴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可是，你不去学校，小峥总会……”

聂平予额头开始冒汗，眼睛不听使唤地乱转，脸色苍白，嘴唇无意识地微张着。

他整个人突然就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一样，就连刚醒时的慌张也远不及此刻的混乱和狼狈。

方晴心里一紧，连忙顺着他，“我不会告诉小峥的，他肯定不会知道的，别害怕，宝宝，别害怕。”

聂平予紧抿着唇不停点头，方晴心里不是滋味，将他揽进怀里，慢慢地哄着。

“没事的，宝宝，没事的。”

“等我好一点……”聂平予伏在她肩上，小声说：“等我好一点再告诉他。”

“好好好，妈妈都听你的。”

“外婆去世的消息也先不要说。”聂平予又坚持道。

“放心，没弄什么阵仗，没人知道的。”

聂平予松了一小口气，执拗地揪着这个问题：“我来和他说，你们都不要去说。”

方晴看着他的表情，有一刻的愣神，但还是立马回应他：“好，都听你的，我们不会乱说的。”

聂平予严肃地点点头，连无神的眼睛都透出一股焦灼。

“那你现在要和他打电话吗？”方晴摸摸他的脸，“要不要我们先出去，你和他好好说？”

聂平予没有推辞，立马说：“那妈妈你帮我把电话拨通。”

方晴看着他突然就生动许多的神情，那种不安又期待，她很少在他脸上这么鲜活地感受过。

她沉默地帮他把电话拨过去，然后放到他手里。

电话铃声中，方晴朝床上的聂谦阳招了下手，“来，阳阳，我们先出去。”

“哦。”聂谦阳看了眼哥哥，听话地下了床。

陡然电话接通了，荣峥在电话里高兴地喊了声“阿予”。

方晴本想小声地告诉聂平予自己就在外面的客厅，有事可以喊她，但聂平予速度更快地比了个“嘘”的手势，她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聂平予把手机拿起来放到耳边，也许是因为看不见，动作显得有点小心而虔诚。

方晴本来想转身走的脚步骤然顿住，她皱眉看着这从未在聂平予身上出现过的姿态，心里疑窦丛生。

聂谦阳拽了下她的手，但没有出声，方晴猛然回神，深深看了床上的聂平予一眼，动作很轻地走了出去。

病房里的聂平予同样也有些慌乱。

荣峥很失望：“啊，那阿予你不和我一起回学校了？我要一个人回去吗？”

聂平予耐心解释：“外婆身体不好了，我还是想多照顾她几天，可能要晚点回学校。”

荣峥声音都低了几度：“这国庆假还有好几天呢，你还要请几天假啊？”

“我……我还不确定。”聂平予抿了下唇，“我会早点回来的。”

“我一个人在那边……”荣峥哪知道他回来了就走不了了，心情不止沮丧了一个度。

他小声抱怨：“我没有你，我在那里肯定过不习惯。”

聂平予的笑容僵了下，调侃道：“因为没有人给你买早餐了吗？”

“不是。”荣峥拖长了调子否认，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辩解，只好说：“那你要快点回学校。”

“嗯，好。”

那边顿了下，又问：“那要我来帮忙吗？我来找你吧？”

“不用！”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了，聂平予又立刻缓声道：“不用了，我妈也在这边，能忙的过来。”

那边停顿了更久，又问了一遍，“真的不用吗？我能帮忙的。”

“不用。”聂平予的心速就没降下来过，他开玩笑道：“你好好在家玩，就别来帮倒忙了。”

“好。”荣峥情绪不明地哼笑了声，“那你也要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聂平予松了口气，“嗯，好。”

“那挂了，有事要和我说。”

“嗯。”

当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响起的时候，聂平予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无力地把手机扔在床上，头不自觉地低下来，眼睛半垂着。

再过几天吧，等他回学校了他就说，离那么远，他也不好跑回来找他。

希望那时候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点，他也就不用再那么忐忑。

聂平予又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晃，依旧只有虚影，并没有好转。

他抬手盖住眼睛，身体半蜷着，大脑里连那点白光都彻底隐没，只剩下虚无。

聂平予不自觉地想起他们那个小家。

想起每日要走过的街道，想起他们一起去吃过很多次的饭馆，想起每天的蓝天白云，想起校门口那棵老核桃树。

还有他们上学清晨一起吃饭的小餐桌。

可是阿峥，我已经不能再去给你买早餐了。